敕乐的意识开始涣散,虚弱感如藤蔓般爬满四肢百骸,连呼吸都沉得像坠了铅。
他已无力动弹,只能僵卧不动,感受着生命在流逝。
在那样一尊强大而古老的怪物面前,金丹中期的修为,渺小得如同蜉蝣撼树,可笑又可悲。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像一具行尸走肉,木然地跟着那张诡脸在船腹中游荡。
沉船上的尸骸见了那抹黑气,竟纷纷屈膝伏地,顶礼膜拜。
昏沉的脑袋渐渐清醒过来。敕乐睁开眼,入目便是无数尸骸黑压压地跪伏一片,而自己身前,正是那张由黑气凝成的诡脸。
“我……还活着?”
他几乎不敢置信。
刚想开口,便觉自己的嗓音苍老得不像话;抬手一看,只见肌肤枯皱干瘪,如同枯槁之木,全然失去了生机与活力。
他此刻正凭着天七的生机本源之力,吊着最后一口气——又或许,是那诡脸刻意留了他这一丝生机。
诡脸挥了挥手,四下尸骸躬身退去,如潮水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黑气凝成的五爪将敕乐一裹,瞬息之间便离开了沉船,破开船体,直入深海。
急促的洋流仍在不停翻涌,那是无归飓风残存的余威,搅得方圆海域浑浊狂暴。
可到了诡脸身侧,汹涌的水流却骤然平伏,如同一面幽深的水镜,不起半点波澜。
诡脸那双猩红的眼珠盯住了某一处,喉间似乎微微一动,像是在舔舐嘴唇。
下一刻,它的身子化作一道幽光,闪烁而去。
而那艘沉船,在它离去的一瞬,四周泥沙轰然凹陷,船体深深陷入地底,转眼间便被吞没殆尽,再无踪迹。
“它这是要去哪儿?”敕乐勉强撑开眼皮,眼底的海底景象飞速切换,光影流转间,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鲛人宫!”
“原来是这里……那它的目的……”
他只能在心底无声呢喃,连一丝声音都挤不出喉咙。
诡脸猩红的双眼陡然一闪,瞳仁深处,无数张扭曲的面孔,无声嘶嚎着、挣扎着,一张张融化成一团黏稠的黑,汇入瞳孔最深处的暗渊。
下一刻,黑气自诡脸周身轰然炸散,如浓墨泼入清池,顷刻间浸染千里海域,朝着鲛人宫殿滚滚吞纳而去。
整座鲛人宫彻底炸了锅。
“怎么回事?天黑了?”
“啊——!”
只剩几颗夜明珠还透着幽微的光,惨淡地映在虾兵蟹将惨白的脸上。
它们眼睁睁看着身旁同伴的身体迅速枯槁,黑气从七窍中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直至化作一具具干瘪的尸骸,悄无声息地消亡。
大头虾嘶声大叫:“敌袭——!”
钟声悠扬传出,急促的脚步声、哭喊声、尖叫声纷至沓来,搅成一锅沸粥。
鲛人宫外,金鲛人、银鲛人、大肥鲶鱼等陆续现身。银鲛人厉声喝道:“何人敢来我鲛人宫撒野!”
金鲛人咳了咳——被老玄龟重创的身子显然还未痊愈。
他死死凝视着诡脸,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又转头望向鲛人宫殿——结界已经开启,却根本挡不住黑气的渗透。
一些境界低微的鱼虾已经开始化作尸骸,就连他自己身上,也时不时有黑气丝丝缕缕地往外冒。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血气,放低姿态,低声下气地开口:“前辈,我鲛人族何时得罪了您?”
“生机!”诡脸丝毫不理会金鲛人的问话,黑气凝作五爪,骤然探出,直直抓向大肥鲶鱼。
大肥鲶鱼亡魂皆冒,被那五爪死死禁锢,动弹不得,只觉体内生机如决堤之水般飞速流逝,一股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心头,连忙扯着嗓子求救:“宫主救我!”
仅仅两三息的工夫,大肥鲶鱼那圆滚滚的身子便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好在它生机磅礴,底蕴深厚,才没被一下子吸干。
金鲛人勃然大怒,妖气翻涌如潮,神通之术骤然轰出,直奔诡脸而去。
诡脸不恼也不惊,慢条斯理地松开禁锢大肥鲶鱼的黑爪,咧嘴一张,便将那道神通囫囵吞下,随即五爪一转,朝着金鲛人抓去。
大肥鲶鱼侥幸捡回一条命,连滚带爬地溜到一旁,缩着身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一起上!”金鲛人怒吼出声,妖气自周身炸开,双掌翻飞间连连轰击黑气五爪。
想到大肥鲶鱼方才那副被吸得形销骨立的惨状,他是又惊又恐,身形急速后撤,丝毫不敢让那黑气五爪沾上分毫。
银鲛人闻言,眸光一厉,双臂一振,周身银鳞倒竖如刃,凛冽寒光暴涨,化作漫天鳞刃激射而出,铺天盖地罩向诡脸。
大肥鲶鱼缓过一口气,也顾不得后怕,只敢在远处张口一吐,一道浑黄水柱裹挟着腥臭妖气,轰然撞去。
其余海族大统领一拥而上——大闸蟹抡起一对巨螯,砸出层层叠叠的青色拳影;老龟精缩颈一撞,龟甲旋转如轮,裹着厚重妖风碾向诡脸;更有数条海蛇盘绕穿插,毒牙森森,伺机撕咬。
一时间妖气纵横,光华乱闪,搅得方圆百里的海水翻涌倒灌,泥沙俱起,直打得天昏地暗。
诡脸身处围攻正中,身形却如鬼魅般飘忽不定。
那漫天鳞刃袭至身前,它只是微微偏头,鳞刃便擦着面颊掠过,削下几缕黑气,旋即又被它张口一吸,连同大闸蟹一并吞入腹中。
浑黄水柱轰来,它似乎不喜,抬爪一拨,水柱便偏了方向,反将两名海蛇统领冲得神魂俱灭,化作浓郁的生机向他飘来。
老妪龟甲碾至,诡脸这才稍稍正眼,五爪按上旋转的龟甲,只听“嘎吱”一声刺耳的巨响,龟甲表面竟裂开蛛网般的细纹。
老妪骇得魂飞魄散,急忙缩回壳中,再不敢冒头。
金鲛人趁这空隙,双掌一合,凝聚全身妖气,一记璀璨金光轰然推出,直取诡脸后心。
诡脸头也不回,黑气在背后凝成一面薄盾,金光撞上,轰然炸开,气浪席卷四方,将周遭虾兵蟹将掀得人仰马翻。
薄盾黑气碎裂大半,又重新凝聚,诡脸的身形却只微微晃了一晃。
银鲛人瞅准时机,银鳞化作一柄寒光长矛,欺身直刺诡脸咽喉。
诡脸侧颈一让,长矛擦着黑气刺空,它反手一爪扣住银鲛人手腕,黑气顺着手臂急速蔓延。
银鲛人闷哼一声,当机立断,挥掌斩断自己被缠住的那条手臂,鲜血喷涌间急速暴退,脸色惨白如纸。
“宫主,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银鲛人咬着牙,额上冷汗涔涔,“它越打越强,我们却……”
话未说完,诡脸已将那截断臂中的生机吸尽,猩红的双眼缓缓扫过众人,瞳仁深处的扭曲面孔愈发密集,嘶嚎声隐隐透出,令人头皮发麻。
“嘿嘿嘿!热身结束!”
诡脸猩红的目光陡然一凝,瞳仁深处那些扭曲的面孔一一闪过,无声的嘶嚎化作一股无形的波纹,自它眼中炸散开来,掠过整片海域。
刹那间,无数小虾小蟹双眼通红,瞳仁里映出与诡脸如出一辙的猩色。
它们僵在原地,浑身颤抖,随即猛地转头,朝身旁的同伴扑咬而去。
一时间鲛人宫内外乱作一团,虾兵们挥舞着细钳互戳,蟹将们抡起螯足对砸,方才还并肩作战的同伴转眼成了死敌,断肢残壳四散翻飞,腥绿的体液混着海水弥漫开来。
“住手!都住手!”大头虾嘶声力竭地叫喊,却根本无人理会。
一只红眼的小虾兵扑上来,一口咬住它的触须,大头虾吃痛,一甩头将它甩飞出去,那小虾兵撞在珊瑚壁上,壳碎汁流,却仍挣扎着还要扑来。
唯有金银鲛人、大肥鲶鱼等几位境界高深的还能勉强抵挡。
金鲛人周身金光流转,将那股无形的波纹逼退在三尺之外,只是脸色又白了几分,喉间泛起腥甜。
银鲛人断臂处鲜血淋漓,额上冷汗涔涔,咬着牙以妖气护住心神,勉强稳住身形。
大肥鲶鱼最是狼狈,方才被吸了一通生机,此刻抵抗力大打折扣,圆眼时而泛红时而清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嘴里不住念叨:“稳住……稳住……老子好歹是统领……”它狠狠咬破舌尖,一口腥血喷出,这才勉强压住那股侵蚀心神的邪劲。
诡脸悬在半空,看着下方自相残杀的乱象,猩红的双眼弯成两道诡异的月牙,似是极为受用。
它缓缓抬起黑气五爪,指尖滴溜溜一转,那些互相残死的小虾小蟹体内便有一缕缕的生机,如百川归海般汇入它的口中。
“美味……”诡脸发出沙哑的低笑,目光扫过勉力支撑的金鲛人几人。
“接下来,该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