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钦佩的抉择。”
怒天幽幽叹道,尽管那是敌人,但……
“但果然,这做法很符合你的口味吧?”
白影看向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瞳,微笑着继续说:“于是就这样,诸神的时代迎来了戏剧性的落幕——自诩至高至伟至力无所不能的神只十去八九,存活下来的尽皆伤势惨重,还遭到了漫无天日的囚禁。”
“而我们的敌人,那些坚决反对我等以信仰熔炼法则继而成就真神、要庇护地上这万万生灵尊严与自由的……哈,正面角色,却也是失去了自己的自由。”
白影停住话语,温和的目光此刻悠远得像是要跨越某种比时光还漫长永恒的东西。
他看着一抹云彩在悠悠飘远,一只飞鸟正高振着羽翼翱翔其间,头顶是苍蓝的天,喙中所衔是朱红的果。忽然那果掉落下去,从翠绿的草上滚向泥土沾染尘埃,或许日月变迁以后便也就长出了新的植被。
隐隐有风将三两句呕哑的山歌,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吹来。
白影想这大抵就是自由就是万物尊严,的确令人心生宁静宽慰,如此想来当年那些家伙比起险些输得彻底的诸神而言,至少是在这么长久的岁月里守住了不少想要守住的东西,但代价……
“哈……”他轻笑一声再度开口,自然地衔接上了刚刚的话题,“我们的敌人以自身的血为火、骨为铁,淬炼出了一支射向诸神心脏的箭,随即也将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灵魂铸造成为那般牢不可摧的囚笼。囚禁了神只的同时,那囚笼的每一寸,也都囚禁了他们自己——”
“他们的灵魂想来并非一瞬间破灭的,而是在这无数轮日月的交替中,在那孤独、痛苦、寂寥、哀怨呵仇恨里一点点的被消磨殆尽。”
白影的声音愈发轻柔,轻柔得像是温柔的修女在为孩童讲述多么温馨的睡前故事,可静静听着的怒天却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隐约地去想诸神可以沉眠可以养伤,那么这些将灵魂当作料材的人呢?
“多么具有戏剧性,不是吗?”
白影幽幽的问道,然后接着说:“以‘神’自诩而俯瞰万灵,自认超脱万物无所不能的存在迟迟无法自救于那么狭隘的囚笼,而要使得万灵拥有尊严拥有自由的家伙们,却又偏偏自己失去了这两样东西……”
“可悲?可叹?亦或者是可笑呢?”
他很快又道:“因此上回在沃迪莫恩和我们差点打了照面的那位老相识,老伙计,老仇敌,如今的状态绝对算不上良好,想来自身和同伴们的孤寂与冤仇无数年来大概也早就已经把他的精神彻底摧残……那位老友真的没有疯吗?我秉持怀疑,并且很乐意为其送去最后的解脱。”
怒天叹息着问:“…既如此,那他又是怎么从中脱离出来的?”
“那囚笼也并非真正永恒的东西,永恒的只有时间与命运。岁月变迁,滚滚往前,时至今日的囚笼也出现了缝隙与裂痕,否则我也不会站在这儿,与你共谋将其彻底开启的事情。”
白影沉默了片刻,“早些年的时候囚笼就已然出现罅隙不复稳固无比,恐怕在那时的前后,那位老伙计的部分残缺灵魂便得以脱离出去。或是主动或是被动,但无论如何都可以理解,毕竟他的本源委实强大,即便光明神对上他或许也稍落下风。”
怒天点了点头。
确实,遥想当初猊古汀那个虽不思进取但的确是他们当中的绝对好手,就是那家伙亲手宰的。而如时间这等伟岸的神座他都能凝聚一半后直接给丢在一旁,转而跑去尝试共鸣各种法则,再以力量精神和生命力蜕变的方式去更进一筹。
感觉有何种能耐都在情理之中?
“不过你瞧,至少诸神还是撬走了我的棋子,又留了个可以探监的窗口在教廷。”
白影仿佛事不关己似的,耸耸肩说道:“通过那窗口,诸神赐予力量缔造历代教皇以维系教廷这个可以帮忙收集信仰的存在,随后将其支配,而这也正是历代教皇短寿的缘由所在——”
“我们都切身领悟过强大的力量所带来的全能的错觉,为了防止拥有媲美神灵实力的教皇随着时间推移滋生欲望、脱离掌控,他们便能也只能被允许活那么久。”
“所以现今教皇如此配合你我的理由,莫非就是希望能够延年益寿?”
怒天恍然说。
他俩并不算教皇的上级,目前更是联系不上位于天国下诸神,教皇帮忙与否全在于其自身一念之间。可诸神一旦脱困,教皇这近乎至高无上的地位就会受到影响,因此按照常理去想,置之不理、装作不知晓才正常——
统治教廷数百年又拥有那等实力,怎么可能要求他什么小心思都没,完全忠心耿耿于诸神?
“是,而我也的确会如许诺的那样予以帮助。毕竟无论事成与否,在教皇一脉出现差错、短时间内来不及培育出新的能够容纳神灵力量的容器的情况下,我们还需要他,诸神亦然。”
白影淡淡回答,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可现在看来,我们这位教皇的欲望可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满足的……他或是并非全然相信我等,或是还另有谋求,但无论是哪一种,接下来预想当中的一切发展都俨然出现了偏差。”
“时间提前了啊……”
“没错,刚刚我所吟唱的颂词正是诸神传下的、叩响天国门扉的第一步,祂们希望有朝一日能以摘了我桃子的信仰脱困归来。祂们的归来是必然的,而为了能在届时不被清算甚至分一杯羹,也同样为了早日脱困,我只好与你一同选择朝向这一目标做出努力,但——”
白影顿住话语。
后半段的话于两人都不言而喻。
和约定的不同,教皇提前叩响了门扉,明牌揭露自己心中另有算盘的事实。
挑衅?
达成目的的必要?
乃至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试图以棋手而并非再受棋手掌控的第一大棋堂堂正正的对弈一局?
都无所谓的……
“既然舞台已搭建完毕,邀请函也发至你我手中,那便登台去一探究竟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