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金属门彻底洞开的那一瞬,顾衔言只觉得天地倒悬。
不是比喻。是真的天旋地转——那扇门后涌出的,不是风,不是气,而是一整片被压缩了千百年的黑暗,如同实体般轰然撞出。
他整个人被这股无形却有质的冲击掀翻在地,后背狠狠撞在舱壁上,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但他顾不上疼。
因为他看见了。
门后,是无。
不是空洞,不是虚无,而是“无”本身——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边界,甚至连“空间”这个概念都在那里被吞噬殆尽。
唯有那双眼!
那双眼不再是嵌在黑暗中,而是黑暗本身长出的眼睛。
猩红,巨大,每一只都有脸盆大小。
瞳孔是竖立的,像某种深海巨蛇,又像……像人在极度惊恐时骤然收缩的瞳仁。
但那瞳仁里映出的,不是马三炮和顾衔言的身影,而是无数张扭曲的脸——那些脸在无声嘶嚎,在挣扎,在融化,最后汇入更深处的暗。
“师……师叔……”顾衔言的声音只剩下气音。
马三炮没有回应。
他握着雷殛令的手,指节泛白,但手臂纹丝不动。他看着那双眼,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过的话:
“三炮,你记住。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拼命就能赢的。遇上那种东西,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回来。”
当时他不服气。现在他懂了。
门后的东西,正在“看”他们。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吃。
用目光吃。
那股庞大古老的意志不再只是弥漫,而是开始咀嚼。
顾衔言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丢进嘴里的肉,正被无形的牙齿研磨、碾压、榨取。
他脑海里的记忆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小时候偷吃供果被师父罚跪,第一次画符炸了自己一脸黑,下山时回头看见师门烟火里的背影……这些画面飞速闪过,然后被某种力量强行抽离、攫取、吞噬。
“衔言!”马三炮的厉喝如惊雷炸响,“固守灵台!它在吃你的魂!”
顾衔言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死死守住心神,不敢再去看那双眼。
但马三炮不能不看。
他必须盯着那东西,因为他是这道防线上的最后一人。
“嗬……”
门后传来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叹息。
那东西动了。
首先出现的,是手。
一只惨白、浮肿、仿佛在水里泡了千百年的手,从黑暗深处缓缓探出。
五根手指奇长无比,指节处生着墨绿色的藻类,指甲是黑的,像铁,像钩。它搭在门框上——不,不是搭,是抓。
指甲嵌入木纹,嵌入那些流淌的幽光,嵌入这艘船“活过来”的神经与血管之中。
然后,是第二只。
接着,是头。
那颗头出现的瞬间,顾衔言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那是一张……人的脸。
但又绝对不是人。
五官是齐全的,位置也大致正确。
但那张脸上,有太多表情。
愤怒、痛苦、绝望、疯狂、贪婪、怨毒……无数种情绪像被人强行揉捏在一起,挤在同一张皮底下,彼此挤压、扭曲、撕裂。
嘴巴张着,却不是在呼吸,而是在流出——流出墨绿色的粘液,流出细小的海藻,流出那些被它吞噬的、尚未完全消化的残魂。
眼眶里,就是那双眼。
猩红的眼。
它看着马三炮。
“噗通。”
那东西迈出了一步。
一条腿跨过门框,踩在船舱的地板上。脚掌是腐烂的,露出森白的跖骨,但踩下去的瞬间,整艘船都在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而是欢愉的呻吟。像是在说:你终于出来了,你终于醒了,你终于……
“住口!”
马三炮暴喝!
他不知道那船在“说”什么,但他知道不能再让这东西继续“活过来”。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雷殛令上,紫金光华大盛!那光芒不再是细流,而是化作一道雷霆凝聚的长矛,直刺那东西的胸口!
“嗤——!”
雷矛贯体!
那东西身形一顿,低头看向胸口——那里被雷光灼出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滋滋作响,流出腥臭的黑水。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马三炮。
嘴角,缓缓上扬。
它在笑。
那个笑容里,有感激。
“多谢……”它开口了,声音像无数人在水下同时说话,浑浊而重叠,“……让我出来。”
它抬起手,伸向马三炮。
那只手在靠近的过程中,不断变化——指甲更长,皮肤更白,指节间生出蹼状的薄膜,掌心裂开一道口子,口子里,长出一只新的眼睛。
那只眼睛,正对着马三炮的眉心。
“小心!!”
顾衔言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向马三炮,将他撞开!
那只手擦着顾衔言的后背划过——仅仅划过——他背后的衣物瞬间化为飞灰,皮肤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血肉翻卷,露出下面的脊椎骨!
“啊——!!!”顾衔言惨叫着滚落在地。
马三炮目眦欲裂!
他看着那东西,看着它胸口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看着它掌心的那只眼睛正缓缓转向自己,看着它身后的黑暗中,更多的东西正在蠕动、成形、苏醒——
“衔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平静,“怕不怕?”
顾衔言捂着后背,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骂道:“怕他姥姥!师叔,炸它!”
马三炮哈哈大笑。
他松开雷殛令——那令牌却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他身前,紫金光华凝而不散。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一道道符印凌空成形,层层叠加,涌入令牌之中。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以我残躯,饲雷啖煞!”
他的七窍开始渗血。他的皮肤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刺目的雷光。他的头发根根竖起,由黑转白,再由白转金——那是法力燃烧到极致的颜色。
那东西的动作,第一次出现了迟疑。
它看着马三炮,眼中的笑意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忌惮?
“你……”它的声音变得清晰了一些,是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你要同归于尽?”
马三炮咧嘴一笑,满口是血:“同归于尽?你想得美。”
他抬起手,指向那东西身后正在涌出的更多黑暗。
“我是要把你,连同你这破茧,一起送回你姥姥家!”
雷殛令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整个船舱的幽光开始紊乱,那些流淌的“血管”开始倒流,那些活过来的木纹开始龟裂——这艘被唤醒的船,正在被另一种力量撕裂!
那东西发出愤怒的咆哮,不再迟疑,猛地扑向马三炮!
而马三炮,闭上了眼睛。
双手,猛然合十。
“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