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陈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侧身闪入墙角,余光中看到一道戴着黑色面罩的身影从对面的屋顶上掠起,手中端着一柄长管武器。
枪口正随他的身形移动而调整方向。
那不是执法队的标配装备,也不是普通边城守军的制式武器。
那是经过特殊改造、专门用来压制觉醒者异能运转的针对性狙击器具。
执法队要的是活口。
那点距离足够让谢陈分辨出对方枪口的朝向和扣动扳机的决心。
第二发弹丸落在他之前站立的石板地上,炸开一小片碎石,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
他不需要活得回去,他只需要死在这里。
谢陈的身影在窄巷中几个急转,身后的枪声没有再追来,但那股被盯上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对方非常专业,一击不中就迅速转移位置,不给他任何反制的机会。
他只能依靠渡厄链对危险的感应不断改变方向,在边城的街巷间穿梭奔跑。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
身后追兵的气息终于彻底消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绕过了整座边城的东半区,站在一片临海的礁石滩上。
月光洒在海面上,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下身,喘了好一会儿。
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新一天的第一声鸡鸣和城门开启时的绞盘声响。
谢陈抬起头,看向那座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起来的边城轮廓。
一道消息已经从官方通讯频道传遍了整座镇海城:
全城封锁,出入通道关闭。
净世会余孽谢陈,于昨夜逃脱拘捕,极度危险,任何市民若发现其行踪,务必第一时间上报。”
“另一净世会余孽谢莹已被控制,将于明日午时在临海楼公开处决。”
谢陈坐在礁石上,背对着那座城,面朝大海。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冷金色的轮廓。
他没有哭。
他低着头坐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海面爬上礁石,将他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姐姐被抓了。
谢陈抬起头,望向那座城的方向。
晨雾正在散去,临海楼高耸的轮廓在城东方向清晰可见。
他知道那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些事情需要确认。
他趁着晨雾未散,沿着海岸线绕回了李家府邸的后墙。
翻墙进去时,他刻意收敛了所有气息,借着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无声穿行,将自己藏在视野盲区之中。
然后他发现,李家府邸,空了。
那些昨夜还在正厅外巡逻的内卫不见了。
那些平日里会早起洒扫的仆从也不见了。
几间侧房的房门虚掩着,屋里家具陈设齐全,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面上没有水杯没有茶碗,地上也没有脚印。
显然不是仓促撤离,而是有组织有秩序地提前搬离了。
整座李府,如同一具褪去了所有血肉的空壳。
只剩下石墙与屋瓦,在晨光中沉默地伫立着。
谢陈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人留下。
没有字条。
没有暗号。
没有李梦瑶平日那种不动声色却总会留下退路的默契。
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庭院中缓慢地扫过,最终停在那棵老槐树下。
福伯昨夜曾站在那里抚摸着树皮,对他说话。
树干上似乎有几道新刻的痕迹,但走近一看,只是树皮自然的裂纹与昨夜海风刮过的擦伤。
没有人为留下的信息。
谢陈在树下站了很久。
他在心里替李梦瑶想过一百种可能的解释:
也许她来不及留下消息就被逼着离开了。
也许有人盯着她的行动,不让她有机会做任何小动作。
也许她以为他还有别的退路。
也许福伯传音给她的内容,本身就与眼下的事有关。
但无论哪一种解释,此刻都只是没有证据的推测。
此刻呈现在他面前的,只是一座人去楼空的李家府邸,和一个即将在明日午时被公开处决的姐姐。
他转身离开,没有走正门,从后墙翻出李家。
他没有回临海的礁石滩,而是找了一处远离街道、无人注意的旧码头,靠着一根倾倒的石柱坐下。
海风从水面上吹来,带着咸涩的潮气。
他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对着空无一人的码头喊了一声:
有人在吗?
没有回答。
他又喊了一声:不管你是谁,出来见我。
海风将他的声音送向远方,然后消散。
码头四周,只有海浪拍打石阶的规律声响。
没有人现身。
没有气息,没有传音,没有任何回应。
谢陈沉默了下来。
他不是傻子。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身边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托着。
落云废墟上青鸾在绝境时苏醒,圳川主城里恰好有人拦住了贪徒等人的追杀。
荒野之上钟维刚好在那一夜出现……
那些看似偶然的奇迹,背后都有必然的脉络。
他的师傅郑无眠虽然身份成谜,但好几次那些刚好来得及的保护,从来没有缺席过。
他隐约知道,至少有一位六阶以上的高级觉醒者一直在暗中跟随他。
在他最危急的时刻替他挡掉那些本应致命的变故。
可今天,他喊了。
没有人出现。
那条隐形的线断了。
也许是因为郑无眠自身出了变故,也许是因为通缉令让将暗中保护他的人调了回去。
也许是因为边城地处东海边境,那些人无法渗透到这里来。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此刻的谢陈,确确实实只剩下一个人了。
他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淡金色的火焰在指尖微弱地跳动一下,随即又熄灭。
四面楚歌。
他见过这个词,在那些古旧的典籍里。
它形容一个人被围困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没有退路,没有援军。
他从前读到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只觉得那是一种夸张的修辞。
此刻他明白了。
那是真的。
他侧过头,望向远处那座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的边城。
望向城东方向临海楼的轮廓,目光停留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海面上。
阳光将海面照得明晃晃的。
如同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这座古城数百年的荣光与血痕。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一个人,一座城。
一只翅膀刚刚展开的凤,和一整片即将合拢的天罗地网。
但他没有低下头。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让海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散,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午时之前,他会去临海楼。
不管那是陷阱也好,绝境也好,他都会去。
因为那是他姐姐。
翌日,镇海城的天空阴沉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