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地面的黄铜防滑条被皮鞋底踩得咯吱作响,刺骨的穿堂风顺着旋转门一阵阵灌入。
二零零五年元旦清晨七点半,漫天大雪初霁,长安街扫雪车的铁铲刮过柏油路面,发出刺耳的钝响。
朝阳区建国路际华大厦一楼大厅内,三十多名穿着厚呢子大衣的男人在大理石地面上来回踱步,有人不住哈手,眼睛死死盯着客梯门。
“怎么还没开闸啊!”
有人在寒风里跺着棉皮鞋嘟囔了一句。
北京地质礼堂的刘主任搓着冻红的双手,快步走到大理石柜台前。
“同志,您再给顶层拨个内线!”
刘主任嗓音嘶哑,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汽:“昨晚两千八百六十万的票房,全城都传疯了!”
“我们都在这儿冻了半个多钟头了,张总和刘总到底什么时候能见我们?”
值班的前台递过一杯温开水:“昨晚全员通宵盯盘,刘总正在核算各大区账目,您先在沙发上歇会儿。”
大华影院张经理快步凑了上来,两眼熬得通红。
“歇不住啊同志!”
张经理拍着鼓囊囊的公文包,满脸苦涩:“昨晚华盛影城六十块钱一张票,观众全在砸柜台退票!”
“我们大华影院排了四场进口大片,一整晚总共才卖出九张票,连大厅暖气锅炉的煤钱都挣不出来!”
“隔壁飞宇网吧十块钱看大片还送健力宝,连走廊加座都被年轻后生们抢光了!”
周围二十多位老掌柜呼啦一下全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倒着苦水。
“昨晚我们影院门口冷清得能跑马!”
“观众指着我们鼻子骂吃里扒外坑老百姓的钱,今天见不到人,我们谁也不走!”
老掌柜们围着柜台不肯挪步。
叮的一声脆响。
客梯门滑开。
刘浩披着一件深灰色羊剪绒大衣走下电梯,手里夹着半截燃着的香烟。
“大清早的,诸位掌柜不在自家影院数钱,跑我这儿堵门号丧呢?”
青年商界大佬吐出一口青烟,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商人特有的冷峭。
刘主任快步冲上前,一把拉住刘浩的袖口。
“哎哟我的刘总!”
老主任急得直跺脚:“昨天我们退出华盛排片,今天就是来向张总和您负荆请罪的!”
“进贵宾厅喝口热茶。”
刘浩摆了摆手,领着众人走进一楼接待室。
屋里暖气开得极足。
他在正当中的真皮单人沙发上坐下,吩咐倒上滚烫的浓茉莉花茶。
几口滚水下肚,众人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几分。
大华影院张经理急忙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茶几上。
“刘总,您先看看这个!”
“拿来看。”
刘浩伸手掀开信封,往茶几上一抖。
两张被齐整整撕成两截的铜版纸合同飘落在台面上,撕痕参差不齐。
合同抬头印着华盛国际影业独家排他协议的黑体字。
“这是华盛逼我们签的协议。”
刘主任指着撕碎的合同,咬牙切齿:“好莱坞大片他们抽成百分之六十五,还要扣各种名目的磨损费!”
“观众嫌贵砸场子,华盛反倒要扣我们的年终保证金!”
“昨晚理查德被免职查办,我们连夜开会,大家表决把这废纸给撕了!”
刘浩拿起半截合同翻看两眼,随手扔进纸篓。
“撕得挺干净。”
他端起盖碗抿了一口热茶:“当初华盛拿两万美元进场费利诱你们的时候,诸位签字可利索得很。”
“那会儿际华自营影厅刚上马,求诸位排两场国产片,大家是怎么回绝我的?”
张经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惭愧地低下头去。
“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瞎了眼,听信了洋买办的鬼话!”
刘主任站起身来,抱拳恳求:“今天我们带着三十四家老牌影院的公章来的!”
“只要际华肯放片,把龙芯微放映机装进厅里,条件您随便开!”
“哪怕票房四六分成我们拿四成,大家也绝无二话!”
另外几位老经理也纷纷跟着点头附和。
“四六开我们也干!”
“只要让老百姓有十块钱的大片看,我们白贴电费和人工也认了!”
刘浩弹了弹烟灰,神色依然从容。
“诸位倒是真舍得割肉。”
他靠着沙发靠背,慢悠悠说道:“不过际华的规矩,历来不是我刘浩一个人说了算。”
“红旗哥今天给你们留了面子,中午职工食堂安排六个热菜,大家先填饱肚子。”
“下午两点整,十五层第三会议室,红旗哥亲自立规矩。”
刘主任和张经理连连作揖,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
与此同时,顶层作战大厅内,气氛骤然变得严峻。
单楹秋踩着黑色高跟鞋快步穿过走廊,手里紧紧攥着一份厚达十二页的全英文特急传真。
她推开红木大门,走到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前。
“红旗,香港那边出事了。”
单楹秋将传真平铺在桌面上:“发件人是北美德州仪器法务部联合好莱坞八大制片厂。”
张红旗站在百叶窗前,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如水。
“洋人动作挺快,天一亮就找后账来了。”
单楹秋伸出食指,点在传真第一页的加粗标题上。
“德州仪器联合好莱坞,正式向香港高院和国际知识产权仲裁院递交了紧急诉状。”
她飞快汇报:“对方咬定龙芯微放映机的光路系统,侵犯了德州仪器的核心专利。”
“诉状里还把好莱坞dcI技术规范搬了出来,指控咱们放映机未经认证,属于非法盗版设备。”
张红旗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往下说,他们开出什么要挟条件?”
“不仅如此,东京、首尔和香港的几家主要电影公会也接到了通牒。”
单楹秋翻开附件:“凡向首届亚洲电影大赏送审母带的华语影片,好莱坞将对其欧美海外版权全面封杀。”
“麦佳佳刚才打来电话,原本答应今天送审样片的香港两家大影业,都在找借口推脱退赛。”
“北美大律师团已经进驻香港,正申请紧急禁售令。”
单楹秋看着张红旗:“这帮洋买办用心险恶,想借国际诉讼把大赏的涉外红头批文彻底搅黄。”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窗外西北风卷着雪沫呼啸而过。
茶杯被轻轻搁在桌上,指节在桌面叩击了两下。
“急着去告状,正说明昨晚两千八百六十万把他们打疼了。”
张红旗走到巨幅世界地图前,声音低沉平缓,透着老兵特有的冷峻。
“正面战场打输了,就想着用专利壁垒当幌子,逼我们在东方文化话语权上低头。”
“这帮人真以为龙芯微是一张白纸,任由他们往上泼脏水?”
他转过身看向单楹秋:“楼下那帮老剧场的经理安顿好了没有?”
“刘浩带他们在贵宾厅喝茶,表态愿意全盘接受我们的条件。”单楹秋轻声回答。
“告诉刘浩,中午安排他们吃热气腾腾的炖牛肉,好生招待着。”
男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纯黑派克钢笔,在白纸上写下两个字。
“下午两点开会,咱们反向分账给他们让利四成,把这三十多家剧场死死焊在阵地上。”
单楹秋看着白纸上的字迹,神色稍宽:“那海外法务那边……”
“洋人要打官司,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中国标准。”
张红旗拿起案头的保密红机听筒,熟练地按下内线号码。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唐国维急促的声音。
“老唐,是我。”
张红旗握着听筒,目光锐利:“把你锁在深圳锐视光电保险柜里的自主光学专利树底册调出来。”
“全套pct国际检索报告和样品晶圆,一件不落装进恒温箱。”
听筒那头的唐国维声音猛然拔高:“红旗哥,洋鬼子发难了?!”
“他们递了诉状。”
张红旗扣上钢笔笔帽,发出一声脆响:“换好衣服,下午两点半,咱们去国家版权局和部里亮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