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猝不及防。
敕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黑气五爪死死箍着柏寻青,像拧湿布一样将她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榨干,连生机也一并抽走。
她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四肢垂落,像一具披着外衣的旧布偶,干枯、轻飘、了无生气。
然后,他看见了。
一道稀薄的身影从柏寻青的尸骸中缓缓浮出,半透明,轮廓模糊,像水面上将要散去的倒影。
那是她的魂!
她挣扎着,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拉扯,向天花板那张诡脸飘去。
柏寻青的魂转过头,似乎想看他最后一眼——但还没来得及看清什么,诡脸便猛地一吸。
那道身影被卷入咧开的大嘴中。
咀嚼!
吞咽!
黑气翻涌之间,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碎裂声响,像薄冰在脚下断开,又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前最后的呜咽。
而后,柏寻青的尸骸,转眼间变成了灰飞,湮灭!
敕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伸向她方才所在的位置——刚才,近在咫尺,现在,却是遥不可及。
“最后……连魂都不剩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那语调里裹着某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像不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
敕乐眼眶一热,喉头哽得发疼。
但黑爪已再度探来,容不得他多看一眼,多悲一声。他猛地从怀中拍出一枚符文,狠狠按向自己胸口。
逆转符文入体的刹那,枯竭的经脉像被灌入了滚烫的铁水——疼,但充盈。
灵力疯狂攀升,炼气一层、二层……直接凝丹,金丹成形,中期、后期,一路水涨船高,呼吸之间便冲破了他往日的巅峰。
敕乐眸光一绽,久违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涌,像干涸河床里骤然漫过的洪流。
忽然间,他感知到丹田深处一抹异样的亮光——温热的,跳动的,像被埋在灰烬下多时的一粒火种,此刻正拼命挣出。
他怔了怔,喃喃道:“这便是……水灵前辈他们说的光和热么?”
“看起来有点熟悉?”
“这是——星火石的光芒!”
他猛地抬头,目光钉在那五爪之上,声音不高,却字字见血:
“燃烧吧,我的灵力!”
火光自指尖炸开,灵力倾泻如决堤——刹那间焰浪冲天,将整间舱室映得明灭不定。火焰呼啸着扑向黑爪,裹挟着他全部的希望与恨意。
可那黑,浓得像没有尽头的夜。
火光撞进去,如同烈日坠入墨海,被黑夜兜头一裹,吞噬,收纳殆尽!
没有嘶鸣,没有挣扎,只剩一片夜的寂静,墨的黑,和生命凋零的冷。
敕乐脸色沉了下去。
“星火石的光芒……居然对它无效!”
没有至阳至热之宝,最后一张逆转符也已烧尽。时效一过,灵力退潮,若还寻不到生路——
那便只剩死路。
“嘿嘿嘿!并不是所有的黑都怕光!”
那诡脸发出一阵桀桀的笑,笑声像锈刀刮骨,一节一节地往人耳膜里钻。
五爪将火光攥灭,再度探来,比先前更沉、更慢,带着一种戏弄猎物的从容。
爪尖划破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整间舱室的温度都跟着往下坠。
敕乐瞳孔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舱壁,退无可退,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他攥紧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退无可退!
敕乐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催动青阳道的锁山大阵。
五条碧绿的铁链从他身上激射而出,如五条活蛇般分头缠上那黑气五爪,死死绞紧。五爪擒拿的势头猛地一顿,像猛兽咬合时被硬生生卡住了牙关。
诡脸发出一声沙哑的嗤笑:“好浓郁的生机灵力!”
它似乎舔了舔嘴唇,独眼眯成一条缝:“比起那美妙的灵魂,也惶恐不让!”
话音未落,五爪已开始挣扎,铁链被绷得嘎吱作响,碧绿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敕乐没有恋战。缠住五爪的来势不过一瞬,他转身就跑,灵力催动千变万幻之术,身形急速坍缩,化作一粒芥子般的光点,瞬息间穿出舱门,沿着通道向外遁去。
“猫抓老鼠的游戏,我最喜欢了!”
诡脸咧开嘴,操控五爪甩了甩手,黑气顺着指爪蔓延而下,浸染上那五条碧绿的铁链。
可下一瞬,它轻咦一声——那墨色渗进去,铁链竟纹丝不动,碧光非但未灭,反而缠得更紧了几分。诡脸的笑容僵了一僵。
五爪骤然化作黑气四散,试图从缝隙中脱身。
可那五条铁链如影随形,哗啦一绞,眨眼间编成一只碧绿的囚笼,将那一团黑气牢牢困在正中,任它左冲右突,撞得铁链哐当作响,就是挣不出半寸。
“有趣!”诡脸笑容怪异,嘴角的裂口又深了几分。
它也不恼,巨口一张,化作一口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猛地一吸——铁链连带着那团被困的黑气,一并被它吞入腹中。
咀嚼两下,铁链的碧光在它体内闪了几闪,便彻底熄灭。
紧接着,它周身的黑气暴涨,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又尽数收缩进那双猩红深瞳,凝成一缕,翻涌着朝敕乐遁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黑气猛然冲出时,敕乐已灵力枯竭殆尽,却还在海底沉船中乱闯。
千变万幻失效,他的身影便暴露无遗。他满脸焦急,喃喃道:“这船怎么变样了?明明不是这样走的——”
话音未落,船体竟蠕动起来。
敕乐心头一紧,连忙点燃一枚燃火符。
符纸“嗤”地窜起一簇火光,在幽深船舱中勉强撑开一圈昏黄。他这才稍稍看清脚下的路;而舱壁间那些蠕动的暗影被火光一照,仍在缓缓扭曲,仿佛正从四面八方向他合拢。
“你跑不掉的!”诡脸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来,层层叠叠,辨不出方位。
敕乐神色难看。
此刻灵力已空,他真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黑气在他面前凝聚成形,诡脸显现。
那只猩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瞳仁里再度映出无数张扭曲的脸,一张挤着一张,无声地翻涌。
五爪再度抓出——没了灵力,敕乐连躲都无处可躲,只觉周身一紧,已被死死禁锢。
生机与灵力开始被抽离,死亡的阴影兜头罩下,沉沉压上他心头。
“难道,这一生就结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