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幻阵中,你的目标是活下来,所以你的剑每一招都要致命,这是对的。
可出了幻阵,你面对的对手是活生生的人,你的剑需要更多的变化。”
白清雪将木剑横在身前,右手握住剑柄,左手两指并拢,在剑身上缓缓抹过,“若进攻太单一,便等于将自己的破绽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
方才你的剑招全取要害,确实凌厉,可你每一剑都是直线。
刺喉咙是直线,刺心口是直线,刺丹田也是直线......我问你,人的身体只有这几个要害吗?”
叶安世摇了摇头。
“手腕不是要害?膝盖不是要害?肩井穴被击中,手臂便抬不起来。
环跳穴被刺中,整条腿都会发麻。
这些虽都不是致命伤,但却足以让你在下一剑取对方性命。”白清雪每说一个部位,便用手中的木剑在叶安世身上一一点出那些穴位的位置。
可这些道理叶安世不是不懂。
在幻阵中他也不是没有攻击过妖兽的关节与穴道......但都没啥实质性效果。
而那一杀就是四年。
自然而然的,这种对敌之法叶安世已形成习惯了。
“还有你的身法,品阶虽然不低,应当是你师尊留给你的功法中自带的,但......这套身法不适合你。”白清雪转过身去。
“这套身法讲究轻盈灵动,修到高深处可踏雪无痕。但你的剑路是刚猛路子,出剑时重心沉,力道猛,和这套身法的轻盈完全背道而驰。
每次出剑,身法便跟不上剑招。
剑招是剑招,身法是身法,两相割裂,非但不能相辅相成,反而互相拖累。
故而,我建议你换一套身法,不必品阶多高,但一定要稳,要快,要能和你的剑招配合。”白清雪侧过首,看向叶安世。
“哦。”
叶安世应道,没事丝毫反驳的欲望。
见状,白清雪这才收回目光,同时将木剑收回储物戒中,又抬手一招。
六面阵旗便从泥土中飞出,落回她的掌心。
“你才刚刚出阵不久,这些毛病慢慢改便是......今日到此为止,请你,务必将我方才说的那几点仔细琢磨琢磨。”
话落。
一身白衣的白清雪在夜色中轻轻一拂,身形便已掠出数丈之外。
转眼便消失在了松林深处。
叶安世独自站在那片被两人踩得坑坑洼洼的空地上,手中还握着那柄木剑。
看着剑身上被白清雪格挡出的几道浅浅白痕,沉默了片刻,最终化作一道浅笑。
举起木剑。
正要遐想出白清雪对敌时的身影,自行再练一会剑,余光却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叶安世动作一顿,旋即收剑,朝着那一道身影微微拱手,“钟师姐。”
那道人影,可不就是钟溆吗?
她这会儿正倚在一棵古松旁,也不知站了多久,见他看过来便冲他招了招手。
“打完了?”钟溆的语气有些懒洋洋的,可眼睛却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在叶安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待确认叶安世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钟溆这才转身往回走,“打完了就跟我来。”
看着手里的木剑,又看着钟溆越走越远的身影......叶安世最终还是选择了跟随。
跟着钟穿过丹峰的山道,穿过满灵药的药田,重新回到钟溆的住处。
院落里几盏长明灯已经亮了起来。
暖黄光将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晃。
钟溆在一扇房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陈设简朴而干净,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只素白的花瓶,瓶中插着几枝白色小花。
窗开着半扇,月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地板上......和今日早上叶安世醒来时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叶安世见到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他丫的就是自己今早醒来的那间房吧?!
“这段时日,你且住这儿。”钟溆靠在门边,一双美眸犹如一闪一闪的星星般,亮晶晶的,“我已经和白长老商量好了,从明日起,四天随我炼丹,而后随白长老修行一天,再随我炼丹四天,如此往复。”
叶安世听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话。
这让钟溆见了,不由紧抿起红唇来,双眼跟着一眯,竟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记忆中,叶安世对她这么腼腆的时候,还真是遥远啊。
没想到,现在还能看得到......
待将那股笑意完全压下去后,钟溆这才恢复原状,向着叶安世走去,一只手轻轻抬起,落至他的胸膛。
她微扬起脸,同如今比她高了一些的叶安世视线对上,突然细语道,“怎么啦?你有什么想要说的?但说无妨哦,师姐今日心情不错。”
叶安世压根没想过钟溆会突然对自己这般亲密。
看着眼前的人儿,感受到她掌中含有暖意,喉结不由上下律动下,而后,视线偏向别处。
“就是,刚成为天剑峰弟子,我就这么留在丹峰的话,还不知道师傅会怎么想。”
叶安世道出了心中所想。
虽说他对留在丹峰这件事并不抵触,甚至还想一直留在这儿。
但。
他终究不是丹峰弟子,也注定不可能作为一名炼丹师驻留在这儿。
“这有何需忧心的?不过是要你留在丹峰一季,好好修养下身子罢了,又不是不让你回天剑峰了。”
“不是一个月吗?”叶安世有些疑惑,似乎,早上醒来时钟溆就曾说过时间。
钟溆却不疑有他,反问道:“师姐只是说留在这儿修行一段时间,何时说过只留一个月了?”
闻言,叶安世仔细会意了下。
也不知钟溆说的是真的,还是因为有她这话作为暗示性前提,在叶安世的回忆中,好像还真是钟溆说的这样,只说过留在丹峰修行一段时间......
最终,叶安世没有异议,抵触,直接接受了钟溆给出的修行时间与每日规划。
钟溆便如打了胜仗的将军,仰着头,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隔壁的另外一间房门口,推门而入。
看着一旁缓缓合上的房门,叶安世不由瞪大双眼。
原来。
她住的地方离自己这么近吗?
叶安世看着那扇合上的房门,又看了看自己这间屋子洞开的窗户,愣了好一会儿。
良久。
他摇摇头,转身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合上。
屋外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叶安世没有点灯,毕竟月光已足够亮堂,当然了,就算月光不亮,身为修炼者的他亦能夜视。
将白清雪给的木剑靠墙放好后,叶安世来到床边坐下,却没有躺下歇息的意思。
四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让他还有些不习惯。
“算了。”
叶安世自语一句,盘膝坐定,双手结印搁于膝上,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如一块沉铁,向着深处坠去......穿过层层迷雾般的识海边界,眼前豁然一亮!
叶安世,再次站在了那座塔中,囚仙塔第一层。
睁开眼。
四年后第一次踏足此地,所见之物,却与记忆中大不相同了。
地上铺满了浅浅的水面,薄得只有寸许深,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水面如镜,清晰地倒映着天上那轮弯月,也倒映着叶安世自己。
他的脚底踩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随即恢复如镜。
天穹漆黑。
没有星辰。
也没有云层。
只有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悬在高处,洒下清冷的辉光......在那弯月的正下方,悬着一张无形的“摇篮”。
说是摇篮,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一片空气在那里微微扭曲,隐约勾勒出一个弧形卧榻的轮廓罢了。
而这榻上躺着一个人,是一个女子。
身姿纤细得有些过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生机,只剩下一副薄薄的骨架子撑着一袭月白色长裙。
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似乎已经这样躺了很久很久。
几条细链从虚空中探出,洁白如骨,锁在她的双腕与腰间,将她轻轻束在那张无形的摇篮中......
月冕。
叶安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这个名字,没有出声打扰。
四年前,自得到囚仙塔的第一次会面后,不知具体缘由,她一直在沉睡。
叶安世收回目光,在囚仙塔第一层修炼,对他来说已是轻车熟路的事。
四年未至,身体与感知对这里的气息有些许陌生,但很快便找回状态。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时光流速与外界不同,这一点叶安世四年前就知道了。
囚仙塔第一层中过去十天,外界不过才过了一个昼夜,这绝对是有益无弊的,能将旁人一月的修行压缩成几日完成。
可惜,师尊苏清沫的“自作聪明”,让他一直深陷幻阵中四年......若非如此,他现在的修为未必只有奔河境巅峰!
若依照这个速度来看,他完全有希望能在三十年内飞升上界!
一念及此,叶安世深吸一口气,将上界几个伪神抛之脑后,开始在水面上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功法涅盘仙经运转。
丹田之中仿佛有一团沉寂已久的火焰被重新点燃,初始只是星星一点,随即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在四肢百骸间流淌而过。
灵力运行的路线叶安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运转起来,行云流水。
与此同时。
丹峰山腰,那座不起眼的小院四周,天地灵气开始动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绕过山石,穿过药田,掠过松林,齐齐朝着叶安世所在的那一间小屋汇聚。
小屋中。
叶安世的肉身眉心处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
这光芒并不刺眼,如同一道门户,将汇聚而来的灵气源源不断地吸入其中。
灵气穿过眉心,直入识海,落入囚仙塔第一层,化作一条条肉眼可见的乳白色溪流。
环绕着叶安世的灵体旋转。
灵气溪流越转越快,渐渐凝聚成一个个巴掌大的漩涡,层层叠叠地悬浮在他身周。
叶安世的灵体盘坐在这些漩涡中心,吐纳之间,灵气便沿着口鼻与周身穴窍涌入体内。
涅盘仙经运转之下,这些灵气被迅速炼化,转化为精纯的灵力,沉淀入丹田之中。
一切都进行得顺畅而高效......直到大约半个时辰后,叶安世的眉头皱了一下。
一阵隐隐酸胀感从肩胛骨的位置传来,一开始他没太在意。
可随后,那股酸胀感便沿着经脉一路蔓延......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再从后腰到双腿,从双腿到足底!
浑身上下,每一寸经脉都在发胀。
这还不算完!
胀痛之后便是刺痛,如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经脉的每一处拐角,又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体内最敏感的那些地方用力拧了一把!
这令叶安世猛然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嘶......”
叶安世重重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入定状态中跌出来。
还没等他从这阵剧痛中缓过神,体内的灵力忽然开始失控。
那些已经被炼化的精纯灵力,原本安安静静地沉淀在丹田之中,此刻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地翻涌起来,顺着经脉向外涌去!
它们不再循着功法的路径有序运行,而是横冲直撞,在经脉之间左突右窜。
灵力的每一次冲撞都让经脉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有几处经脉本就脆弱的地方甚至隐隐出现了细小的裂纹。
剧痛之下。
叶安世的灵体在水面上猛地一颤,强行咬住后槽牙,分出一部分心神去探查体内的情况。
灵力仍在失控,经脉的痛感越来越强,那几处裂纹也在以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叶安世闭上眼,忍着剧痛将意识沉入经脉深处,一寸一寸地检查过去。
片刻后,总算找到了根由......并非经脉受损,也不是功法出了岔子,更不是走火入魔!
和师傅张天所言一致,他,就是因为太累了......四年来在幻阵中一刻不停地厮杀,身体与经脉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灵力运转从未停歇,经脉时时刻刻都在承受着远超平常的负荷。
虽能在仙境的刺激下临阵突破,可那种刺激偶尔来一次两次就够了,哪能一直来?
幻阵中叶安世虽感觉不到疲惫,可那是因为幻阵屏蔽了身体的反馈!
毕竟只是幻阵,就算能屏蔽感知,却无法消除真实的损耗。
一出幻阵,四年累积下来的疲劳一下就在叶安世身上爆发出来......
这就好比一个连续负重奔跑了四年的人,刚卸下重担不过一日,便又扛起同样的重量继续奔跑。
哪怕他的肌肉没有撕裂,骨骼没有断裂,身体也会用剧烈的酸痛告诉他......该歇一歇了。
“只能停下来了吗?”叶安世喃喃一声,抬首望向高天之上,弯月之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