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皇的大棚在食堂后面,占地大约四十平米,原来是一片堆放杂物的空地。
他把杂物清空之后用竹竿搭了骨架,蒙上了从物资站翻出来的透明塑料膜——膜上有几个破洞,他用胶带贴了贴就继续用了。棚子搭得不算漂亮,骨架有些歪,塑料膜在风大的时候会鼓起来哗哗作响,但遮雨挡风的功能是够的。
他在灾前没有种过地。
他入伍之前的身份和农业没有任何关系——他是城市里长大的孩子,连韭菜和麦子都分不清。但失去异能之后他需要做一些什么,不为了生存,就是为了让手不空着。
他先试了小白菜。
种子是温若瑜从物资站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一包过期了两年的小白菜种子。他按包装背面的说明把种子泡了一夜,然后撒进了翻好的土里。第一周什么都没有长出来。他每天早上蹲在地头看一遍那排土垄,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周长出了几根细得像头发丝的绿芽。他在那些绿芽旁边蹲了将近半个小时,用手背托着下巴,一动不动的看着它们。他不敢确定那是菜苗还是杂草,又等了三天,等它们的叶片展开之后,才确认了。
第三周小白菜开始长得像小白菜了。叶片从指甲盖大小变成了一根手指的长度,颜色也从嫩黄变成了绿色。虫皇蹲在地垄之间,用指尖捏掉了几片被虫咬过的叶子。
他在第四周收获了第一批。不多——大概够下一碗面的量。他把菜洗了,在食堂的厨房里煮了一碗清汤面,自己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走到武逸飞的房间门口,说了一句:“小白菜能吃了。”
武逸飞在床上靠着,看了他一眼。
“好吃吗?”
虫皇想了想。
“……一般。没放盐。”
但他从那之后每天都去大棚。
早上翻土,上午浇水,下午捉虫——塑料膜上的破洞会飞进一些小虫子在菜叶上下卵,他蹲在地垄之间一只一只地捏死,动作和以前指挥蝗群的时候一样专注。他的左臂已经拆了吊带——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用一只手也能完成大部分工作了。他用右手锄地、浇水、捉虫,左手扶着竹竿或者菜筐的边缘做辅助。他逐渐习惯了只用一只手做事,像一个人习惯了和一件丢失了的东西相处。
第五周他种下了番茄苗。
苗是他从废墟里找到的——几棵野生的番茄苗长在原来黄桃市农科所的围墙根下,在红雾消散之后的蓝天下活得比预期的好。他把它们连根带土挖了回来,栽进了大棚里最向阳的位置。栽下去的那天傍晚他站在大棚门口,看着那几株蔫了一下午的苗在晚风中慢慢挺直了茎杆。
武逸飞在第六周第一次下床走到大棚门口。
他不是走过去的一—是走一段歇一段,扶着食堂的墙壁,在拐角处站了两次,才走到那片透明塑料膜搭成的棚子前面。
虫皇蹲在棚子里,背对着门口,正在往番茄苗的根部培土。他培土的动作很仔细——先用手把土捏碎,再一点一点地填到根部的缝隙里,然后用指腹压平。和他在矿脉里检查岩层裂缝时用的那双手是同一双——只是手上沾的不再是碎石灰尘,是黑色的湿润的土壤。
武逸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虫皇培完那棵苗之后才开口,没有回头:“你能走到这里了?”
“……走一段歇一段。”
“还行。”
虫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了武逸飞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划痕——那道划痕已经愈合了,留下了一道浅色的疤。他没有评价,弯腰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浇在刚培好土的番茄根部。
“番茄什么时候能熟?”
“还要一个月。”虫皇说,“如果天气好的话。”
武逸飞点了点头,在门口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扶着墙走了回去。
又过了一周,武逸飞能走到食堂门口了。又过了一周,他能走到湖边了。
他每次经过大棚的时候都会往那边看一眼——总是能看到虫皇蹲在棚子里,有时候在浇水,有时候在拔草,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蹲在那里看那些番茄苗长高了多少。那些苗在红雾消散之后的阳光下长得比预期的快——从膝盖高长到了腰部,又从腰部长到了胸口的高度。竹竿撑不住了,虫皇又去找了几根更粗的木棍重新加固了支架。
林采儿有一次路过的时候蹲在大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到那些正在变红的果实,问了一句:“这个能吃了吗?”
“还没熟。”
“什么时候能熟?”
“红了就能。”
林采儿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番茄没有在她蹲着的那段时间里变红。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了。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是。
第七天的时候虫皇在她第三次来的时候从藤上摘了一颗还没全熟的——粉红色的,离真正的红还差几天——递给她。
“这个还没熟透——”
“能吃就行。”
林采儿接过那颗番茄,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得她整张脸皱了一下。但她咽下去了。
“……还行。”她说。
她把剩下的半个也吃完了,然后把番茄蒂扔进了大棚门口的土堆里,走了。第二天再来的时候,虫皇没有再给她半生的番茄。
番茄在一个半月之后红了。
不是全红——是第一批果实在枝头从青绿色变成了粉红色,又从粉红色变成了那种在阳光下接近半透明的正红。第一批成熟的果实一共有七颗。虫皇蹲在那株番茄前面,用右手托住其中最大的一颗,没有摘,先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摘了下来。
他没有自己吃掉。他把那颗番茄洗干净,放在一个盘子里,端到了武逸飞的房间里。他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一——盘子和秦奈奈的保温壶、谢含韵的茶杯、林采儿的碎饼干并排放在一起。
“第一批。”他说。
武逸飞低头看着那颗番茄。个头不大——大概比鸡蛋大一圈——但颜色很正,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枚被磨亮的红色石子。
“……种出来了。”
“种出来了。”
武逸飞拿起那颗番茄,咬了一口。番茄的皮薄,汁水比他预想的多,带着淡淡的酸和在这个时代里显得奢侈的清甜。他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盘子里。
“甜的。”
虫皇站在床边,看着那颗被咬了一口的番茄,没有说话。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继续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左臂已经不吊了,右手插在口袋里。他走路的姿态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变慢了,是变得稳了。像一个终于找到了自己节奏的人。
当天晚上,食堂的晚饭里多了一道菜——番茄蛋汤。
蛋是营地养的几只母鸡下的,不多,但匀出两三个做一锅汤是够的。温若瑜在开饭的时候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那锅汤,没有说什么。她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然后端着碗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汤喝完了。
秦奈奈盛了一碗端到武逸飞的房间里。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急着走,站在窗边喝完了自己那碗。
“虫皇种出来的那个番茄?”
“嗯。”
“比我想的好吃。”
武逸飞端着碗,没有接话。他看着碗里的汤——番茄已经煮化了,汤色是均匀的暖红色,蛋花浮在表面,像一片片被汤浸透的云。他喝了一口。秦奈奈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他找到自己的事了。”她说,“一个人能找到自己要做的事——挺好的。”
武逸飞没有回答。他把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还剩半个番茄的盘子并排放着。
又过了几天,武逸飞能走到大棚了。
不是扶着墙走——是正常地走过去。他站在大棚门口,看到虫皇正在把第二批成熟的番茄摘下来放在竹篮里。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单手一托一转,果实就从藤上脱落了,茎秆的连接处平整,不会伤到藤蔓。他已经不需要蹲在地头想下一步该做什么了。
虫皇摘完一篮之后站起来,看到了他。
“能走了。”
“能走了。”
虫皇把竹篮放在地上,摘了一颗番茄递给他——不是最大的一颗,是最红的一颗。
武逸飞接过来咬了一口。和上次一样的甜。
“第二批能收多少?”
“大概三四十颗。后面藤上还在继续挂果——如果气温不下滑的话,能收到入冬。”
武逸飞嚼着番茄,看着大棚里那些在阳光下舒展的绿色叶片。叶片上还挂着清晨浇水时留下的水珠,在光线下亮晶晶的。棚子外面是红雾消散之后清透的世界,棚子里面是湿润的土壤和正在生长的生命。
第二批番茄收了三十二颗。虫皇留了六颗做种,其余的送到了食堂。那天中午每个人碗里都多了一勺番茄炒蛋——蛋少番茄多,红黄相间地盖在米饭上,被汤汁浸透的那部分米饭变成了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好的颜色。有人端着碗坐在食堂门口吃,有人蹲在台阶上吃。
虫皇没有去食堂。他坐在大棚门口的矮凳上——他自己用木板钉的,不太稳——手里端着一碗饭,饭上盖着番茄炒蛋。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吃完了之后他把碗洗干净放回食堂,然后回到大棚里,蹲下来查看那些还在藤上继续长大的青色果实。他用指尖碰了一下其中一颗——硬的,还得等很久。
但他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