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雪的目光在钟溆和叶安世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的表情依旧淡淡的,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似乎方才推门后,她什么都没看到。
可若要仔细观察的话,定能从她的眼神中瞧出不少波澜......
白清雪确实不太平静,心中只觉意外。
当然了,这并不是意外于叶安世,而是意外于钟溆。
她认识钟溆几十年了......从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被她带上问剑宗的那天起,到如今成为青域最年轻的七阶炼丹师。
钟溆看似跟谁都亲近,实际上,除了跟自己(白清雪)之外,其余人钟溆都不会交心。
她会给宗门的师兄弟送丹药,会拉着一群人去望月楼喝酒,会笑得前仰后合地拍桌子。
可在钟溆的住所里,除开白清雪自己,就是钟溆新收的那位小弟子都从未进来过。
如今,钟溆不光将叶安世留在丹峰,还将叶安世留在她住所里......甚至还让叶安世进了她的丹房?
不但进了,还抱了......
白清雪看着钟溆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只觉得一阵怪异。
难道说......她不是不喜欢男人,而是喜欢比较小的?
钟溆被白清雪那毫无波澜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
可之前自己紧紧抱住叶安世的画面......清雪一定看到了!
钟溆拼命回忆白清雪推门那一刻自己的动作,越回忆越觉得无地自容。
似乎。
她方才整个人都扑在叶安世身上,脸埋在他肩窝里,手臂死死地箍着他的背......那姿势,那力道,怎么看都有点过于亲密了。
好在白清雪什么都没问。
这让钟溆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地落回了肚子里。
片刻后。
钟溆脸上重新绽开一个诚挚而明亮的笑容,盈盈朝白清雪走去。
她的步伐已经恢复了正常,那股诡异的蹦跳状态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
不知是丹效过了,还是被方才白清雪那一脚踹门的动静给吓了回去。
“雪儿怎么突然来我这儿了?”钟溆走到白清雪身边,自然而然地伸手勾住了她的腰。
白清雪的腰极细,盈盈一握,隔着那层白色衣料都能感受到腰肢的柔韧与纤细。
钟溆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一收,整个人便贴了上去,下巴搁在白清雪的肩头,语气亲昵。
看着哪还有方才那个忐忑心虚的模样?
白清雪被她这样搂着倒是没有躲开,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钟溆的肩,落在还站在原地的叶安世身上。
“听说他还留在丹峰,便来了。”
钟溆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叶安世一眼,然后便挽着白清雪的手臂,将她往门外带去。
两人出了丹房,走在丹房外的小径上,渐渐远去。
叶安世独自留在丹房中,看着那扇被白清雪踹开的门,门轴还在微微晃动着,持续发着一两声细小的吱呀声。
他慢慢坐回石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钟溆抱住他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
不虽然钟溆确实生得极美,那两座压在他胸膛上的柔软也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可真正让他感到心悸的......还是钟溆在抱住自己之前,眼神涣散时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
“安世。”
不是叶师弟,也不是叶安世!那语气,那声调......难道说,她喜欢上了自己?
叶安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指节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好吧。
这大抵是自己身为男的错觉吧。
钟溆之所以会这样,更大的可能是被自己一头撞混了脑子......
想到可能性最大的解释后,叶安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多觉额头处开始传来阵痛感!
不多时,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清雪和钟溆一前一后走进丹房,神色如常。
白清雪依旧是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钟溆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绯红。
“安世。”钟溆率先开口,语气轻快,“清雪想要看看你现在的实力,尤其是剑的运用......你累不累啊?”
说罢。
钟溆朝他眨了一下眼。
意味再明显不过,若是叶安世觉得累就说累,她会帮叶安世推掉。
叶安世心口处的肉不由一震......
她果然喜欢自己的吧?!
不不不!
叶安世啊叶安世,你可千万不能太盲目自信了,你可没做什么俘获女子芳心的事儿啊!
叶安世心中暗暗摇头,给自己安完神后,方才从石椅上站起身来,走到白清雪面前。
站定,抬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抱拳的动作一丝不苟,躬身的角度恰到好处。
“有劳白长老了。”
白清雪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外走去,叶安世紧随其后。
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丹峰小径的尽头。
钟溆倚在丹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两道背影渐行渐远,目光着重停留在叶安世的背影上。
他的身量修长,宽肩窄腰,正迈着沉稳的步子,跟在白清雪身后。
不近不远,保持一个男女之间有别的距离。
钟溆轻轻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过丹峰,带来远处松林的低语。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突然笑了一下。
笑意极轻极淡,唇角的弧度甚至没有平日里的一半大,可那笑意却从唇角一路蔓延到了眼底,将那双明亮的眼睛染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这算是回到了过去,还是说,做了一场大梦呢......”
......
白清雪领着叶安世穿过丹峰后山的小径,来到一片宽阔的空地。
空地四周被高大的古松环绕,地面是平整的黄土,踩上去微微发软。
空地边缘立着几根石桩,石桩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剑痕,有些已经长满了青苔,有些还泛着新茬的白。
白清雪站定,从储物戒中取出六面阵旗,随手一扬,阵旗便分六个方向飞出,稳稳地插进空地边缘的泥土中。
旗面在夜风中轻轻一抖,一层淡青色的结界便从旗尖蔓延开来,将整片空地笼罩其中。
结界内部的一切声响与灵力波动都被隔绝得干干净净,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雾气。
白清雪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两柄木剑。
剑身呈暗褐色,是用最普通的铁木削成的,剑刃钝得连纸张都划不破,剑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应该是用了不少年头。
她将其中一柄抛给叶安世,自己握住另一柄。
手腕一转,木剑在她掌中转了个圈,剑尖斜指地面,默声道:“对我使用全力,莫要留手。”
叶安世接过木剑,握在手中掂了掂。
剑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沉一些,铁木虽不是什么灵材,却胜在质地细密,拿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坠手感。
叶安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白清雪。
白衣墨发,站在月光与结界青光交织的空地上,手中的木剑随意地垂在身侧,浑身上下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防备。
可他并不敢因此而对白清雪有所轻视......
须知,四年前白清雪就已经是十境覆潮境的强者!
四年过去,她的修为只会更高。
叶安世深吸一口气,灵力在经脉中轰然流转,奔河境巅峰的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灵力灌注木剑,暗褐色的剑身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灵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呼!
叶安世脚下猛然一蹬,黄土炸开一个小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朝白清雪射去。
木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锋破开空气,带起一声尖锐的啸音。
这一剑,直取白清雪的咽喉!
白清雪没有退,只是微微侧身,木剑往上一抬,剑脊便精准地格住了叶安世的剑锋。
两柄木剑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从碰撞点炸开,将地面上的黄土吹得四散飞扬。
叶安世一剑被挡,剑势不停,借着反震之力顺势转身,木剑从腰间横扫而出,削向白清雪的肋下。
这一剑有些刁钻,借着转身的离心力加速,去势又急又狠。
白清雪木剑往下斜插,剑尖点地,正好卡在叶安世横扫的必经之路上......
嘭!
又是一声闷响,叶安世的剑被白清雪钉在地上。
叶安世抽剑后退,脚下连踏三步,每一步都在黄土上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调整呼吸,目光死死锁住白清雪的身形。
前两剑都被她轻松化解,可他并不气馁,这两剑本就是试探。
他在幻阵中厮杀了四年,学到的第一条铁律就是永远不要在摸清对手底细之前使出真正的杀招。
叶安世再次出剑。
这一次不再是一剑一式的单点突刺,而是一套连绵不绝的快攻......木剑在他手中化作一片密集的剑影,剑剑不离白清雪的咽喉,心口,眉心,丹田。
每一剑都是致命伤的位置,没有一剑是佯攻,没有一剑是虚招!
叶安世的剑法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剑的目的都是杀人。
白清雪的表情依旧平静,手中的木剑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她不反击,只是格挡,闪避,卸力,叶安世的剑快,她的剑便也跟着快。
叶安世的剑沉,她的剑便以巧破力。
两人的身影在空地上交错腾挪,木剑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集,已经分不清间隔,连成一片连续不断的闷响。
不经意间,白清雪的眉头微微拧起来......她算看出来了,这叶安世的剑只攻不防。
每一招每一式都只有一个目的,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死对手!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叶安世完全舍弃防御。
在幻阵中面对妖兽时,这种打法确实高效,因为妖兽虽然凶悍,攻击模式却相对单一,只要抢在妖兽出手之前先杀死它,就不需要防御。
可他现在面对的不是妖兽......
白清雪眼神一变,不再只守不攻,开始反击!
木剑从下往上一挑,震开叶安世刺来的剑锋!紧接着剑身顺势前送,直刺叶安世的胸口。
叶安世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往侧面闪避。
可他闪避的姿势是面对妖兽时的闪避方式......人是不会用爪子扑击的,人,是会变招的。
白清雪的剑在半空中骤然变向!
原本刺向叶安世胸口的剑锋猛地一转,横扫他的右肩!
叶安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闪避胸口的动作,重心偏移,根本来不及调整。
木剑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右肩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叶安世闷哼一声,往侧面踉跄了两步,右臂一阵酸麻,几乎握不住剑。
刚稳住身形,白清雪的第二剑便已到了面前——叶安世本能地抬手格挡。
两剑相交,一股柔劲从白清雪的剑身上传来,将叶安世格挡的力道尽数卸去。
他手中的木剑被带得往旁边偏开,胸口门户大开。
下一刻。
白清雪的剑尖稳稳地点在叶安世的咽喉上。
剑尖是钝的,被磨得浑圆,可那股冰冷的触感还是让叶安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一下。
看着抵在自己咽喉上的那柄木剑,看着对面面不改色的白清雪......
输了。
叶安世神色不断变换着,却也没受到过大的打击。
白清雪收回木剑,剑尖重新垂向地面。
她看着叶安世,目光平静,语气也没有半分波澜,可说出的话却比剑锋还要锋利。
“你的剑,在幻阵中学得太死,幻阵中的妖兽终究不是人,它们的攻击有固定的套路,你习惯了那些套路,所以出剑时完全不需要考虑防御。
可真正的强敌从来不是妖兽。
他们会变招,会佯攻,会针对你招式中的破绽反击。”白清雪淡声道。
叶安世一言不发。
因为白清雪说的是对的。
在幻阵中,他的对手要么是只凭本能行动的妖兽,要么是被阵法模拟出来的修士幻影。
那些幻影虽然比妖兽聪明一些,却终究是假的,它们的招式有迹可循,打久了便能摸清套路。
可真正的修士不一样,真正的修士会思考,会针对,会在战斗中不断调整策略。
就像白清雪方才那样。
先是只守不攻,待摸清他的剑路之后,再用一击便将他击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