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上。
晨光在水面碎金的涟漪中渐渐暗淡。
谢陈落回海面,暗金色的雷火之力缓缓收敛入体内。
他能感觉到渡厄链的力量如同退潮般从四肢百骸中缓缓撤回。
留下一片酸胀而虚脱的空洞感。
那道暗紫色的雷霆符文在眼底深处一闪即逝,如同锁链上最后一节扣紧时迸出的微光。
李玄策站在数丈之外,手中幽蓝长剑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辨。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痕,沉默了很久。
那道裂痕不深,甚至不足以影响剑身整体的结构与锋锐。
但它存在。
它意味着一个被他视为被通缉的净世会余孽的年轻人,以五阶巅峰之躯,在他的剑上留下了痕迹。
而更重要的是,或者说更令他心头微震的是。
他清晰地感觉到,方才那短短几息之间。
自己体内的异能量运转忽然迟滞了一瞬。
如同有什么无形的枷锁正在收紧。
“那是什么?”
“那是这小子身上的东西吗?”
李玄策的目光在谢陈身上停留了片刻。
眼底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审视取代。
他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商榷的冷硬:
你的手段不错。”
“可惜,你挡不住整个李家的意志。”
“李家数百年的传承,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意愿而改变方向。”
“这桩婚事,已成定局。
谢陈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的闷痛让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他看着李玄策,没有反驳,也没有再骂人。
因为方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最后一点余力,他需要时间喘气。
就在此时,海风中忽然传来一缕极其细微的、如同丝线般精准传入李梦瑶耳中的传音。
是福伯。
那缕传音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
但李梦瑶的脸色却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骤变。
青色的剑意在指尖猛地一阵紊乱。
谢陈,我先走一步!她来不及解释,甚至来不及回头看谢陈一眼。
身形如同一道青色的流光,贴着海面朝岸边疾射而去。
谢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追。
海面上,只剩他与李玄策遥遥对峙。
李玄策的目光在李梦瑶远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便收了回来,重新落在谢陈身上。
他没有追击,只是将那柄带着裂痕的幽蓝长剑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
小子,你今日能在我剑下撑过三招,算你有几分本事。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等谢陈回应,转身踏波而行,很快消失在岸边的晨雾之中。
谢陈独自站在海面上,晨风将他周身残留的暗金色微光一点一点吹散。
他抬头望向海岸方向。
李玄策的身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李梦瑶也不见了。
整片东海近岸的水面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也朝着岸边走去。
回到李家府邸时,天色已经大亮。
边城的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早起的渔贩在街边摆出刚捞上来的海货,叫卖声混着远处钟楼的报时声,与昨晚的沉重气氛形成了鲜明对比。
谢陈尽量低着头走路,将半截面具重新戴好,穿行在人群中,无声地回到了李府侧门。
福伯不在。
李梦瑶也不在。
那扇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庭院深处清晨特有的安静。
谢陈推门进去,穿过走廊,经过昨夜那个听见争吵的正厅。
一路走到李家为客人准备的一间小跨院。
院子里空无一人。
石桌上有一壶还温着的茶,旁边压着一张字条。
字迹清秀端正,是李梦瑶的手笔:
出了点紧急情况,你别急,我去处理。你暂住此处,等我回来。
—— 李梦瑶
谢陈将字条叠好收进口袋,走进屋里。
桌上有一碗盖着盖子的小米粥,旁边还放着一碟咸菜。
粥还温热着,显然放上去不久,是有人算着他差不多该回来了才准备的。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先在桌边坐了下来。
昨晚一夜未眠,加上方才那一场在海面上的激战,此刻他的四肢都在隐隐发抖。
那是透支后遗症开始浮现的信号。
他喝了几口粥,就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打算稍作休整。
然而那股积压了太久的疲惫,终究还是在他放松防御的那一瞬间,将他拖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谢陈猛地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抬手去摸腰间。
还在。
屋子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门窗也都关得好好的。
但他感觉到有几道气息,正从不同的方向向他所在的小跨院靠近。
那几道气息压得极低,收敛得极好。
若非他体内的渡厄链对恶意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几乎要在对方摸到门口时才察觉。
可现在……他感应到了。
其中一道气息,他认得。
李玄策。
还有另外四道,气息沉稳凝练,如同久经训练的老兵。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执行任务时特有的精准与肃杀。
他们不是李家的内卫。
他们的气息中,带着谢陈在破荆者总部见过的那种、属于体系内专职执法人员的特质。
谢陈的心沉了一拍。
他没有出声,动作极轻地起身,随即无声地退到窗边的阴影里。
透过窗棂的缝隙向外看去。
月色下,李玄策走在最前面。
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正装,面容沉肃。
目光中没有今日清晨在海面上那种冰冷的怒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神色。
他身后跟着四名身穿制式战甲的人。
为首一人手中拿着一卷泛光的文书,看起来像是一份正式的拘捕令。
执法队。
他们的脚步在院门外停下。为首那人抬手,扣响了门环。
谢陈,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我们是总部执法队。”
“你涉嫌与净世会勾结、伪造身份、逃避审查,现奉总部命令,请你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不要抵抗,配合我们走完流程,对谁都好。
谢陈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四人身后的李玄策身上。
月色下的李玄策没有看他,那张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谢陈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他的脑海在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他们叫的是净世会谢陈,不是破荆者谢陈。
他们拿的是总部的拘捕令,不是地方主城的通缉令副本。
这意味着……上面的态度,已经变了。
是李玄策报上去的,还是秦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又或者是总部那些早就知道他师父是郑无眠的人,终于决定把他当弃子处理了?
谢陈不知道。
他只知道,外面那四个人在等他出去。
而那四人的站位,已经封住了院子的三个出口。
他没有去推门。
他身形一矮,如同一尾滑入阴影中的鱼,无声无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后院的一片小竹林里。
他跑了!院墙外立刻传来一声低喝,
四道气息同时动了。
而李玄策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沉默的石像般的身影,一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看着谢陈消失的方向。
别管他,先把院子封了。他还在这个城里,跑不远。
谢陈在竹林间的阴影中急速穿行,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将脚步踩在落叶与泥土上,压到几乎没有声音。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追兵正在以扇形展开搜索,他们的配合非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
但谢陈更快。
他对这座边城的熟悉程度远不如长期居住在此的本地人,可他的本能比方向感更加可靠。
此刻渡厄链在他的意识深处微微震颤着,为他标明哪些方向相对安全,哪些方向有更强的气息在靠近。
他绕过三处转角,翻过一道矮墙,落在一条无人的窄巷中。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被墙隔开,逐渐远去。
他靠着墙壁缓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冷风贴着他的耳侧掠过。
那速度快到几乎肉眼无法捕捉,只有一点冰凉的、如同金属贴面般的触感,在他鬓角的发丝上轻轻擦了一下。
身后不远处的石墙上,嵌入了一颗由异能量灌注而成的特制弹丸。
那道痕迹笔直而精准,入石三分。
如果方才再偏一寸——不,再偏半寸——方才那一下就会贯穿他的太阳穴。
不是警告。
是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