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碰头会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到后面程文硕和周海军、龚和平三个人轮流把四条提纲从各个角度翻来覆去地掰扯。
程文硕担心市一级的干部心态回潮,引起群众情绪不可控;周海军担心省里的专班没力度,最后变成又一个收文转办的收发室;龚和平担心试点县区选不好,到时候样板没打出来反倒成了反面教材。
三条顾虑胡步云分别做了解释:市一级的协调权范围必须在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不给模糊空间。省里的专班我亲自盯着,半年之内达不到效果我换人。试点县区的选择标准让省委政研室和省管县改革领导小组办公室联合起草,条件成熟度、班子执行力、群众基础,缺一不可。
程文硕笑着道:书记,你这一套比郑国涛那套费劲多了。他那套省事,文件一发全省跑步前进,省里落个省心。你这个路子的每一步都费工夫,得跟各个地市一个一个谈,得盯着省里那些厅局一级一级建窗口,慢了还不一定出效果。
胡步云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省事的东西省人也省命。北川的命没那么硬,经不起再省一回。
第二天,省委常委会上胡步云把初步方案框架提了出来。他把那四条念完之后,常委们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开口了。
最先质疑的是省委统战部长严向春。
严向春是郑国涛时期的老人,四十来岁年纪但头发稀了一大片,说话语速不快但句句带着分量,言外之意很明确:市一级保留协调权三年,这跟省管县改革的初衷不是相悖的?当初改革要做的就是减掉市这一级对县区的掣肘,让县区能直接跟省里对接。现在搞一个保留协调权,那不就是在新的衣服上缝了一块旧布?
胡步云说:初衷没变,县区直接对接省里的通道没有堵,审批权没有回流到市一级,这个红线我没碰。但省管县改革实施一年多暴露出来的问题恰恰证明,在省和县之间缺少一个过渡层,导致基层的诉求和困难找不到人来响应。市的协调权不是审批权,不是让市里重新去管县里的事,是让市里在县里和省里之间搭一座桥。
严向春追问:那如果市里拿着协调权当借口,又重新把手伸到县里的审批事务里去呢?
胡步云说:所以方案里要写死,市一级的协调权仅限于对县级上报项目进度的跟踪、对省级部门的对接协调、以及对县级政策执行中遇到的具体问题给予业务指导。市里不能因为有了协调权就重新设立审批环节,不能代替县级做决策,不能以协调为名截留县级应得的财政资金或项目指标。这三条全部写入文件,写到纪委的监督范围里去。
严向春张了张嘴,没再继续追问。
会议桌上的氛围没有那么紧张了。
李国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一直没有发言,他在观察在座每个人的态度,同时他也在等黎明先发言。
黎明看了一眼在座的人,他说话向来有条理,先把问题拆开再合上:胡书记,我支持这个框架。但我有一个具体顾虑。省管县改革中财政管理权限的移交是核心环节之一。
现在方案里提到三年过渡期,但财政权限具体怎么移交、移交到什么程度、移交过程中出现资金缺口怎么兜底,这些细节如果不在方案里提前框死,到了县区一级执行的时候又会出现新的模糊地带。
到时候该省里拨的钱县里没收到,该县里报的项目省里不给批,权责还是不清。
胡步云问:你建议怎么处理?
黎明说:我的建议是,财政权限移交的节点和标准必须跟县区自身的财政管理能力和系统成熟度挂钩。不按时间进度硬切,按能力进度来。能力到了系统跑通了再移交,能力没到就不硬推。
这个原则写入方案,作为财政管理权限移交的唯一标准。同时设立省级财政过渡期专项资金池,用于弥补试点县区在过渡期内因为系统对接不到位而产生的临时性资金缺口。省财政厅管这个池子,严格审核,专款专用,不能变成县区找省里要钱的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