第984章 984
一夜浅酌闲谈，无话不谈。
两人把酒言欢，直至夜半时分，方才收了酒碗，各自歇息。
……
翌日天光破晓，晨雾轻薄，笼罩着澳岛的老街巷弄。
温润的晨光穿透云层，驱散了连夜的微凉，街巷间渐渐热闹起来。
南方骨伤科的木门准时推开。
樊老虎一身素色布衣，打理干净案头药材，细细清扫了堂屋地面，褪去了昨夜饮酒的随性散漫，眉眼沉稳利落，俨然一副勤恳本分、守规行医的老街大夫模样。
李海波更是早早起身，趁着清晨人少僻静，悄悄出门往返一趟，直接拉回来满满一车陈年老酒。
昨晚席间许诺的事，自然不能食言。
看着一整车封坛完好的老酒，樊老虎喜不自胜，围着酒坛转了两圈，摩挲着坛身啧啧称奇。
随即忍不住拍着大腿感慨，满脸惋惜，“可惜啊可惜！我樊老虎这辈子就养了荷花一个闺女，要是多生一个女儿，说什么都要招你当女婿，妥妥的乘龙快婿啊，比杨春那榆木脑袋强多了！哈哈哈哈！”
李海波闻言无奈摇头失笑，也不接话，默默帮着他将酒坛一一搬进诊所内院。
正午日头高悬，澳岛码头热浪微浮，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扑面而来。
渡口码头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商船、轮渡依次靠岸，挑夫、商贩、游客、行客挤挤挨挨，车流人流交错，热闹得有些喧嚣。
葡警穿着制服沿街巡岗，散漫值守，对寻常市井往来从不多加过问，也让这片码头成了各方人士隐秘往来的绝佳通道。
李海波和樊老虎一前一后走着，看似随意逛街闲逛，步伐不疾不徐，趁着周遭人声嘈杂，低声闲聊起来。
“听说‘杨记粤菜馆’现在那栋楼，是你帮忙牵的线？”
“是啊！”樊老虎坦然点头，“那是我一老朋友的产业，早前打算转手出售，荷花刚来澳岛时，一眼就相中了，索性直接买了下来。”
李海波微微蹙眉，“怎么会买到那么偏僻的地方呢？位置都算郊区了。”
“这你就不懂了。”樊老虎嘿嘿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得，“那里看着地处城市边缘，实则一点都不偏僻。
门口大路直通码头，往来商旅、行人络绎不绝，车流人流不断，开餐馆是绝佳位置。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价格便宜！”
李海波无奈摇头：“贪什么便宜，我们又不缺钱！”
樊老虎愣了愣，诧异看向他：“你们不缺钱？”
“对呀！”
樊老虎哭笑不得：“荷花刚来澳岛筹办菜馆的时候，特意叮嘱我，买房置地要尽量经济实惠、能省则省，我当时还以为你们手头拮据，资金紧张呢！”
李海波轻叹一声，“哎！怪我当初没交代清楚。
我这次特意放下手头任务、专程转道来澳岛，就是专门来置业的。
我们带了足够的资金，原本打算以荷花姐买下的粤菜馆为基础，直接买下整条街。
将来几家人安稳定居在此，做个街坊房东，天天收租度日，安稳踏实，多好。
现在整条街就单独这一栋楼，根本达不到预期，看来得重新物色一条街了。”
“买下一条街？这么豪横的吗？”
“一条街而已，算不上豪横不豪横的！”
樊老虎眼珠微微一转，抬手拍了拍李海波的肩膀，“终究还是太年轻，你以为有钱就能随便买下一整条街？太想当然了。”
“不然呢？”李海波挑眉，“大不了加价收购就是。”
“瞧你这暴发户的嘴脸。”樊老虎没好气地笑了笑，耐心解释，“街坊邻里住得好好的，安居乐业，凭什么为了你的钱卖房搬迁？
你加价少了，人家根本懒得搭理你；加价多了，成本太高，得不偿失，压根不现实。”
李海波闻言面露难色：“那不然怎么办？我是真心想在澳岛安稳置业、扎根定居。”
樊老虎嘴角一扬，“买一条街，不如自己建一条街！”
“自己建一条街？”李海波眼前一亮。
“没错。”樊老虎点头，“粤菜馆边上还有一大片闲置空地，你们直接把整块地买下来，想怎么规划、怎么建造全凭自己心意，自在得很。
最关键的是，地价极低，性价比远超买房。”
“嘶！有道理！”李海波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刚好杨春这次来了澳岛暂时没有要紧事务，后续就让他全权张罗这件事，买地建房置业！”
樊老虎打趣着调侃道：“看来你们兄弟几个存了不少家底啊，在76号当差这么赚钱的吗？”
李海波神色坦然，低声轻笑：“看你说的。我们兄弟几个，本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潜伏敌营忍辱负重。
在完成抗日工作、潜伏任务的同时，自然也要为自己、为家人们谋取最大利益，积攒家底，安稳后路。”
樊老虎闻言了然，“你们要是真打算拿地建房，这事儿可以全权交给我。
澳岛这边的地界、人脉、规矩我都熟，打通关节、敲定地块、办理手续，我都能一手办妥，很快就能帮你们把地拿下来。”
“那就拜托樊老板费心了！”李海波客气应声。
樊老虎目光倏然望向海面，压低声音：“船靠岸了，先回去再细聊！”
“等一下！”李海波连忙出声叮嘱，“待会回到粤菜馆，千万别露馅。
对外就说我是今天跟着杨春他们一同登岛、刚到澳岛的，之前从未来过。”
樊老虎一脸疑惑：“为什么要瞒着？”
“保密！”李海波语气简洁，不容多问。
樊老虎虽不解其中缘由，但知晓潜伏工作纪律森严，当即爽快点头：“好吧，我记住了。”
两人话音刚落，海面上传来一阵极其熟悉的柴油突突声。
低沉、略带粗粝的机械轰鸣极具辨识度，稳稳盖过海风浪涛与码头市井喧嚣，清晰落进二人耳中。
李海波望向外侧浅滩水域，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视野尽头，一艘陈旧简陋的小型木质渔船正破开粼粼碎浪，稳稳朝码头侧边泊位靠拢。
船身常年经受海水浸泡，木板泛着深浅交错的潮黑痕迹，船舷边角磨损掉漆、略显斑驳，看着朴素简陋，正是昨日他从港岛吴家渔村跨海而来的那艘渔船，连掌舵的船夫都未曾更换。
船夫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皮肤被海风烈日磨砺得黝黑粗糙，是世代跑海路的渔家模样。
他面无波澜、眼神沉稳，双手稳稳把控船舵，动作娴熟利落，整套操作行云流水，显然这条港岛至澳岛的海路，他早已往返无数次，熟稔于心。
这艘渔船轻巧、吃水极浅，专门适配近海航道，隐蔽低调，完美适配潜伏人员秘密渡海的需求。
“是他们。”李海波低声轻语。
无需细看身形，单凭这艘带柴油机的老式渔船、这位熟门熟路的船夫，他便笃定，杨春一行人到了。
渔船抵岸，船板轻轻磕碰码头石阶，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船夫动作干脆利落，熟练抛落船绳，牢牢拴紧岸边铁桩，稳稳固定住摇晃的船身。
下一秒，几道熟悉的身影依次从船舱起身，稳步抬脚踏上石阶。
为首的杨春一身简约素色便装，身姿挺拔如松，嗯，就是帅！
他身后熊奎和侯勇依次登岸，步伐轻稳、神色内敛。
登岸落脚的瞬间，杨春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喧嚣人流，第一时间精准锁定了街边闲散伫立的李海波与樊老虎。
杨春快步上前，“爹、波哥，我们来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樊老虎笑着温和地点点头，他对这个女婿是越看越喜欢。
李海波适时上前，“路上辛苦了，快别在风口站着，码头人流混杂，绝非久留之地，我们回粤菜馆再说。”
几人默契转头，向守在岸边的船夫点头致意。
杨春随手取出几块银元递过去：“辛苦船老大了。”
船夫也不客气，接过酬劳，娴熟颔首，不多言语，常年走私渡的规矩早已刻在骨子里，从不多问乘客身份、不多探往来事由，收好银元便转身返航。
几人不再停留，快步走出码头区域，随手拦下几辆等候待客的黄包车，一路朝着菜馆方向疾驰而去。
微凉海风拂面而过，将码头的喧嚣彻底抛在身后。
……
不多时，黄包车稳稳停在杨记粤菜馆门口。
几人依次下车，付了车资，抬步踏入菜馆大门。
前厅内，樊荷花正忙着对账点单，眼角余光瞥见门口人影，抬头一望，当即眼底一亮，快步迎了上来，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欣喜。
“你……你们可算来了！”樊荷花快步走到杨春身前，上下细细打量他一番，确认他安然无恙，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心里清楚，杨春既然来了，那就说明李海波已经把所有后顾之忧扫清，往后就能踏踏实实留在澳岛，和一家人安稳过日子了！
杨春看着她满眼期许的模样，心底暖意翻涌，轻轻点头：“嗯，往后就在澳岛定居，不走了。”
在后院忙活的谭老头闻声也跑了出来，喜不自胜，“哎呀！乖孙呐，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一家人总算又团聚了！”
满室皆大欢喜，没人纠结樊老虎为何会和李海波一同前来。
人群后侧，静静立着的杨思晴，在目光触到李海波的那一刻，肩头还是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心底骤然一紧。
昨日野外那场生死对峙，瞬间涌上心头。
但她只是微怔一瞬，便迅速敛去眼底的慌乱与后怕。
昨日的约定她牢牢记在心底，此生安分守己，守好家庭、护住孩子，绝不辜负这一线生机。
李海波几人被带进了二楼包厢，寒暄落座，热闹闲谈间，樊荷花笑着开口，“跟大家说个天大的喜讯，思晴怀上身孕了，咱们杨家要添新丁了！”
话音落下，满堂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欣喜的道贺声。
杨春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杨思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你怀孕了？”
杨思晴脸颊微红，轻轻点头，柔声应道：“嗯，大夫都看过了，才一个多月。”
“好！好！太好了！”杨春连道两声好，眉眼间尽是初为人父的雀跃与欢喜，连日潜伏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心底满是期许。
谭老头笑得眉眼都眯成一条缝，连连拍手：“恭喜恭喜！杨家终于要添丁进口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屋里众人纷纷上前道贺，喜庆的氛围铺满整间包房。
谭老头更是喜得坐不住，压根没心思落座吃饭，一把拽住杨春的手腕，兴致勃勃道：“阿春，走！
陪我去后院比划几招！许久没活动筋骨，今日高兴，正好练练手！”
杨春哭笑不得，“爷爷，我一路赶路过来，还没歇口气呢！”
“歇什么歇！拳脚越练越精神！”谭老头不由分说，直接将人拽往后院空地。
后院空地开阔，正好用来活动拳脚。
谭老头一身精气神十足，出手干脆利落，招式迅猛老道。
杨春这半路货根本不是对手，没几招便被谭老头接连制住，被逼得连连躲闪，嘴上夸张地嗷嗷叫唤。
“叫什么叫！这点力道都扛不住？”谭老头收了招式，狠狠数落他，“平日里疏于练功、懈怠筋骨！
一身本事不求精进，反倒越练越回去！
往后必须勤加苦练，护得住家人，守得住安稳！”
杨春拱手认输，笑着讨饶：“是是是，爷爷教训得对，我往后一定勤练不辍！”
包厢之内，热闹依旧。
李海波看着后院打闹的二人，眼底噙着笑意，转头瞥见一旁怯生生站着的秀秀，小家伙眉眼软糯，乖巧又腼腆。
他上前一步，温柔一把将小家伙抱进怀里，“招娣，你这名字取得可真好！
你姨娘能顺利怀上小宝宝，往后家里添丁圆满，这里面可有你小小的功劳呢！”
秀秀被他抱在怀里，眼眶微微湿润，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委屈，“大锅……不对……大伯……
现在姨娘都怀上小宝宝了，家里有小弟弟小妹妹了，我、我以后可不可以不叫招娣了呀？
我还是觉得秀秀更好听……”
看着孩子乖巧委屈的模样，李海波心头一软，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那就看你乖不乖咯。
离开孤儿院这么久，平日里功课有没有落下？”
一听这话，秀秀瞬间来了精神，连忙用力点头，“没有没有！大伯我可乖了！
我每天都好好读书、认真写字，学校的老师都表扬我，我得的小红花，比修远哥哥的还要多呢！”
李海波闻言莞尔，转头看向一旁站得笔直、故作沉稳的小男孩，“看来你们兄妹俩，都进学校上学了？”
小男孩双手背在身后，小大人一般挺直脊背，“是的！
我们一到澳岛，荷花妈妈就给我们找了新式学堂，日日读书，从不偷懒。”
说着，他仰起小脸，认真更正道：“对了大伯，我现在不叫瘌痢头了，我有正经名字，我叫杨修远！”
李海波闻言挑眉，“嘿！你个瘌痢头，当了几天杨家大少爷，有了正经名字，这就开始忘本了是吧？”
……
日子就这般安稳无波地过了数日。
李海波索性暂时留在了杨记粤菜馆，踏踏实实歇了几日。
连日奔波、生死战斗的惊险、跨海辗转的疲惫，在澳岛这片相对安稳的土地上，在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烟火日常里，慢慢被抚平消散。
这几日，澳岛风平浪静，没有谍战暗流的裹挟，没有敌伪监视的压迫。
白日里，他或是陪着杨春商议建街的规划，或是看着几个孩子读书嬉闹，闲来便去樊老虎的骨伤科诊所小坐，喝茶饮酒、闲谈世事。
夜幕落下，菜馆灯火通明、食客往来，满是市井安稳气息，是乱世里难得的岁月静好。
可安稳终究是短暂的。北上的任务时限渐近，不容久留。
樊老虎看他日日闲适逗留，生怕他耽误正事，接连几日反复催促。
“你小子该动身就动身！广省的战事迫在眉睫，岂能贪恋一时安稳？”
“澳岛这边有我，买地建房的事出不了半点岔子，你别在这拖拖拉拉误了大局！”
几番催促之下，李海波才万般不情愿地独自动身北上。
熊奎与侯勇留在澳岛，待李海波结束广省的任务后，再折返港岛吴家渔村，与二人汇合。
夜深人静，菜馆众人尽数安歇，唯有李海波居住的房间还亮着一盏灯。
李海波对面坐着杨春和杨思晴。
李海波取出一部做军用电台，又递出一本薄薄的密码本交给杨思晴，“这部电台你收好，密码本妥善保管，分开放置，切勿让人发现。”
“我给你定好了固定通信时段，每周通信一次，星期三夜晚十一点，准时待机，无事只报平安。
如有急事错过了通信时间，第二天必须开机报平安，连续三天没有通电，我就默认你出事了。”
杨思晴双手郑重接过，紧紧攥着薄薄的密码本，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一定谨慎操作，严守密码，绝不出现半点纰漏，绝不辜负大哥的信任。”
经过数日沉淀，她早已彻底稳住心神，褪去了往日的怯懦与摇摆，满心只剩安分守己、坚守底线的笃定，只想护好腹中孩子、守好杨家安稳，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李海波从床底下拖出几个大箱子，打开后露出整箱的手枪和子弹，“板鸭，这批枪械弹药你们妥善藏匿、秘密存放。”
李海波沉声叮嘱，“澳岛局势看似松弛，实则各方眼线混杂，暗流藏于市井，有这批武器在手，足以自保，应对突发险情，护住满门老小。”
杨春看着眼前足量的军械，郑重颔首：“放心，我会妥善藏匿，绝不轻易动用。”
李海波随即打开衣柜，露出一个厚重的保险柜。
柜门推开的瞬间，满目金光充盈整间小屋，沉甸甸的质感扑面而来。
整整一千六百多根标准金条，层层码放，填满了偌大的保险柜，分量十足、耀眼夺目。
“这是我们四兄弟攒下的绝大部分金条。”李海波语气平淡，“这笔家底足够你们花的了。”
“拿下粤菜馆侧边整片空地、整地开发、修建整条街巷的宅院商铺，这笔钱连一半都用不了。
余下的余款，别乱花，将来我们几家人的幸福生活，就都在这了。”
杨春望着满柜金条，心底满是震撼，“我明白，这笔钱我会妥善规划，绝不挥霍浪费，尽数用在安家立业、扎根布局之上。”
李海波微微点头，“往后你安心筹备置地建街的事宜，不必急躁，稳步推进即可。
闲暇之余，多留意澳岛本地的商铺、码头、海运相关的靠谱产业，有合适、稳妥的项目，可以顺势投资，拓宽家底、稳固根基。”
“遇事拿不定主意、拿捏不准分寸，大可请教你岳父。樊老虎扎根澳岛多年，人脉、地界、规矩、门道无一不熟，眼光老道、做事稳妥，有他把关，不会出岔子。”
“若是遇上隐秘危机、紧急要事，或是牵扯情报、局势的疑难问题，不必犹豫，直接让思晴通过电台按约定频段联系我。”
字字句句，皆是周全考量，前路后路、家事公事、危局稳局，尽数安排妥当。
有足额钱财兜底、足量武器自保、隐秘通信渠道联通、本地老人坐镇把关，杨春在澳岛经营的后路，已然彻底扫清阻碍。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街巷静谧无声。
李海波孤身一人踏上北上的路途，贱贱陈小二，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