桀煞看着灵力翻涌的夏吟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无当圣体……果然名不虚传。”
他抬手收起劫渊鼎,负手而立,黑袍在灵力气浪中猎猎作响。
“可你以为,凭无当圣体就能胜我?”
桀煞轻轻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劫渊鼎悬浮于指尖之上,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溢出一层暗紫色的光晕,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通仙境巅峰的法修之道。”
话音未落,擂台上空忽然暗了下来。夏吟安抬头望去,瞳孔骤缩,只见一片漆黑的天幕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擂台压来,那竟是由无数魔气凝结而成的苍穹,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擂台笼罩其中。
“暗狱穹顶。”龟虽寿霍然起身,面色剧变,“这是魔尊的领域型法术,一旦施展,领域内所有非魔族中人都会持续遭受魔气侵蚀,灵力会源源不断地被蚕食!”
擂台周围,人妖两族的众人顿时感到一阵沉闷的压迫感,即便隔着结界观战,那股侵蚀之力也让人心神不宁。
身处领域正中的夏吟安感受最为深切。他周身的灵力护罩在魔气侵蚀下发出“滋滋”的响声,如同沸水浇在烙铁上。
桀煞站在暗狱穹顶的正中央,黑袍翻飞,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指。
“法修与剑修最大的区别,在于距离。”
他屈指一弹,一道黑色光柱从指尖暴射而出。
夏吟安侧身闪避,光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将他身后的擂台地面轰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边缘,残留的魔气还在不停地扩散,如同活物般蠕动着。
“剑修必须近身才能造成杀伤,而法修可以在你永远触碰不到的地方将你磨死。”桀煞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
他再抬手,又是数道黑色光柱接连射出。
夏吟安辗转腾挪,在密集的攻势中寻找着近身的机会。繁花剑法讲究以攻代守,可眼下桀煞根本不给他在同一位置停留哪怕一息的时间。
暗狱穹顶的侵蚀效果愈发强烈,夏吟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以不可忽视的速度流失。
不能拖下去了。
夏吟安猛然一顿身形,寻苍剑插入擂台地面,脚下瞬间生出一圈冰凌。
冰封天地!
擂台上的魔气被冰层短暂阻隔,夏吟安抓住这一线机会,双手离开剑柄,辰霄杖出现在身前。
“天地玄宗,万气同根;日月齐辉,星辰犹存,世间任我行,术术皆神通——皎月幻星辰!”
紫色的能量波裹挟着毁灭的气息,直冲暗狱穹顶。
桀煞的目光终于认真了几分。他左手一翻,劫渊鼎中涌出层层黑雾,在身前凝结成一面巨大的盾壁。
“砰!”
皎月幻星辰轰在盾壁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盾壁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可到底没有碎裂。
夏吟安喘着粗气,连续释放高级法术对他也是不小的消耗。
桀煞收回盾壁,微微点了点头:“苏徐昆的皎月幻星辰,你竟也学会了。夏武阳的剑法,苏徐昆的术法,再加上你无当圣体的天赋,你若生在我魔族……”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台下,霜月瑶紧紧攥着落雪鞭,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身旁,夏无殇和苏离夕同样面色凝重。
“夫君他……能赢吗?”霜月瑶的声音微微发颤。
苏青烈默然,许久才低声道:“夏吟安的灵力确实惊人,可魔尊的法修造诣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再加上暗狱穹顶的持续消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擂台上,夏吟安也在苦苦思索破局之法。暗狱穹顶不断侵蚀着他,而桀煞凭借法修的距离优势,始终不给他近身机会。皎月幻星辰虽然威力巨大,但消耗同样惊人,不可能无限释放。
“那么……”
夏吟安闭上双眼,将辰霄杖收回灵宝袋。
他双手握住寻苍剑,缓缓将剑尖指向地面。
“无当圣体的灵力,从来就不只属于剑修。”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夏吟安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是纯粹的灵力外溢,精纯到几乎凝成实质。
龟虽寿的瞳孔猛然一缩,喃喃道:“他要把无当圣体的灵力转化为法术!”
话音未落,夏吟安猛然睁开双眼,口中吐出四个字。
“火之海。”
赤红火焰以他为中心向四周蔓延,与暗狱穹顶的魔气撞在一起。可这一次,火焰的势头远胜之前,灵力火焰裹挟着金色光芒,竟将暗狱穹顶硬生生撑开了一圈。
桀煞微微眯起眼睛:“用剑修的灵力基础来强化法术威力……有意思。”
他手掌一翻,劫渊鼎倒转朝下,无穷无尽的魔气如瀑布般倾泻。
“万魔朝宗。”
黑雾凝聚成无数道黑色身影,如潮水般向夏吟安涌去。每一道身影都携带着擎日境的攻击力,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夏吟安深吸一口气,左手忽然从灵宝袋中取出一物。
应声虫。
“小家伙,最后靠你了。”
他将应声虫放在肩头,随后寻苍剑重新出鞘。
“一花一世界,一剑一浮生——繁花剑法!”
万千花瓣倾泻而出,与黑色身影撞在一起。漫天花瓣将黑影一一斩碎,可数量实在太多,仍有黑影穿过花雨,直扑夏吟安。
此时,应声虫发出了微弱的声响。
又是一阵花雨。
双倍的繁花剑法同时绽放在擂台上,两股花瓣风暴交织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花之旋涡,将所有黑影尽数绞碎。
桀煞看着那漫天花雨,看着夏吟安肩头的应声虫,看着那少年眼中燃烧的不屈光芒。
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张稚嫩的脸。
那是一个小男孩,坐在他膝上,认真地摆弄着劫渊鼎。
“父王,这个鼎好厉害,以后我也要像你一样,用法术打败所有坏人。”
“好,等你长大了,父王把一切都教给你。”
“那我要是学不会呢?”
“不会的,你身上流着我和你娘的血,你一定能做到。”
“那娘亲呢?娘亲也会为我骄傲吗?”
“当然,你娘亲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你平平安安地长大。”
桀煞闭上了眼睛。
台下,柳惠文眉头紧皱。他敏锐地察觉到,魔尊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魔尊大人怎么还不出手?以他的修为,完全能压制住夏吟安。”陌离焦急道。
血影摇了摇头:“不对劲,魔尊大人好像……在犹豫。”
重犀闷声道:“犹豫什么?这可是擂台,赢了就能拿下童关和燕门!”
柳惠文猛然站起身来,想要开口提醒桀煞,可看到那双空洞的眼睛时,他把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正流淌着千年未曾出现的悲伤。
擂台上,夏吟安抓住桀煞一瞬间的失神,身形暴起,穿过了最后一片花雨,寻苍剑的剑尖直指桀煞胸口。
桀煞回过神来,只来得及抬起劫渊鼎挡在身前。
“砰!”
寻苍剑刺在劫渊鼎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桀煞连退数步,劫渊鼎被震飞脱手,在空中翻转数圈后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全场寂静。
夏吟安喘着粗气,剑尖抵在桀煞喉前,沉声道:“你输了。”
桀煞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又看了看喉前的剑尖,忽然笑了。
那是夏吟安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可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释怀的意味。
“你赢了。”桀煞轻声道。
他转过身,朝魔族阵营缓步走去,背影萧瑟,如同千年前那个失去爱人的夜晚。
台下,人妖两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霜月瑶第一个冲上擂台,扑进了夏吟安的怀里。
夏吟安紧紧抱住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一战的艰难,只有他自己知道。
“夫君,你太厉害了!”霜月瑶抬头望着他,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夏吟安微微一笑,抬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泪水,轻声道:“我说过,我们一定能赢。”
龟虽寿走上前来,望着桀煞离去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魔尊,到底还是留手了。”
夏吟安一愣,转头看向龟虽寿。
龟虽寿低声道:“以他的修为,方才你刺出那一剑时,他至少有三次机会可以避开。可他没有。”
夏吟安望着桀煞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随后轻声道:“也许,他也想输吧。”
胜负已定,四洲的命运尘埃落定,可有些人的悲伤,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