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夜里闷热没退，屋内的空调先前开到十六度，贺枫嫌冷，起身调到二十二，回来坐回沙发，没有再开灯。
窗帘留了一掌宽的缝，外面一排橘黄路灯的光斜斜灌进来，落在茶几那一角，照见烟灰缸的边沿。
烟灰缸里堆了七八截烟头，最上面那一截还在烧，红点暗下去再亮起来，节奏均匀。
他面前要解决的事很实际。
新加坡那边还查不查？
老蒋已经撤到裕廊西的旧组屋去了，可他让黑客拉出来的东西他来回看了好几遍。
这种局面下还继续盯着，等于往一张已经收口的网里再扔一只眼。
撤呢？
撤了拉赫曼这边就完全瞎了。
手术做没做、做的是真是假、做完之后人怎么样，全都靠老蒋盯。
两个选择都没法选。
贺枫把那一截快烧到指头的烟掐了，又点了一支。
屋外公路上偶尔过一辆车，轮胎压过减速带的闷响传上来，又没了。
这两个选择都不对，要么他选错了，要么这道题问错了。
他在沙发里坐定，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始逆向思维，从对面那一头重新看一遍。
对面凭什么知道要布这张网？
这是他坐了大半夜之后第一次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抓出来。
没有人无缘无故布网，布网是要烧钱的。
养车、养空壳身份、养常驻人员、养乌节路那间写字楼、养那几个在便利店和酒店等候大厅轮班蹲点的面孔，一个月下来不是个小数。
对方愿意从拉赫曼第一次来新加坡那一天就把这张网摊开放在那里养着，背后的意思就是，他们已经预判到，会有人来盯拉赫曼。
预判是从哪里来的。
预判一个具体的目标会被一个具体方向上的人盯，能撑这种预判的，要么是把对手摸得透，知道对手早晚要来、来了第一步会做什么。
要么是知道自己即将做的事，本身就是值得别人来盯的，藏也藏不住，那就索性把外围摆好，等鱼上钩。
贺枫的眼睛在黑里慢慢眯起来。
他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文件夹。
这一段时间所有的原始材料都在里面。
苏敏每次交回来的医院记录他亲手装进去，老蒋从新加坡发回的观察报告打印成一沓订在底层。
拉赫曼三次就医的时间点、康民收到收紧通知的时间点、苏敏每一次从接到指令到交回数据的时间间隔，他自己拿一支圆珠笔在一张A4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他借着窗外那一缕光把材料铺在茶几上，离脸近，一张一张地翻。
翻得不快。
这些东西他每一份都看过两遍以上。
之前看的时候他记的是事实，谁在哪里、什么时间、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这一次换一种看法。
他不来核事实，他来找一种感觉。
苏敏第一次进康民是五周前，她接到指令第三天就把东西交回来了。
那一份排期单子干净详细，六个月内皇家套房的四例心脏相关手术，术式、主刀、麻醉、术后流程，连VIp部门的麻醉记录这种平时根本不让外人碰的东西都摆在里面。
当时贺枫看到这份东西第一反应是，这条线找对人了。
重看的时候他停了几秒。
太详细了，该有的全有，边角的细节都摆得整整齐齐。
苏敏当时说她是托旧同事的关系拿的，这话本身挑不出毛病。
可关系再硬，三天能拿出这一沓东西，要么她本人的能量比他原来估的还要大一截，要么这沓东西早就在那里摆着，等人来取。
他没有下结论。
他把这一份记录单独抽出来，放到茶几左边。
贺枫盯着那张纸盯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再往下推。
现在推就是猜，他不喜欢猜。
他从茶几上摸到圆珠笔，在那两条记录旁边各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然后把笔搁下。
他靠回沙发里，烟在指间烧，没有抽。
既然对方是预判到有人会来盯拉赫曼才布的那张网，那就接着看……谁有动力布网，谁有能力布网，谁来布最合理。
马来情报部门排掉。
拉赫曼是前副总理，马来人保护他的方式一向是车队加贴身安保，明面上摆着，不需要绕这么一大圈在医院门口养几个空壳身份做外围识别。
情报机构去盯一个外国的“被关注目标”也许会用这种手段，盯本国的退休政要不会。
第三方排掉。
新加坡本地势力没有动力为一个马来西亚老人在莱佛士医院门口养这种规模的网。
中东、欧美、华国那些机构同样，拉赫曼不在他们的优先名单里，也没有任何风声指向这个方向。
两边排掉之后，剩下的可能性……
贺枫的烟烧到了指头。
他被烫了一下，把烟掐进烟灰缸里。
如果是南亚自己布的……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把那个被掐断的念头放在一边。
接下来要做的事他清楚了。
不在新加坡硬顶。
回头去验那些已经握在手里的东西，验那些一直摆在自己眼前、被他当事实接下来的东西，到底经不经得起查。
两件事。
第一件，老蒋那边换方向。
让他不要再贴着拉赫曼本人蹲，转去查那张网背后能查的东西。
租车人挂在莱佛士坊的虚拟办公地址，背后真正的注册公司是谁、谁出的钱、谁签的章、往上能拽出几层人。
乌节路那间空壳写字楼前面摆出来的工商资料是一回事，往后查实控人、资金来源、办公水电签约人是另一回事。
这些东西不需要靠近拉赫曼就能查，安全得多。
给老蒋一个新方向，让他从另一头进。
第二件，找梁文超核实。
苏敏从康民和bNh拿回来的两沓手术记录，他要把这些东西送回森莫港，交给梁文超看。
他自己不是医生，记录里那些缝合方式、术式描述、药物剂量、术后观察项写没写齐、写了的有没有破绽，他看不出来，但梁医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