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从市局看守所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李振华交代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基隆渔行,从基隆过来经香港转内地的钱,孙德旺记在底册上的流水账。这条线索要是摸实了,姓陈的底就能翻出来。
他已经给赵金虎打了个电话,把李振华交代的原话说了。
赵金虎在电话那头记了,说:“基隆那边我联系有关部门,让他们的线人帮着摸一摸,从内地过去开渔行的不多,筛一遍能筛出来,不过得几天工夫。”
“几天工夫我等得起,你那边摸清楚了先别动,我让赵大刚把底册上的账目页重新过一遍,看看孙德旺记的那些流水能不能跟基隆那边对得上。”
挂了电话,沈莫北骑车回了月牙胡同。
推开院门,沈致远正蹲在枣树底下拿粉笔在地上画鱼,画了一条又一条,排成一排。丁秋楠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汤,见他进来把碗搁在石桌上:“先喝汤,饭在锅里温着。”
沈莫北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汤喝了,又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两块给沈致远。沈致远拿手接着啃了,啃完了拿袖子一抹嘴:“爸爸,你下回出差带我去呗,我还没坐过船呢。”
“等你放暑假,带你坐一回。”
丁秋楠在旁边坐下来,把针线笸箩搁在膝盖上补沈致远的一条裤子,补了两针抬起头来:“你这趟回来能歇几天不?”
“歇两天,等赵哥那边把基隆的线摸出来,可能还得跑一趟。”
丁秋楠没再问,低着头把裤子补完了,拿牙把线咬断,把裤子往笸箩里一搁:“你那个案子,丁建华判了没有?”
“上礼拜判的,八年,陈福生七年,郑怀仁的案子还得再开庭,赵德贵的案子并到保定那边审。”
“八年。”丁秋楠把笸箩往旁边推了推,“丁建华他媳妇前两天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让你给说说情,我说这事我说了不算,她说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了,房子也交回单位了。”
沈莫北把汤碗搁下,没接话,丁建华的事他不想多说,判都判了,说情也没用,毕竟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越界了。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去了部里,把王刚叫过来,让他把底册上账目页的复印件翻出来,一页一页对。
王刚把账目页摊在桌上,拿铅笔在上头画了几个圈:“沈局,账目页上记的钱数我捋了一遍——从六四年到七三年,每年年底一笔,数目不等,最少的一年三千,最多的一年一万二,加起来小十万,可孙德旺只记了钱数,没记经手人,也没记汇款路径。”
“李振华说孙德旺漏过一句,钱走的是基隆渔行的账,从基隆过来经香港转内地,你拿这个路子对一对,看看能不能从钱数上摸出规律来。”
王刚把账目页跟林国栋那边的电报稿对了半天,忽然拿铅笔在一笔钱上画了个圈:“沈局,你看这一笔——六七年年底孙德旺记了一万二,数目最大的一年,可那年林国栋的电报里提过一句‘货折了,补款另议’,我估摸着这一万二里头有一部分是补货款折了的亏空。”
“补款另议,议完了从基隆那边拨过来。”沈莫北把这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串,“基隆渔行,经香港转内地,香港那边谁接?”
“霍先生那边的人兴许知道,香港做转口生意的渔行就那么几家,六几年从基隆往香港汇钱的渔行,霍先生应该能问出来。”
沈莫北当即给霍先生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
霍先生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基隆往香港汇钱的渔行,六几年的时候有三四家跑这条线,最大的一家叫‘隆昌渔行’,老板姓周,基隆本地人,跟香港这边的渔行有往来,我让人去问一问,看隆昌渔行这些年往香港汇过多少笔、收款人是谁。”
“霍先生,这事得悄悄的,不能让隆昌渔行觉出有人在查他们的账。”
“我知道,我让老周去办,他在香港渔行圈子里人头熟,问几句话不显眼,不过估计要几天时间。”
等了三天,霍先生那边回了话——隆昌渔行从六四年到七三年,每年年底往香港汇一笔钱,收款人是香港这边一个叫“陈永昌”的人,开户行是香港一家小银行,钱汇到之后隔几天就被取走,取款人签名是“陈永昌”,可取款人的体貌特征跟郑怀仁说的那个姓陈的对不上——取款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瘦高个,每次来都戴顶鸭舌帽,取了钱就走,从不多留。
“取钱的不是姓陈的本人?难不成是他手底下跑腿的。”沈莫北把这条信息记下来,“陈永昌这个户头还在不在?”
“还在,可已经三年没动过了,最后一笔是七三年年底汇的,汇了五千,取走之后户头就搁在那儿没动。”
“陈永昌开户的时候留的地址是哪儿?”
“香港九龙城寨边上一条巷子,我让老周去看过了,那地方早就拆了,现在是片工地,问不着人。”
沈莫北把陈永昌这条线搁下来——户头三年没动,说明姓陈的换了汇款路子,或者孙德旺死了之后他就不再往这条线上汇钱了,可隆昌渔行这条线还在跑,从基隆往香港汇钱的渔行不止隆昌一家,另外那几家得接着摸。
他又给赵金虎打了个电话,把隆昌渔行的情况说了,让他那边顺着基隆渔行这条线接着摸,重点是六几年从内地过去开渔行的,姓陈的或者跟姓陈的有来往的。
赵金虎在电话那头应了,又说了一句:“莫北,林国栋那边又撂了一件事——他说姓陈的每年秋天会到香港来一趟,见几个客户,名义上是做渔货生意,实际上是把南边那条线上的钱归拢归拢,今年秋天应该也会来,你要不要在香港等一等?”
“秋天什么时候?”
“林国栋说一般十月中旬,来之前会给香港这边一个渔行打电话,让渔行替他订酒店,酒店订在尖沙咀一带,具体哪家不一定。”
沈莫北把这条信息记下来,给霍先生打了个电话,让他那边留意尖沙咀一带的酒店,十月中旬有没有一个姓陈的或者闽南口音的客人订房。
霍先生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尖沙咀的酒店有十几家,挨家问的话有点显眼,不过我让老周跟几家酒店的前台打个招呼,有闽南口音的客人订房就递个话过来,不费事。”
“霍先生,这事得小心,姓陈的做事滴水不漏,他要是觉出有人在盯他,转身就走,再想摸他就难了。”
“我知道,老周办事稳当,不会露。”
挂了电话,沈莫北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这几条线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基隆渔行往香港汇钱,香港这边有人取款,取款人是个年轻人,姓陈的本人每年秋天到香港来一趟,住尖沙咀的酒店,林国栋那边断了之后姓陈的未必知道林国栋被抓了,他要是照原计划十月来香港,那就是摸着他的最好机会。
他拿起电话打给周保国,把情况说了。周保国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十月中旬,还有两个来月,你打算怎么弄?”
“我去香港等着,让霍先生那边帮着盯酒店,姓陈的一露头就摸上去,先别动他,看他跟谁接头、住在哪儿、手底下有几个人,摸清楚了再收口。”
“行,你提前几天过去,跟霍先生碰一碰,把盯酒店的事安排细了,别打草惊蛇。”
“还有一件事——郑怀仁和赵德贵的案子下礼拜开庭,我出庭作完证再走。”
“郑怀仁的案子你来作证合适,赵德贵的案子保定那边审,你就不用去了。”
从周保国办公室出来,沈莫北回了专案组,把十月中旬去香港的事跟杜子腾说了,让他把林国栋的审讯材料整理一份给他带上,又让赵大刚把底册上的账目页复印了一份,拿牛皮纸袋封好。
晚上回了月牙胡同,沈莫北把去香港的事跟丁秋楠说了。丁秋楠正给沈致远缝书包带子,听了之后把针往布上一扎:“又去香港?上回在香港差点没回来,这回又去。”
“这回去是蹲人,不往前冲,霍先生在那边安排好了,我就跟在霍先生的人后头看,不露面。”
“你哪回不是这么说。”丁秋楠把书包带子缝完了,拿牙咬断线,把书包往笸箩里一搁,“去几天?”
“十天半个月,摸到人就回来。”
丁秋楠没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端饭了。沈致远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个纸飞机,往沈莫北怀里一扑:“爸爸,你上回说带我去坐船,什么时候去?”
“等爸爸这趟回来,赶上天好就带你去。”
沈致远把纸飞机往天上一扔,跑着追去了。
郑怀仁的案子开庭那天是礼拜三,沈莫北到法院的时候赵金虎已经在证人休息室里等着了。赵金虎把一摞材料递过来:“郑怀仁的律师可能会从‘主动交代’上做文章,说他在里头撂了姓陈的事,算立功表现,你作证的时候把他在庭上撂话的经过说清楚,别让他把‘主动’两个字坐实了。”
“我知道,他撂话的时候是听说林国栋被抓了才开口的,不是一开始就主动交代的,这个分寸我拿得住。”
开庭的时候郑怀仁被带进来,人比上回又瘦了一圈,站在被告席上耷拉着脑袋。
公诉人念完起诉书,法官问郑怀仁对指控有没有异议,郑怀仁把脑袋抬起来,朝旁听席扫了一眼,又把脑袋低下去了:“没有异议,我认罪。”
轮到沈莫北作证的时候,他把郑怀仁在庭上补充交代的经过说了一遍,又补了一句:“郑怀仁补充交代姓陈的情况,是在丁建华当庭撂出他之后才开口的,在此之前他一直没有主动交代过跟南边那条线有关的任何情况。”
郑怀仁的律师站起来想说什么,法官敲了敲法槌,让沈莫北退席。
从法院出来,赵金虎拍了拍沈莫北的肩膀:“你这一句话够他多蹲两年的。”
“该蹲几年蹲几年,法院判。”
沈莫北从法院直接回了部里,把去香港的行李收拾了一下——几件换洗衣裳、林国栋的审讯材料、底册账目页的复印件,又跟赵大刚要了一台小型的录音机,搁在帆布包里。
出发那天是十月初,沈莫北从燕京坐火车到广州,从广州转船到香港。
霍先生在西环码头接着他,把他安排在上回住过的那间仓库二楼的隔间里。
“酒店那边我让老周盯着了,尖沙咀十几家酒店都打了招呼,有闽南口音的客人订房就递话过来。”霍先生把一壶茶搁在桌上,“老周说这几天还没动静,不过十月中旬还有十来天,不着急。”
“林国栋那边断了之后姓陈的未必知道,他要是照原计划来,应该就在这十来天里。”沈莫北把帆布包里的材料摊在桌上,“霍先生,老周在酒店那边盯的时候,让他重点看一个人——五十来岁,瘦高个,颧骨高,眉毛淡,左眉上头有颗小痣,说话带闽南口音。”
“这个体貌特征我让老周抄下来了,他挨家酒店跟前台交代了,看见对得上的就递话。”
等了七八天没动静。沈莫北在仓库里待着,白天把林国栋的审讯材料又翻了一遍,晚上跟霍先生的人去尖沙咀转一圈,看看几家重点酒店的前台有没有递话出来。
第十天头上,老周从外头跑回来,进门先灌了一缸子凉水:“霍先生,沈先生,有动静了——尖沙咀东边那家半岛酒店,前天来了个客人,订了一间套房,住三天,登记的名字叫‘陈永昌’,闽南口音,五十来岁,瘦高个,前台说左眉毛上头有颗痣。”
沈莫北把茶缸搁下:“人还在酒店?”
“在,昨天住进去的,今天还没退房,老周让酒店前台盯着了,人一出门就递话。”
“他出门都去哪儿?”
“前台说昨天下午出去了一趟,晚上回来的,今天上午又出去了,去了尖沙咀码头那边一间渔货行,在里头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老周跟了一段,看他从渔货行出来之后回了酒店,没再出门。”
“渔货行叫什么名字?”
“叫‘顺发渔行’,在尖沙咀码头北边那条街上,老周说那家渔行开了十几年了,老板姓吴,叫吴顺发,本地人。”
沈莫北把这条线记下来——姓陈的到香港来先找渔货行,说明他这条线上的钱和货走的是顺发渔行,吴顺发就算不是他手底下的人,也是跟他有来往的。
“老周,你明天接着盯,看他除了顺发渔行还去别的地方没有,尤其是跟什么人碰头、碰头的人长什么样,摸清楚了再收口。”
老周应了去了。
第二天下午,老周跑回来报信:“沈先生,今天上午姓陈的又去了顺发渔行,这回在里头待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后头跟着个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圆脸,穿一件蓝布夹克,老周说那个人他认识,叫刘宝顺,是香港这边做渔货转口生意的,以前跟霍先生手底下的渔行有过往来。”
“刘宝顺。”沈莫北把名字记下来,“他跟姓陈的什么关系?”
“老周说刘宝顺是顺发渔行的老客户,每年从顺发渔行进几批货转口到东南亚,可老周不知道他跟姓陈的有来往,今天看见他从顺发渔行出来跟姓陈的一块儿走的,两个人还站在街边说了几句话。”
“刘宝顺住在哪儿?”
“老周摸过了,刘宝顺住九龙城寨边上一栋旧楼里,家里有个老妈,一个媳妇,两个孩子,他每天早上出门去顺发渔行,晚上回家,日子过得挺规律。”
沈莫北把刘宝顺这条线跟顺发渔行串了串——姓陈的到香港来先找顺发渔行,顺发渔行的老客户刘宝顺跟姓陈的一块儿从渔行出来,说明刘阿水多半是姓陈的这条线上的人,要么是替他管香港这边的账,要么是替他跑货。
“老周,你明天接着盯姓陈的,看他什么时候退房、退房之后去哪儿,我这边让人摸一摸刘宝顺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