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依旧吹,雪仍是白,唯我十五老爷,一身黢黑!’
一行笔划稚嫩大字,就这么被写在雪地之上,随着雪花不停落下,又渐渐被掩埋,一丝痕迹都是没有留下。
黄时雨口中轻嚼着这字,眉间轻拧,而后松下,轻笑道:“李十五啊,难怪你带了这么一支笔杆子,是心里嫉妒咱们道君有一句‘十五道君衣不染尘’,然后也让这小破笔给你弄了这么一句?”
“只是这‘一身黢黑’,未免有点太过不雅了些,不如让这小破笔换个词?”
“不换!”,小笔杆立在雪地之中,两字落地有声,又道:“我读书明理,就是不会说谎,十五老爷道袍是黑色,那明明就是一身黢黑,打死我都不换。”
“记得之前在山官道场之中,那些个棺老爷为了各自多吃一些人血馒头,又不想担这罪名,让咱们一群书生爷帮着作假账,最后就我所记之账是真,它们本琢磨着吞了我,不曾想十五老爷提前去了那道场。”
“这样啊!”,黄时雨眉间笑意加深,“真是个……犟种啊!”
“只是,你觉得这李十五,他一颗心到底是黑,还是白呢?”
小笔杆微微愣了一瞬,而后清脆少年音刺破风雪:“十五老爷,他没有心!”
想了想。
它又是补充一句:“还有我觉得……勿要以衣衫论黑白,功过当看危难之时。”
说罢。
不等众人回味,小笔杆便是躯体缩小,重新化作手指般大小,落在了短发少女崔明慧手中。
“小……小道爷!”,少女声音有些怯懦,却仍是几步上前,将小笔杆递了出去:“我不识几个大字的,要这笔宝宝没用的,且会说话的笔一定很值钱的,道爷你还是收回去吧。”
李十五低头扫了她一眼。
伸出手去接,且伸得颇长,偏偏嘴上却是:“你且好好收着,风雪长路,这笔可替你记下沿途所见,与你说些家常,我无需此物,你更需要它。”
如此一幕,颇有些割裂,亦有些尴尬。
黄时雨在一旁眼神平静望着,众搬山人不明其意。
唯有崔明慧低着头,将小笔杆握紧,嘟囔着一句:“帮我记下沿途所见?还不一定帮谁记呢!”
见此。
李十五极为艰难将手给收了回来:“行……行吧,你收好就是!”
接着便是眼神带怒,语气赶人:“时雨,你今夜所作所为,李某可是愈发不满了,之前我深陷占命之法,你竟然在一旁坐视不理,你从前可不是这般的?”
黄时雨望着他:“哪般,养你一辈子吗?”
她挥了挥手:“道友还是莫要啰嗦了吧,估摸着你心里已经将小女子碎尸万段千百次了,且你以李十五之心,讲十五道君之话,行十五道君之事,小女子还挺不适应的!”
“还有嘛……”
她话声顿了一下,眼神饶有深意:“还有就是,之前那女子可是说了,她将你占命之后,发觉你是从骨子里想将所有人给弄死,所以一直以来……你并不是演的,你是真想行那灭世之举。”
李十五别过头去,语气铿锵有力:“时雨,你现在之模样,本道……李某很是不喜,一个姑娘家,既不心怀大义,又不温婉贤惠,反而句句刺人,你还是赶紧好生反省吧!”
黄时雨叹了口气,以自己习惯方式道:“道君啊,还是别耍小性子了!”
她望了望这茫茫黑夜,望着这漫天白雪纷扬,语气忽地轻了起来:“这一场所谓的搬山之举,为大爻开新天,小女子总觉得不对,太过理想化了,太过沉重了,也太过……浪漫了!”
寒风肆虐,卷着雪沫掠过众人肩头,身后那群老弱的喘息声隐隐传来。
黄时雨回头盯了一眼,接着说道:“这样一行人,这样一段路,这样一场漫长岁月,他们得多苦啊!”
李十五脸谱之下面色铁青一片,偏偏嘴上却是拉拉扯扯,故作矜持吐出一字:“滚!”
并未有回应声响起。
唯有一阵寒风过境,面前女子如烟消散。
“道爷,这女人尸体如何处置?”
一满脸胡茬子,咧嘴笑得憨实的大汉走了过来,他手中持着一根丈长红缨长枪,摸了摸后脑勺:
“俺叫楚大明,以前是跟着一个郎中当学徒,那郎中医术不行,偏偏会武,所以被他治过的人,没一个敢讲他医术不行,被打的,所以我跟着学了一点。”
他拍着胸脯:“在道爷来之前,一直是俺带着他们,护他们安危,现在有了道爷,咱们一定能稳当赢过这一局。”
李十五望着他。
对方额心一点金光较之其他搬山人更加耀眼一些,代表万民鼎赋予他的修为,也比之常人更多。
“这女尸…”,李十五斟酌一瞬,“就用李氏埋尸法……将她头颅和尸体缝合在一起,算是给她个全尸,然后埋深一些,别被雪狼挖出来给吃了,毕竟她也是个被占命的普通人……”
却是话一说完。
一道道气息从身后风雪中疾驰而来,一副来者不善,杀意冲天之势。
李十五整个人极为别扭,却是依旧一步拦在众人之前:“你等,退后!”
某处。
黄时雨轻笑着,声音混在风雪之中有些模糊不清:“倒还是有些不同的,这是一个不仅能说……还有那本事做的十五道君,都不用想着改词了,倒是头一次如此轻松过。”
……
不知多少里之外。
妖歌坐在一藏蓝轿子中,三男一女为之抬轿,且整个轿子上,到处都是张贴着一张张乾元子画像,里里外外皆是,看着既另类,又颇为惊悚。
一阵风过,轿帘被掀开。
妖歌端坐其中,满头黑白发丝随风乱扬,整个人也是从未有过的肆意张扬:“妖某这一颗脑子,你们究竟是服,还是不服?”
抬轿女修一手扶着轿撵,一手磕着瓜子两不误,朝着前方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大人好脑子,真是好脑子,曾经哪一次遇见祟妖不是被撵的鸡飞狗跳,这一次居然中了邪,还真被你对付了一只。”
抬轿男修跟着笑:“就是方式有一点特别,也没见大人用脑子,就见他口里不停吆喝,冲,冲,给老子冲!”
妖歌满眼怒意,怒喝一声:“尔等明白什么?岂不闻士别一日当刮目相看?妖某非是曾经之妖歌,而是带着整个人山人族之智慧,重回大爻之中。”
“如今这一场开新天之举,便是我妖歌彻底响彻大爻第一战,我要让那傻逼爹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通天谋略,大爻困守旧局多年,终究不及我一眼看破万世变局!”
他嗤笑一声:“什么我的星官父亲,不过蠢人罢了,他若是识相一点,就该跟我一起赞美善莲,歌颂善莲。”
抬轿女修打着哈欠:“妖大爷,你裤子掉了,**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