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世和钟溆对望了几息。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晃眼,瞳孔深处像是藏着一簇小小的火苗,不灼人,却让人没法忽视。
叶安世先撇开了视线,没有开口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钟溆不知为何,也没有再追问。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一转,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脚也洗了,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说罢。
钟溆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尊丹炉,随手搁在炼丹房正中央的石台上。
那丹炉通体呈暗青色,约莫半人高,炉身刻着几道简洁的云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炉耳处还留着几道浅浅的磕痕。
不是她惯用的那丹炉,看着......倒更像是最基础的入门丹炉。
“这尊丹炉是我刚入门时用的,闲置了好些年,正好给你练手。”钟溆拍了拍炉盖,回头看了叶安世一眼:
“药材在旁边的木架上,你按早上我教你的步骤来,什么时候炼出了第一炉成丹,什么时候结束。”
叶安世点点头,便走到木架前,看着上面已经分门别类地摆好十几味药材。
淬体草三株,凝血花两朵,铁骨藤一段,还有几样辅助用的灵草......都是最基础的一阶药材。
早上钟溆让他背的那张丹方,是淬体丹的丹方。
一阶丹药,炼制难度最低,丹方也最简单,倒是他这样的炼丹师入门必学的第一种丹。
叶安世将药材依次排好,盘膝在丹炉前坐下。
暗青色的炉身摸上去微凉,炉盖上的云纹在叶安世指尖下起伏,触感粗粝却并不硌手。
叶安世闭眼,将早上钟溆在纸上画过的每一个步骤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引火。
温炉。
投药。
控火。
凝丹。
每一步的时机,火候,灵力的注入量与节奏,钟溆都讲得很细。
细到连炉火从青色转为蓝白色时该加几分灵力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叶安世睁开眼,掌心贴上炉壁,灵力缓缓渡入。
炉底的引火阵法嗡然亮起,一道青色的火焰从阵心腾起,将暗青色的炉壁映出一层流动的翠光。
一个时辰后。
丹炉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嗡鸣,紧接着,炉盖缝隙中溢出一缕淡黄色的丹香。
香味不浓郁,却异常纯粹,还带着淬体草特有的清苦与凝血花淡淡的甜腥。
两种气味交融在一起,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叶安世猛地睁开眼,伸手便要去熄炉火。
“别熄!”
钟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焦急,“先开炉孔,看看丹成了几颗。”
叶安世依言转动丹炉侧面的一个铜钮,炉壁上便滑开一道巴掌大的小窗,窗口覆着一层透明的灵力屏障,透过它正好能看到炉中悬浮着的三枚淡黄色丹药。
丹药看着只有拇指大小,表面还不够光滑,好在形状已经圆融,正在青色的炉火中缓缓旋转。
钟溆站在叶安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三枚丹药上,眉毛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她给叶安世的药材分量,是按照五颗淬体丹的量配的。
第一次炼丹的新手,能用五颗的量炼出一颗成丹便已算资质不错,能炼出两颗便是天赋异禀。
可叶安世一次就炼出了三颗......须知,她全程都没有出声指点过哪怕一句啊!
“先别急着收。”钟溆压下眼底那抹惊色,解释道:“试着给丹药刻一道丹纹,一道丹纹可剔除丹药中一成杂质,药力比没有丹纹的同种丹强出至少一成,若能刻上十道,便称无暇丹,价值翻百倍不止。”
叶安世了然颔首。
他看过钟溆炼丹,自然也见过她给丹药刻丹纹的场面。
那是一种与炼丹截然不同的手法,不是用灵力去裹,而是用灵力化丝,在丹药表面刻下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极细纹路。
每刻一道,丹药中的杂质便会被逼出一分,丹香也会随之浓郁一分。
当然了。
这难度比之炼丹会高出数倍不止!
毕竟炼丹尚有丹方可循,刻丹纹则全凭炼丹师对灵力与自身精神力的掌控。
叶安世深吸一口气,灵力在指尖凝成一根极细的丝线,探入炉中。
他的目标是最左边那颗淬体丹。
灵力丝刚触上丹药表面的瞬间,叶安世的额头上便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
刻丹纹,对炼丹师的要求太高,须得全神贯注才能维持住它的稳定!
若稍有一丝颤动......只怕丹药便会承受不住。
叶安世小心翼翼地推动灵力丝,在丹药表面刻下第一笔。
笔划刚走到一半,炉中那颗淬体丹忽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表面裂开一道发丝般的细纹。
下一刻,整颗丹药无声地崩解,化作一蓬淡黄色的水雾,消散在炉火之中。
叶安世神色一变,指尖的灵力丝也跟着颤了一下,差点将旁边两颗丹药也一并带碎。
急忙稳住心神,将灵力丝重新凝实,转而探向第二颗淬体丹。
这一次,叶安世更加小心,灵力丝的推进速度比方才慢了近一倍。
可不知是手法不对还是心态太过紧绷,第二颗丹药碎得比第一颗还快......
叶安世的灵力丝才刚触上丹药表面,连第一道纹路的起笔都还没落下,那颗淬体丹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一样。
无声地裂成了数瓣,转瞬便被炉火吞没。
叶安世的眉头紧皱,额头上也多了几条黑线。
此刻炉中只剩最后一颗淬体丹,而叶安世的指尖还悬在半空中,灵力丝微微发颤。
看着那颗孤零零悬浮在青色火焰中的淡黄色丹药,叶安世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不少,呼吸也变得更重了。
就在这时。
一方手帕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在叶安世的额角上。
手帕是温热的,还带着一股极淡的药草清苦味,令叶安世微微一愣。
眼角的余光瞥见钟溆不知何时已经蹲到了他身边,两人的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投在眼睑下的那层浅浅阴影。
“别急。”
钟溆替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炼丹师最忌讳的就是急于求成,前两颗碎了就碎了,好好想想它们是怎么碎的,总结过后,便知道该怎么刻了。”
叶安世闻言一怔,而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