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乐春坊,张红旗的书房。
桌上摆着一摞装订好的纸,际华集团第一季度财务报表。厚的,三百多页,封面盖着财务部的红章。
张红旗翻到第四十七页,音乐事业部的分项。
张蔷那张新单曲三月初上线,全国彩铃下载量三千一百六十万次。数字写在表格第三列,黑体加粗。
好数字。
往下看,分省收入明细。
北京,四百二十万。广东,五百一十万。浙江,三百八十万。江苏,两百九十万。
一行一行看下来,看到第十一行。
某省。人口大省,经济排全国前五。
彩铃分账收入:零。
零。
张红旗的手指停在那个数字上,没翻页。
人口九千万的省,经济排前五,一分钱没有。不是少,是零。
他把报表合上了,搁在桌角。
拿起电话,拨了刘浩的传呼。
二十分钟后刘浩骑着摩托车到了。
进书房坐下,从腋下夹着的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纸。
“飞宇网吧的数据,上个月线下收集的。”
张红旗接过来翻。
飞宇网吧是际华集团在全国铺的连锁网吧,每家店里都有台电脑专门做用户调查。网民进来上网,顺手填个问卷,送半小时免费时长。
这份数据是该省六个城市十二家网吧的汇总。
问卷第七题:您目前使用的手机彩铃是哪首歌?
统计结果出来了。该省样本里,百分之六十三的受访者填的是张蔷新歌。
百分之六十三。
张红旗把这份数据和报表并排放在一起。
一边是百分之六十三的用户在用。一边是分账收入为零。
钱呢?
刘浩坐在对面,两条腿岔开,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
“我让人查了,该省移动通信分公司的彩铃平台上,确实有张蔷那首歌。能搜到,能下载,能设置。但钱到了分公司就截住了,没往总部走,也没往我们这边分。”
张红旗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音频你听了没有?”
刘浩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随身听大小的mp3播放器,按了一下。
声音从小喇叭里传出来。
是张蔷那首歌的旋律,调子对,节奏对。但声音不对。不是张蔷的嗓子,是一个合成过的女声,加了重低音效果,dJ风格的翻唱,底鼓咚咚的,原唱的声线特征全被盖掉了。
听了十秒,张红旗伸手按停了。
“这玩意儿是什么?”
“翻唱版。”刘浩把播放器收回兜里,“该省彩铃平台上挂的不是我们提供的母带,是这个东西。曲子一样,词一样,但唱的人不是张蔷,编曲也全换了。”
张红旗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二层抽出一本文件夹。
信产部关于增值电信业务的管理办法,去年底更新的版本。
翻到第三章第十七条,关于音乐类增值业务的版权规定。
看了两分钟,合上了。
“翻唱改编,现行规定里没有明确界定。曲子一样算不算侵权,编曲改了算不算新作品,这块是空白。”
刘浩点头:“对,这帮人就是钻这个空子。用翻唱版替掉原版,钱照收,但不用给我们分成。”
“提供翻唱音频的是谁?”
刘浩从文件袋里又掏出两张纸,是打印出来的工商注册信息。
“一家Sp公司,叫鑫达通讯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就在该省省会。法人代表叫强志鑫,圈子里人叫他老鼠强。”
张红旗接过去看了一眼。
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去年九月。经营范围写着:增值电信业务、移动通信内容服务、数字音频制作。
“就这一家?”
“不止。”刘浩伸出手指头比了个数,“我查了该省通信管理局的备案系统,老鼠强名下有三十七家Sp公司,全是同一个注册地址,同一个法人。壳公司,专门用来占彩铃平台的坑位。”
三十七家。
张红旗把那两张纸放下了。
“法务那边。”
刘浩等着。
“让法务部主任亲自去一趟,带上版权证书原件、授权协议、分账合同,直接去该省分公司,递交涉函。”
“好。”
刘浩站起来要走。
张红旗补了一句:“告诉法务,别带别人,就他自己去。带齐材料,走正式流程,见面对接要留文字记录。”
刘浩应了一声,走了。
三天后。
下午四点,传真机响了。
张红旗从正房走到传真机跟前,等着纸出来。
热敏纸一寸一吐出来,字迹清楚。
法务部主任的汇报。
内容不长,三段话。
第一段:今日上午十点到达该省分公司总部大楼,在前台登记后等候四十分钟,被引导至增值业务部办公室。
第二段:增值业务部将我转至分管副总办公室。副总姓马,马总接待了我,看了版权证书和授权协议。马总表示需要内部研究,拒绝签收交涉函。
第三段:下午两点接到增值业务部电话通知。通知内容为:经研究决定,因版权归属存在争议,即日起下架际华集团在本省彩铃平台上的全部歌曲。不是一首,是五首。张蔷三首,另外两个歌手各一首。全下了。
张红旗把传真纸从机器上撕下来,看了一遍。
拒收交涉函。下架全部歌曲。
不是回避,是反击。你来交涉,我把你剩下的也掐了。
张红旗把传真纸折了两折,搁在桌上。
走到电话机前面,翻了桌上的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三声,接了。
“喂。”
张红旗开口:“老周,我是张红旗。龙芯微那边的网络安全实验室,负责人是谁?”
电话那头回了一句:“姓顾,顾明远。怎么了?”
“给我他的直线电话。”
对面报了一串号码,张红旗拿笔记在纸上。
挂了这通,又拨了出去。
两声,接了。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点回音,像是在机房里。
“顾明远。”
“顾工,我是际华集团的张红旗。”
那头顿了一下:“张总,您好。”
张红旗没寒暄:“我这边有一段数字音频文件,需要你们做底层代码分析。能不能从编码层面确认这段音频是从原始母带采样后二次合成的,还是全新录制的。”
顾明远的回答快:“能。数字音频的编码头信息、采样率、压缩算法、频谱特征,这些都留痕。如果是从原始母带里扒出来重新编的,底层一定有残留特征。”
“好。我让人把音频文件送过去,今天能送到。”
“收到,我安排人等着。”
电话挂了。
张红旗站在桌前,手里转着那支笔。
老鼠强搞翻唱版替掉原唱,钻的是信产部规定里的灰色地带。但如果从技术层面证明那个翻唱版是从原始母带里抽取采样、二次合成的,那就不是翻唱,是盗版。
盗版和翻唱,性质不一样。
盗版没有灰色地带。
他把笔放下,拿起桌上的传真纸又看了一遍。
马总。
下架五首歌。
张红旗把传真纸收进抽屉里,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