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贵族纷纷附和,压抑多日的恐慌与愤懑尽数宣泄而出。
有人沉声怒斥:“没有世家镇抚地方、供给赋税、戍守边疆,索西亚拿什么立国?靠那些目不识丁、只会跟风作乱的泥腿子?”
还有人语气绝望又怨毒:“他清空王庭、颠覆乡序,杀光有功绩、有底蕴的旧族。”
“最后...!只会落得朝野无人、天下大乱!老夫看他不是换血,是要让整个王国流血流干!”
众说纷纭,句句都是根深蒂固的傲慢与不解。
在他们的认知里,世家就是索西亚的骨血,是江山存续的根本,剔除世家,便是断绝国运,除此之外再无第二种可能。
可。
这是真的。
试想一下。
在你的认知里,意气用事,可以一次性杀光所有贪官。
可杀完之后呢?
他们的位置谁来胜任?
有些东西,需要很高的专业性,需要很强的人际关系,会牵扯到很多企业、产业,但一个产权变更,下面都会争的头破血流。
而且人性本就贪婪。
你一个一个杀,也根本解决不掉。
因为,贪官诞生的速度,和你杀掉的速度,极有可能不匹配。
杀慢了,没效果,还招人记恨。
杀快了,岗位失调,制度压力飙升。
这,的确是有道理。
他们也并非完全的“无脑傲慢”,而是有着自己理解的“傲慢”。
普罗旺斯静静听着众人的斥责与争辩,面色毫无波澜,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布满老茧、宽厚有力的手掌上。
这双手曾握重甲长剑,驰骋沙场破敌无数,也曾执教习长剑,数十年如一日打磨武道、传授技艺。
比起朝堂上虚无缥缈的权术博弈,他一辈子信奉的,从来都是最直白、最残酷的强弱逻辑。
待到众人声浪稍稍平息,满室目光再度死死锁在他身上,等待他的荒唐说辞不攻自破时,老者才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一切嘈杂的力量。
“你们只看见了世家要死,却没看见,他在往这具早已腐朽的躯体里,灌新血。”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出鞘剑锋,扫过满屋锦衣贵族。
“你们以为,王权忌惮的是我们的兵权、我们的田产?错了。王权真正忌惮的,是壁垒。”
“文武分流,贵贱有别,富者代代习武掌权,贫者世世耕田为奴。主流三派剑术,秋水流、孤山流、破居流,堂堂国之武道,立国之战技,千百年来,从未真正走出过贵族庄园。”
普罗旺斯的语气带着一丝唏嘘,更多的是冰冷的通透。
“你们都说穷文富武,以此为尊,以此为贵。”
“你们靠着资源垄断武道,靠着武道稳固特权,靠着特权世代欺压乡土。”
“平民无资源、无功法、无出路,一辈子困在土地里,世代为你们供养。久而久之,天下力气、天下武力、天下话语权,尽数握在世家手中。”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根基,也是这王国最腐朽的死结。”
一名年轻贵族忍不住厉声反驳:“武道本就是天赋与资源堆砌而成,本就该尊优汰劣!平民资质粗陋,体魄驳杂,就算给予功法,也难成大器,如何能担国之重任?”
“是吗?”普罗旺斯淡淡反问,眼神里带着看透真相的漠然,“那你们如何解释,如今席卷全境的挑血派?”
一句话,瞬间堵得所有人哑口无言。
挑血派,那是所有人心底最不屑、最鄙夷的野路子。
无精妙心法,无规范招式,无斗气孕养之术,不讲究肌肉肌理的纯粹,不追求气息的精纯统一。
招式粗鄙、杀伐无度、不讲体面、不择手段,完全是底层之人在生死搏杀中硬生生熬出来的野蛮技法。
在高雅纯粹、讲究宗师风范的主流剑术面前,挑血派如同泥沟里的野狗,上不得台面,不值一提。
可就是这不入流的野狗流派,如今却在乡野之间疯狂崛起。
那些被贵族视作粗陋愚钝的底层百姓,靠着这野蛮的搏杀之术,掀翻庄园、击溃私兵、镇压乡绅,把无数苦练正统剑术的世家护卫打得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普罗旺斯缓缓站直身子,苍老的身躯里,骤然透出沙场老将的磅礴气势。
“你们瞧不起野路子,瞧不起无精纯斗气、无规整肌肉的蛮力搏杀。可你们不得不承认,挑血派有一个你们永远比不了的优势——不挑人,不挑出身,不挑家底。”
“人人可练,人人可战,绝境可求生,乱世可杀人。”
“我们的秋水流、破居流,是贵族的剑术,是盛世的剑术,养尊处优、资源堆砌方能成型。而挑血派,是平民的剑术,是乱世的剑术,是不用良田粮草、不用丹药滋养、不用十年苦修,便可速成战力的武道。”
他目光沉沉,道出了最残酷的真相。
“新王从来不是疯了,他比历代任何一位君王都看得通透。”
“历代先王,只求稳局,你们世家掌武、掌地、掌民,只要俯首纳税、不谋逆乱,便可以世代存续,与国共生。可这新王不要稳局,他要破局。”
“他清算囤兵囤畜的贵族,是拆你们的私武;他均分田地,断你们的财源根基;他放任甚至煽动底层崛起,是刻意放任挑血派这类平民武道蔓延天下。”
“他在废掉你们垄断千年的、高贵的、昂贵的旧武力,扶持无数廉价的、全民的、源源不断的新武力。”
密室之内,所有贵族脸色彻底惨白,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如果说,资源被抄走,那只是“割草”“断根”。
而如果让泥腿子们,有了自给自足,甚至“武力构架”的话...那就比掘根更恐怖了。
那是要让整个“贵族世界”,连“未来”都不存在。
“该死,那这种情况,我们不是更应该团结起来吗!?”也就在这时,一名贵族突然反应过来,继续质问道。
“就是!就是!”
是啊,这老头讲半天,依旧没有讲出他不参与的具体原因。
他毕竟还是贵族圈子的人,学生也大多是贵族。
就算不为自己,为那些后代、学生,也应该拼一把吧?
可老者却不再过多解释,淡淡道:“我...有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