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
金鲛人与银鲛人并肩而立,周身妖气冲天。
金鲛人金光覆体,双掌推出层层叠叠的金色浪涛,每一道浪涛,都蕴着千年修行的浑厚妖力;银鲛人虽断一臂,仅剩的左臂却掐诀如飞,银鳞化作万千寒刃,裹挟着刺骨冰霜,铺天盖地地斩向诡脸。
兄弟二人攻守配合,天衣无缝,硬生生将诡脸逼退了数十丈,却无法伤及分毫。
诡脸只是笑!
那笑声沙哑刺耳,像指甲刮过骨面。
它不急于反攻,黑气五爪随意拨挡,将金光与银刃一一吞入腹中,周身的黑气愈发浓稠,愈发深不见底。
金鲛人看在眼里,心头滴血。
他知道,这般打法正中诡脸下怀——它正在拿他们当养料。
“请神器!”金鲛人嘶声暴喝,声浪劈开海水,震得四野珊瑚簌簌碎裂。
银鲛人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兄长。他那只独臂攥得指节泛白,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大哥——”
“没有别的路了!”金鲛人双目赤红如熔岩,一把扯下颈间那枚世代相传的金鳞坠,鳞片离体的刹那,他颈侧溅出一线金血。
他双手高举过顶,鳞坠在暗沉的海水中灼灼燃烧,像一颗坠落深海的小太阳。
银鲛人盯着那枚金鳞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闭上眼,猛地将自己的银鳞坠也扯了下来,扬手一掷。
两枚鳞坠在半空相撞——
金光银芒交缠爆裂,冲击波将四周海水推开,形成一个巨大的真空球。
一柄通体流转金银双色的三叉戟自光华中凝聚而出,戟身盘绕着古老的鲛族符文。
每一道符文亮起,便有一声苍茫的鲸鸣响彻海域,古老、悠远、悲怆,像整片海洋在呜咽。
这便是鲛人族护族神器——沧澜戟。
“去!”金鲛人一口精血喷在戟身,血珠溅上符文的刹那,沧澜戟嗡鸣一声,化作一道金银长虹,撕裂黑气,直贯诡脸胸膛。
诡脸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击,终于让它收了笑。
它侧身避让,沧澜戟擦着肋下穿过,带起一蓬黑雾,那黑雾被金银双芒绞碎,发出尖细的嘶叫。
诡脸反手一爪扣住戟杆,五根枯黑指爪嵌入戟身,黑气汹涌灌入,与戟上符文激烈碰撞,发出滋滋作响的灼烧声,像滚油泼进了冰窟。
沧澜戟剧烈震颤,金银双芒忽明忽灭,一个痛苦而苍老的灵体,在戟身上浮现——那是神器器灵,一头活了不知多少千年的海鲸,身躯庞大如岛。
尽管,诡脸在这灵体面前,渺小如尘埃。
诡脸咧嘴:“小小器灵。”
它獠牙森然,黑气五爪猛地一绞。
只听一声凄厉的鲸啸,沧澜戟上金银双芒轰然炸碎,碎光如星屑散落。
器灵的轮廓被硬生生从戟中扯出,那头海鲸在黑气中翻滚挣扎,巨大的尾鳍拍碎了三道暗流,身躯却一点点透明、消散,最后一缕鲸魂被诡脸捏成一颗鸽卵大的光丸,它仰头一抛,咕咚一声吞入腹中,还砸了砸嘴。
“老东西,味道不错。”
三叉戟寸寸断裂,碎金碎银纷纷坠入海底,溅起漫天泥沙。
金鲛人浑身剧震,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海水。
银鲛人踉跄后退,面如死灰。
“大哥……”银鲛人声音发颤。
金鲛人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回过头来,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伸出手,拍了拍兄弟的肩,力道很轻:“鲛人族……复兴……就交给你了。”
银鲛人瞳孔猛缩:“大哥你要干什么——”
金鲛人已转过身去,腕子从他掌中滑脱。他双掌合十,口中念诵起一段古老晦涩的咒文,音节拗口如礁石摩擦,每一个字吐出,海水便浑浊一分。
他的金鳞一片片剥落,从额心开始,顺着脖颈、脊背、手臂,鳞片离体时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烧红的琉璃骤然淬入冷水。
每一片鳞都化作一道金光,朝着海洋最深处涌去,千道万道金光如逆流的鱼群,在漆黑的海水中,拖出长长的尾焰。
他的头发由金转灰、由灰转白,银丝在海水中散开,如枯草般飘摇。
他的面容急速苍老,眼角生出细密的裂纹,那裂纹蔓延到颧骨、下颌,皮肤像干涸的河床般龟裂剥落。
寿元正如决堤之水般倾泻而出,他弓起脊背,指节扭曲变形,指甲一片片脱落。
“以我残躯,祭献寿元,请海洋之心!赐予我力量!”
海底轰然震动。
海洋最深处,一颗幽蓝色的心脏状晶体漂浮而来,大如宫阙,通体半透明,内部有液态的蓝光缓缓搏动,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承载着整片海域气运的海洋之心,千万年来从未离开过它的深渊祭坛。
它感应到子民的献祭!
它给予最深沉的回应!
它蓝光骤然大盛,整片海域都被映成深沉的靛蓝色。
它本体分化出一道流光,自海底冲天而起,跨越无尽海域,瞬息而至,尽数灌入金鲛人体内。
金鲛人仰天长啸,白发狂舞,周身金光中夹杂着幽蓝电芒,电弧在裸露皮肤上劈啪游走,气息暴涨至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回头看了银鲛人最后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然后他化作一道流星,携着海洋之心给予的力量,朝诡脸轰然撞去。
金蓝交织的光尾拖曳千丈,所过之处,海水沸腾汽化,形成一条真空通道,两侧的鱼群被冲击波碾成齑粉。
这一击,是鲛人族最后的底蕴,是一个王者的全部寿元,是千年传承的孤注一掷。
诡脸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它双臂交叉,黑气在身前凝成九层壁障,每层壁障上浮现出扭曲的骷髅面孔,哀嚎着迎向那道金光。
金光撞上壁障,一层、两层、三层……势如破竹地洞穿至第九层,每破一层便炸开漫天光雨,碎光与黑雾绞缠翻涌,像沸水泼进了墨池。
壁障尽碎,诡脸闷哼一声,胸口被贯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黑气从伤口处汩汩外泄,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可金鲛人已无力再进!
他的身躯在半空中急速枯槁,血肉消融,脊骨弯折,最后化作一具干瘪的残骸,坠入深海。
银鲛人目眦欲裂,独臂攥得鲜血直流,却终究没有回头,转身化作一道银光遁向远方——他是鲛人族最后的血脉,他不能死。
诡脸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缓缓愈合的窟窿,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它猛地仰头,大口一张——
方圆千里,海水倒灌。
数十万海妖的生机,无论虾蟹鱼鳖、无论修为高低,此刻全部化作一缕缕绿莹莹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般涌入它口中。
一息,两息,三息,千里海域内再无一缕活物的气息。
鲛人族,灭。
而这,还没完。
诡脸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猩红的目光扫向远方。
千里之外,那些依附鲛人族的大小海妖族,它们巢穴中,灯火还亮着。
它裂开嘴,黑气五爪一抬,千里黑潮翻涌而起。
刹那之间,方圆数千里!
大大小小数十个海妖族,尽数灭族!
无一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