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乌云如同一整片压下来的铅灰色屋顶,将整座边城笼罩在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暗光之中。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潮湿的凉意,吹得街边的旗幡猎猎作响。
临海楼周围早已站满了人。
从楼下的长街一直延伸到远处拐角,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有穿粗布短打的渔民、穿灰袍的商贩、带着稚子的妇人,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的低级觉醒者。
他们仰着头,看向临海楼楼顶的方向,等着看那个被通缉的净世会余孽会如何露面。
楼顶之上,谢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的双手被两道拇指粗的暗色锁链反绑在背后,锁链另一端固定在楼顶的石栏上。
她的衣衫破损多处,袖口与衣摆沾着灰尘与已经干涸的暗色血迹。
发丝凌乱地垂落在肩侧,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上,遮住了她半张面容。
她没有喊痛,没有哭,也没有低头。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是受伤后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将脊背尽量挺直,把视线投向远处的海面,如同在努力辨认海天相接处那道模糊的界限。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修饰过的从容与傲慢,净世会的余孽,邪恶教徒祸害人类,今日,以你的血,祭奠往日死去的英魂。
说话之人站在她身侧,负着手,背对着下方那些围观的百姓。
他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墨青色长袍,袖口绣着暗金的云纹,腰间悬着一枚品相极好的暖玉。
面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眉目修长,下颌线条利落,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看什么都像是在俯瞰的姿态。
他的名字是帝释天。
京南帝家嫡长子。
六阶初期的觉醒者。
先天异能唯我独尊,位列先天序列第五十二位。
可免疫一切负面效果,越自信自身实力加成越强。
他的家族在京南的根基之深,比之李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谢莹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听得见:
你会死。你弟弟也会死。”
“凤与凰的血脉,不是你们这种贫民窟出生的贱种配得上的。”
“等你们死后,我会将凤与凰融合,彻底站在这个世界金字塔的最顶端。
谢莹没有转头看他,也没有说话。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像是那句话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帝释天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下方黑压压的人群中扫过。
他不着急。
他知道,只要谢莹在这里,谢陈就一定会来。
凤凰血脉的继承者,最无法放下的东西,就是那些与他有羁绊的人。
那个消息在通风报信和官方通报中早已传遍全城。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等一个人——等谢陈自投罗网的那一刻。
临海楼下方的人群忽然发出一阵骚动。
帝释天的目光微微一凝。
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方,晨光与阴云交织的天色中。
一道金色的流光忽然从城西方向破空而来,拖着一条长长的、如同尾羽般的焰尾。
那道流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在万众瞩目之下,化作一只翼展超过数丈的火焰巨鸟。
通体燃烧着淡金色的烈焰,朝着临海楼的楼顶俯冲而下!
是凤。
谢陈来了。
终于来了。帝释天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慌不忙地抬起右手。
一圈透明的、如同水波般的屏障在他身前三寸处凭空展开。
将那道从天而降的火焰巨鸟拦在了半空中。
凤的火羽撞在屏障上,炸开漫天碎金般的光屑,将整片临海楼的楼顶都映成一片炽烈的金色。
下方的围观百姓发出惊呼与退避的脚步声,人群如潮水般向后涌去,怕被那漫天飞舞的火星波及。
火焰散尽之处,谢陈的身影落在了临海楼顶的边缘。
他站在护栏上,背对着下方那座被惊呼与骚动填满的边城。
正对着站在楼顶中央的帝释天,以及他身后被锁链绑缚、浑身是伤的谢莹。
他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显然是全力催动之力飞行至此的消耗还没有完全平复。
可他的目光在越过帝释天、落在姐姐身上的那一刻。
眼底那层始终绷着的、如同铁线般的冷硬,忽然裂开了一道几不可见的缝隙。
谢莹也看见了他。
她那张布满尘土与细小伤痕的面容上,浮起一个极淡的、如同风一吹就会散掉的笑。
她没有喊,没有说,也没有哭。
她只是那样远远地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如同一盏在风雨中燃了多年的灯。
此刻终于隔着整座临海楼的距离,与他无声地相望。
“你果然来了!”
帝释天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
周身的透明屏障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的、如同潮水般涌动的暗金色威压。
那是属于他本体的异能之力——【唯我独尊】。
那些散落在楼顶各处、身着李家与帝家制式战甲的人,也在同一时间朝谢陈的方向合拢过来。
他们中的大部分是四阶,少数几个已达五阶。
虽然对此刻的谢陈构不成碾压性的威胁,但若是陷入缠斗,足以让他无法脱身去顾及谢莹那边。
谢陈没有等他们围拢。
他的身形在护栏上微微一沉,随即如同一枚离弦的箭矢,直直射向帝释天!
淡金色的火焰在他身周急速凝聚、塑形,化作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长剑虚影。
带着灼热的气浪与凤鸣声,朝着帝释天的正面要害狠狠刺落!
帝释天不退不避,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一圈无形的力场在他掌前凝聚成形,与那道火焰长剑虚影正面相撞。
嘭——!
空气被震得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谢陈的火焰剑意在帝释天的力场前炸开,化成漫天碎金般的光点。
他借着反震之力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楼顶另一侧的石栏上。
帝释天依旧站在原地,一步未退。
他的手掌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瞬间就被自身修复力抹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微微摇头:五阶巅峰,借助凤血勉强触及门槛,确实有几分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