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爆炸自船舱深处轰然炸开,整艘沉船如一头被利刃剖腹的巨兽,发出痛苦而沉闷的哀嚎,剧烈痉挛起来。
客房舱室的天花板簌簌震落泥沙与朽木碎屑,那些渗着幽光的木纹骤然紊乱,明灭不定,仿佛被撕裂的血管在垂死中抽搐。
敕乐原本盘坐在舱室角落,指间捏着一道未激活的护身符,正凝神感应外界动静。
巨响传来的刹那,他整个人弹了起来,后背重重撞上舱壁,符箓险些脱手。
“我滴妈呀!什么玩意儿?!”他脸色煞白,双眼瞪得溜圆。
对面的柏寻青比他镇定些许——至少表面如此。她一手扶住舱壁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法器囊上,目光死死锁住舱门外幽暗的通道。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是马前辈那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方向……金属门。”
“废话,我也知道是那边!”敕乐急得直搓手,“关键是——这动静是前辈干的,还是那门后东西干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震颤。
船舱四壁原本流淌有序的幽光彻底乱了套,如被掐断的血管,光芒四下乱窜,有的甚至逆向奔涌,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像垂死生物喉间漏出的最后哀鸣。
柏寻青眉头紧锁,侧耳倾听。
震颤中夹杂着别的声音——不是爆炸的余波,而是某种东西在撕裂、在崩塌、在……死去的声音。
“我感觉……”她迟疑片刻,斟酌着措辞,“那股压在我们心头的‘意志’,好像……弱了一些?”
敕乐一愣,闭目感应。
果然,先前弥漫整个船舱、沉重如深海压力的恶意,此刻出现了波动。
它不再稳定地“咀嚼”着他们的意识,而是忽强忽弱,仿佛正与什么力量激烈对抗。
“是前辈!”敕乐眼睛一亮,“马前辈在跟那东西干上了!他……他好像占了上风?!”
柏寻青却没有他那么乐观。她盯着舱壁上那些紊乱的幽光——它们在挣扎,在抽搐,却并未熄灭。
相反,那些光芒正缓慢而艰难地重新聚拢,像伤口在愈合。
“不对。”她沉声道,“这东西……还没死,它在自愈!”
敕乐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就在这时,一声比之前更沉闷、更怪异的轰鸣从深处传来——不是爆炸,更像是坍塌。整艘船随之剧烈倾斜!
“不好!”柏寻青一把抓住舱门框,“船要沉?!”
“它本来就是沉的!”敕乐慌乱中抓住一根横梁,“还能再沉到哪儿去——海底下还有海吗?!”
柏寻青没空搭理他的胡言乱语。她凝神感应,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是下沉……是这艘船的结构在崩溃。那股‘活过来’的力量,正在失去控制。”
“还有,我感受到了,灵力的溃散!”
她顿了顿,说出最不愿承认的推测:
“马前辈……可能用了什么玉石俱焚的手段。”
敕乐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总是板着脸、看上去不靠谱的老道士,想起他甩符时干脆利落的背影,想起他刚才让他们“躲好,别出来”时那不容置疑的语气。
“不会吧……”他的声音有些发飘,“马前辈那么厉害,怎么会……”
话没说完,舱门外传来一阵密集的“咔咔”声。
两人同时闭嘴,屏息凝神,望向门外。
通道深处,那些原本因阴气滋养而蠢蠢欲动的尸骸,此刻正疯狂地向深处涌去——不是扑向他们,而是往回跑。
它们扭曲的肢体在奔跑中不断脱落、散架,眼眶中的幽火明灭不定,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抽离。
“这……”敕乐看呆了,“它们在逃?”
“不。”柏寻青的声音凝重得像灌了铅,“它们在被召回。”
她盯着那些尸骸奔去的方向——正是爆炸传来的深处。
“那东西……在吃它们。”她一字一顿,“它在用这些尸骸,修补自己。”
敕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也就是说,马三炮的全力一击并没能杀死那东西——只是逼得它不得不“进食”来恢复。那前辈呢?前辈怎么样了?顾衔言那小子呢?他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近在咫尺的脆响,从两人头顶传来。他们缓缓抬头。
天花板上,那些原本流淌着幽光的木纹不知何时悄然扭曲、汇聚,最终凝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一只眼睛的形状。
紧接着,黑气翻涌,勾勒出一张上窄下宽的脸庞,狰狞如恶鬼临世。
黑气骤然收束,那只眼睛正在缓缓睁开,嘴角一裂,直接咧穿了整张脸,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漆黑裂口,桀桀的怪笑声从中挤出:
“这里,还有两只小老鼠啊——”
柏寻青下意识将敕乐挡在身后,指尖飞快掐诀,灵力在掌心凝聚,幽光乍现。
敕乐咽了口唾沫,沉声道:“阁下是哪位?”
“灵力的美味!”咧开的大嘴似乎舔了舔嘴唇,怪叫道,丝毫不理会敕乐的话语。
话音未落,一股黑气从诡脸上轰然散出,凝作五爪,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向柏寻青抓来。
柏寻青早就知道不能善了。她将掌心早已凝聚的灵力猛地按在身后敕乐肩上,力道又急又狠,将他整个人推送出去。敕乐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向舱室角落,后脑磕在横梁上,眼前金星乱冒。
“柏——”他刚喊出一个字,喉咙就像被什么掐住了。
黑气五爪如同紧箍一般,牢牢箍住柏寻青。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黑气提离地面半尺,脚尖徒劳地踢蹬着。
那五爪不撕不裂,只是死死勒紧,然后开始抽吸。灵力顺着黑气凝成的指爪疯狂外涌,如同拧开闸口的水囊,一泻千里。
她的脸色由白转灰,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松弛、起皱,眼角细纹瞬间蔓延至整张脸颊,乌黑的发丝从发根开始一寸寸褪色、干枯、变白,脱落。
“不!”敕乐声嘶力竭地喊道,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黑气中的柏寻青艰难地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正在迅速凹陷的眼睛里,柔情一闪而过——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又像是将什么心思无声地交了出去。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敕乐看懂了那个口型。
“跑。”
“桀桀桀——别急,下一个就是你。”诡脸怪笑着,那只独眼贪婪地眯成一条缝,黑气五爪又紧了一分。
柏寻青的身体在箍紧中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像老树的枯枝被踩断。
她的头,也无力地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