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世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婉婉站在妙音身侧,一只小手揪着娘亲的衣角,另一只小手举在半空中,朝他轻轻晃了晃。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盛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怕被拒绝的忐忑。
叶安世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转身推门而出,跟着那名候在门外的婢女往碧仙楼四楼走去。
却还能听到从身后传来婉婉清脆的声音。
“娘亲,大哥哥刚才是不是笑了?”
......
婢女在前面引路,脚步轻缓,姿态恭敬,每一级台阶都侧身候着,待叶安世走上去了才继续迈步。
穿过来时那条架空的廊道,沿着碧仙楼主楼侧面的旋梯拾级而上,越往上走,四周便越安静,一层大厅中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到了四楼楼梯口,婢女没有停步,径直朝着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走去。
阵法吗?
叶安世微微挑眉,心下有所计较,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婢女一步踏入墙壁之中。
眼前白光一闪,再清晰时,已置身于一间极为雅致的阁室之中。
脚下是柔软的绒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四壁悬挂着淡青色的纱幔,纱幔上用银线绣着流云纹样,随着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轻轻拂动。
角落中一座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一缕青烟,那香气清冽而不浓烈,闻之令人心神俱宁。
正中央一张紫檀木的矮榻,榻上铺着雪白的狐裘,一只白猫窝在榻角,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榻上的女子站起身来,一头墨发披散,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碧仙楼楼主,乐芸,见过小公子。”
女子盈盈一礼,姿态放得极低,甚至比方才妙音向他欠身时的幅度还要大上几分。
“不知小公子驾临揽月城,有失远迎,还望小公子恕罪。”
堂堂碧仙楼楼主,连揽月城城主都未必能见上一面的存在,此刻却向他一个十岁少年行礼,语气中的恭谨毫不掩饰......
叶安世心下已然明悟,动作却是不慢,同样抬手回以一礼,“楼主客气了,我不过偶然途经此地,不必如此郑重。”
乐芸直起身来,抬手示意叶安世入座。
待叶安世在矮榻对面的紫檀椅上坐下后,她才重新坐回榻上,一面吩咐婢女上茶,一面笑吟吟地说道:
“小公子谦逊了,问剑宗太上长老的唯一亲传,放眼整个百域那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妾身岂敢怠慢?”
叶安世端起婢女奉上的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接话。
见状,乐芸轻轻拍了拍手。
婢女应声退下,片刻后端着一方锦盒回来,恭恭敬敬地放在叶安世面前。
盒盖掀开,里面是一株通体晶莹的灵草,叶片上流转着淡蓝色的光晕,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一株八品霜华草,有淬炼经脉。稳固根基之效,正适合凝霜境的修炼者所用。
妾身的一点心意,还请小公子不要嫌弃。”乐芸笑盈盈地说道。
叶安世的目光在锦盒上停留了一瞬,伸手将盒盖轻轻合上了。
“楼主好意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楼主若有什么事想说,不妨直言。”
乐芸眼中的笑意更深几分,也不坚持,示意婢女将锦盒撤下,自己则从榻上坐直了身子。
“小公子可知道苍梧秘境?”
叶安世神色微动,“略有耳闻,方才在楼下,似乎也听人提过几句。”
其实,他压根不知道......不过关于他不知道这件事,乐芸也不知道。
还以为他这是‘谦逊’的说辞呢。
毕竟,乐芸可不相信这个问剑宗太上长老唯一亲传弟子,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揽月城。
这个年纪,这个修为......很大概率就是为了那处新问世的秘境而来。
当然了,对方这身份,必然不会将秘境中的灵宝放在眼里,目的,大概也只是历练二字。
不愧是问剑宗太上长老的亲传啊,这般年纪,就如此上进......
乐芸心下感慨,旋即放下茶盏,十指交叠搁在膝上,“苍梧秘境是半个月前自行裂开的,入口在揽月城西北三百里的苍梧山深处。
这几日已经有不少散修和宗门修士赶了过去,从里面带出了不少好东西......小公子对这座秘境,可有兴趣?”
叶安世垂下眼帘,摇头失笑,“问剑宗及其他三大势力对这处秘境是什么看法?”
乐芸的眉毛微微扬起,有些分不清这少年在想什么,只能先如实道:“据妾身所知,四大势力都对这座秘境不感兴趣,所以,眼下赶往苍梧秘境的,多是本地的中小势力和散修。”
四大势力都不来,那就意味着,这座秘境的灵宝,灵器,天材地宝,机缘等,应该都不会太高。
至少不值得那些顶级宗门专门跑一趟,可问题是......叶安世在书中从未见过“揽月城”这三个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揽月城,或者说揽月城周边,要么从未存在过,要么......是在某个时间点上,被彻底抹去了!
而一座有着诸多修炼者聚集,甚至有碧仙楼这等势力坐镇的城池,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这里发生了一场足以毁灭整座城的大灾变。
苍梧秘境。
这座秘境是新出世的存在,书中未必没有出现过,但很可能是以另一种形式。
比如,书中没有揽月城,因为揽月城在叶安世本该经历的故事线中,早就毁在了这场灾变里。
而妙音,揽月城中的碧仙楼艺伶,自然也未能幸免。
这便解释得通,为何书中,柳婉歌的娘亲,家乡为何都会接近“毁灭”的状况......
因为揽月城会消失!
而失去揽月城庇护,只剩下凡人的开山城,又如何能抵御突然冒出来的灾祸?
而揽月城毁灭的原因......或许是秘境中的妖兽破境而出引发的兽潮,或许是因为秘境中藏着的东西引来了别有用心之人。
这一点,叶安世暂时无法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时候,开山城是在妖兽的破坏下所毁。
叶安世沉默了许久,乐芸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榻上,一手缓缓地抚着白猫,一手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着。
良久。
叶安世抬起眼帘,“多谢楼主告知,不过,这秘境我是不去的。”
“哦?”乐芸抚猫的手微微一顿。
叶安世站起身来,朝乐芸拱了拱手,“我此行另有要事,不会在揽月城久留,秘境之事,楼主还是与城中各方势力多多商议为好,以防出现意料之外的事。”
乐芸站起身来,回了一礼,“既然如此,妾身便不强留了。”
叶安世点了点头,转身往那面幻阵墙壁走去,径直穿入了那面幻阵墙壁之中。
白光一闪,少年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阁室中。
乐芸站在原地,望着那面重新恢复平静的墙壁。白猫从她怀里跳出来,喵了一声,用尾巴扫过她的手腕。
......
从四楼下来,叶安世没有回一层大厅,而是沿着廊道径直回到了妙音的阁楼。
推开门,屋子里却只剩下了两个人。
婉婉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椅子边缘一晃一晃的。
她旁边站着个面生的婢女,二十出头,穿一身浅绿色装束,正弯着腰小声跟婉婉说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过来。
“大哥哥!你回来了?”婉婉眼睛一亮,从椅子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叶安世面前。
叶安世往屋子里扫了一眼,却没看到妙音,便问道:“你娘亲呢?”
“娘亲说一会儿还有第二场,去后面准备了。”婉婉说着,小嘴微微嘟了一下,显然对于娘亲把她一个人丢在阁楼里这件事并不是很开心。
旁边那个绿衣婢女,应当是妙音之前提过的莫莫。
她朝叶安世欠了欠身,面上带着几分拘谨与好奇交织的神色。
叶安世微微点头,笑了一下,道:“婉婉,想不想出去玩啊?”
婉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
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莫莫,小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可是娘亲说,不能随便出碧仙楼......”
“那你跟大哥哥出去,就不算随便。”叶安世的语气笃定得很。
婉婉歪着脑袋想了想,竟觉得有点道理,那一点犹豫立刻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小脸上重新绽开笑容。
“好!婉婉要跟大哥哥出去玩!”
一旁的莫莫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婉婉的身份虽然不摆在明面上,可碧仙楼里谁不知道这孩子是妙音的命根子?
若是就这么被一个外人带出去,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她怎么跟妙音交代......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妙音临去准备第二场的时候,确实交代过她,这位小公子可以信......
而且,看婉婉这副雀跃的模样,即便她现在开口拦,怕也拦不住......
莫莫将满腹的担忧压回心底,朝叶安世又欠了欠身,只能低声告诫道:“还望小公子多照看着些婉婉小姐。”
叶安世点了点头,朝婉婉伸出手。
婉婉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小手塞进他的掌心,笑得眉眼弯弯。
叶安世牵着她出了阁楼,穿过廊道,从碧仙楼侧面的小门出了楼。
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比起正门那条喧闹的大街,这里冷清了不少,只有几只夜猫蹲在墙头上,用绿莹莹的眼睛打量着两个不速之客。
婉婉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可走出几步后便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碧仙楼的后墙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婉婉的目光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上停留了一瞬,脚步也跟着慢了半拍。
她知道娘亲就在其中一扇窗户后面,正在为第二场出演做准备。
叶安世察觉到了她的迟疑,低头看了她一眼。
婉婉连忙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大哥哥,我们走吧!”
可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叶安世停下脚步。
婉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要做什么,便觉得身子一轻......赫然是叶安世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后背,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啊!”
婉婉惊呼一声,两条小胳膊本能地搂住了叶安世的脖子。
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稳稳当当地窝在了叶安世的臂弯里。
“大哥哥!婉婉可以自己走的!”婉婉的脸颊微微泛红,显然是对自己还需要被抱着走这件事感到些许不好意思。
叶安世却没理她,只是自顾自加快脚步。
身后碧仙楼的灯火在他稳健的步伐中渐渐远去,婉婉趴在他的肩头,一开始还想回头看。
可随着叶安世越走越快,索性也不回头了,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金色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咯咯地笑起来。
……
揽月湖的夜,是揽月城最美的时候。
月光从天际倾洒而下,铺在湖面上,将整片湖水染成一片流动的银色。
微风拂过,水面泛起层层细碎的波纹,银光便跟着晃动起来,像是有人在水底抖开了一匹无边无际的绸缎。
湖边的垂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柳丝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湖边原本是揽月城中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即便到了夜晚,也总有三三两两的行人在湖边散步。
可今夜,湖边聚集的人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原因无他,赫然是叶安世的那头雪翼狮鹫!
雪白的巨兽趴在湖岸边的草地上,双翅收拢,巨大的身躯在月色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远远望去像是一座雪雕的小山。
它眯着眼,一副慵懒闲适的模样,将周围那些围观的人群当做充斥在天地间的灵气一般存在。
但围观的人却没法当它不存在。
“这灵兽......应当是七境吧?”一个年轻修士站在十丈开外,压低了声音跟同伴嘀咕,便要用灵识去探查。
不料,身边的同伴赶忙拽了拽他的袖子,脸色有些发白,“别!我方才偷偷用灵识探了一下,差点没被它瞪死!可莫要探究了。”
周围像他们这样的围观者不在少数。
凡人退得远远的,只敢伸长了脖子张望。
修炼者们胆子大些,却也识趣地保持着安全距离,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目光中满是惊叹与艳羡。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道清瘦的身影从湖畔的柳荫下走了出来。
那身影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怀里还抱着一个五六岁模样的金发小女孩。
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湖边的人群和那头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