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让,让让......”
在叶安世授让下,婉婉开始小声道。
这声音在这般人多眼杂的地方,连蚊子发出的声音都拍马不及,除开最近的几人外,其余人几乎都没听到。
但,人群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自动推开了似的,齐刷刷地往两边退去。
这时,趴在揽月湖边上的雪翼狮鹫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锐利的兽瞳在月色下泛起淡金色光芒来,缓缓抬起头,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声音浑厚得让周围所有人都感到胸口一震,几个站得近的修士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脸色微变。
先前那个用灵识探查过雪翼狮鹫的修士更是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十丈。
他此前被雪翼狮鹫瞪了一眼,到现在心口还在发毛呢!
雪翼狮鹫站起身来,双翅微微展开,庞大的身躯在月色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瞬间噤声,目光全都集中在它身上。
它迈开步子,朝着叶安世的方向走来。
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微微震颤,围观的众人随着它的步伐步步后退,人群像潮水般朝两侧分开。
所有人的目光在这时候也随意雪翼狮鹫,从而聚集在叶安世身上......
不少人都预见到少年的反应了,甚至觉得现在,这名少年之所以没有动静,其实是因为吓着了的缘故!
雪翼狮鹫在叶安世面前停下,低下头,发出一声轻柔的低鸣。
和方才那声震慑全场的嘶吼判若两兽!
这瞬间让周围在场之人惊愕住了。
这个少年是什么来头?竟能让一头七境灵兽如此顺从?
当然,在场之人也不乏今晚就在那碧仙楼中目睹过叶安世邀约妙音的看客。
此刻,这类人更是瞪大了眼睛......
叶安世伸出一只手,在小雪低垂的头颅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将怀里的婉婉往上托了托。
“婉婉有见过云吗?”叶安世突然出声。
婉婉闻言眨了眨眼,仰头望向夜空,只见天上飘着几朵薄云,被月光照得半透明。
在这般光景之下看着倒是更几片轻纱。
“有!现在也能看得到啊!云儿高高的,娘亲说,就像那什么只可观,不可......”婉婉抬手指着天上的云,脆生生地答道。
可最后的话语,却不知是忘记了,还是不知道怎么读,一直支支吾吾的,好半晌都没能说出个之所以然来。
叶安世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猜测道:“不可亵玩?”
“对对!应当就是这个意思。”
想了半天,都觉得没话找补的婉婉一听,顿时重重点头,甭管是不是这个意思,反正现在就得是这个意思!
不然话就落地上了!
哪知。
在她确定后,叶安世的话锋却是一转,声音又高了几分:“却也未必只可远观。”
“啊?”婉婉歪过脑袋,看起来愣愣的。
叶安世揽紧了婉婉,脚尖在草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拔地而起。
衣袂翻飞,身姿轻逸,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稳稳地落在了雪翼狮鹫宽阔的背上。
甚至都不用叶安世授意,雪翼狮鹫便已心领神会,仰头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
吼声如惊雷滚过湖面,震得湖水都泛起了层层波澜。
围观的众人被这一声吼震得齐齐后退,有人甚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就在这一声嘶吼之中,雪翼狮鹫双翼猛地展开,翼展足有数丈的巨翅扇动,掀起一股狂暴的气流,将湖边的柳树吹得东倒西歪!
冲天而起!
婉婉只觉身体失衡,下意识地尖叫出声,两只销售更是死死抱住叶安世的胳膊。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她的金发吹得高高扬起。
她闭紧眼睛,只感觉到身体在不断升高,升高,再升高!
这种失重的感觉让婉婉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好在很快,耳边的风开始变缓了。
伴随而来的,还有叶安世低低的笑声在旁边响起!
这笑声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婉婉的耳朵里,瞬间让她的小脸蛋一红,连忙睁开眼睛想要反驳。
她才不是胆小鬼呢!
可当婉婉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云雾。
无边无际的云雾。
那些曾经高高挂在头顶,只能仰头远观的白云,此刻就在她的脚下。
月光从更高的天际洒落,将云海染成一片银白,云层翻涌如海潮,一波一波地推向天际尽头。
偶尔有几处云层薄些的地方,能透过缝隙看到下方揽月湖。
只是那湖面已经变得只有巴掌大小,亮晶晶的犹如是一块镶嵌在大地上的碎银。
婉婉张着嘴,久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伸出小手,试探性地朝旁边云雾抓了一把,却见白雾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像是在溪水里洗手一样。
她又把手指伸到眼前看了看,再伸出去抓了一把,而后转过头来,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至于方才那一点害羞......恐怕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哥哥!云可以摸!云真的可以摸耶!”婉婉显得有些兴奋。
叶安世盘腿坐在狮鹫背上,一手托着腮,看着她这副兴奋的模样,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深了几分。
雪翼狮鹫在云海中平稳地穿行,巨大的翅膀偶尔扇动一下,便有一片云雾被搅动,在月光下翻涌出各种奇妙的形状。
婉婉趴在狮鹫背上,一会儿探头往下看,一会儿伸手去捞云,一会儿又指着远处那轮似乎触手可及的弯月兴奋地叽叽喳喳。
“大哥哥你看那边!那边的云像不像一只兔子?”
“那边那边,那边的好高,像山一样!”
“月亮好近啊~比在地上看的大多了。”
“......”
叶安世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月光落在婉婉金色的头发上,泛起一圈柔和的银色光晕。
雪翼狮鹫回头瞥了一眼背上的一大一小,低低地发出一声喉音。
似乎,它也很高兴。
......
当雪翼狮鹫重新降落在揽月湖边时,已是很晚很晚了。
湖边的围观人群早已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个不死心的修士远远地坐着,见雪翼狮鹫回来,又站起身来伸长了脖子观望。
叶安世没有理会他们,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婉婉从狮鹫背上跃下,往碧仙楼的方向走去。
婉婉窝在他怀里,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了一大半,嘴里却还在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云。
叶安世低头看了她一眼,加快脚步。
碧仙楼一层大厅中的灯火依然亮着,可人已经比先前少了许多。
那些白日里喧哗吵闹的散修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一小部分还坐在前排的位置上,安静地仰头望着高台。
台上。
妙音正在谢幕。
第二场出演,恰好到了尾声。
她的裙摆在地毯上铺开,微微欠身,向着台下仅剩不多的观众行礼。
面纱之上,那双含烟带雾的眼眸中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待妙音直起身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厅后方的入口,恰好看到了抱着婉婉站在门口的叶安世。
婉婉趴在叶安世的肩头,已经睡着了。
金色的小辫子散开了一半,凌乱地垂在叶安世的衣襟上。
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净,脸蛋上还残留着两团兴奋过后的红晕。
妙音的目光一动,旋即,眼中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先是朝叶安世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又比了个口型。
叶安世看不懂唇语,但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最后抱着婉婉悄然退出了大厅,沿着廊道往妙音的阁楼走去。
身后高台上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妙音的身影消失在帷幔之后,一层大厅彻底暗了下来。
碧仙楼也归于沉寂。
阁楼的门还虚掩着,莫莫正坐在门边的矮凳上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
待看到叶安世抱着熟睡的婉婉站在面前后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地松了口气,眼中浮现出感激的神色。
叶安世将婉婉轻轻放在床榻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小女孩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大概又是在说什么云?
这让叶安世有些忍俊不禁。
这小白眼狼。
明明是自己带她上的天,结果倒好,念叨的都是云,压根分不清谁对她好......
叶安世并没有留在这儿多久,看着熟睡的婉婉一会儿后,便转身离去。
等妙音赶过来的时候,阁楼里早已没有叶安世的踪影,只剩下守着婉婉的莫莫。
“那小公子呢?”妙音来到莫莫身边,小声问询。
声音带着些许疲惫,但她整个人看上去倒是十分精神,看着并不像困了倦了的模样。
莫莫小声道出那位小公子已经离开的事实,这让妙音有些失望,遂又问莫莫那位小公子有没有留下什么名字之类的话语。
可惜。
啥也没有。
她甚至连那位小公子唤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最终,妙音轻轻摇首,在莫莫退下后,慢步来到婉婉身旁,看着自家有些没睡相的女儿,眼神渐渐柔和。
正要帮婉婉盖被子的时候,却发现婉婉手里,似乎拴着什么......
妙音眼里充斥着疑惑之色,慢慢伸手探去,小心翼翼掰开自家女儿的手,这才窥见全貌。
小女孩手里的东西,赫然是一枚很细小的戒指,看着极为精美,和妙音所见过的那些板戒完全不是一个品级!
而且此枚戒指,竟还在黑暗中自行烁起如星点一般的光辉。
......
夜色如水。
凉意从揽月湖面漫上来,在湖畔的垂柳间缓缓流淌。
叶安世的靴底踏上石板,发出极轻的叩响,在空荡荡的湖岸响动,又被夜风吹散。
月已偏西,湖面上的银光比先前淡了几分。
但远处湖心还有一两艘画舫亮着灯,隐隐有琴声飘来,断断续续的。
雪翼狮鹫趴在湖边的老地方,听见叶安世的脚步声后,耳朵抖了抖。
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如强盗般无礼地钻进叶安世耳中。
“你跑哪儿去了?!”
严芷从湖边那棵老柳树后头蹿出来,双手叉腰,一脸的兴师问罪。
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微乱,鞋尖上还沾着湖边的湿泥......看着,应当是在这儿等了不少时间。
也不等叶安世答话,严芷便自顾自倒起苦水:“我爹今天晚上特意备了一桌子菜,就等着我把你这个‘救命恩人’领回家去。
结果我没能把恩人带回去,那个死老头子当场就黑了脸!
说什么是我不够殷勤,怠慢了恩人。
还说今晚要是不把恩人请回去,我也不用回去了,自己在外头找个地方睡!”
将苦水倒出来后,严芷已经没有先前那般失智,敢对恩人这般态度,很快,脸上便挤出笑容来,刚要出声,好把这个恩人哄回家去。
却见叶安世脚步没停,甚至还有些没绷住面部管理,哑然失笑。
这一笑,霎时间就将严芷挤出来的笑容破掉了,她险些原地蹦起来!
“那看来,今夜你是真不必回去了,揽月城里客栈不少,自行寻一间如何?”叶安世收起笑容,建议道。
严芷皱眉,却见眼前的少年郎已经迈步朝湖岸方向走去。
“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今夜我不必回去了?你给我说清......”
严芷赶忙抬腿跟去,但刚迈出一步,脚底下的石板便应声而裂!
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她靴底蔓延出去,在石板上绽开一张袖珍的蛛网。
严芷整个人僵在原地。
因为,她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不,不是墙,墙是硬的,而压在身上的这股力道是活的,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不让她前进分毫!
严芷骇然抬头,却见那头雪翼狮鹫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白衣胜雪,墨发如瀑......是名女子。
她静静站雪翼狮鹫身侧,一手自然垂落,一手负于身后。
月光落在身上白衣,令那身白衣泛起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