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眼神锐利,紧紧盯着眼前的老人。
他的年纪比父亲还要大,脸颊上都已经有老人斑了。
他今天的表现,只能用异常平静来形容。
祁同伟很少见到如此平静面对的人。
儿子死了,自己还牵扯这么多事情,但是,老陈却异常平静,就像一个旁观者在陈述。
祁同伟对他的说得话,自然不全信。
沉思片刻,祁同伟再次缓缓开口:
“刘书记待您,不薄吧?”
这句话,是敲打,是质问,也是最后的试探。
老陈闻言,缓缓点点头,神色坦荡磊落:
“刘书记待我恩重如山,几十年待我如家人,从未亏待过我。”
“我在他身边半辈子,守的是他的家,从没揭过他的短处,也从没想过害他。”
“我唯一的不是,就是私下帮陈六合偶尔传两句闲话、递一点风声,漏一点消息,算不上大恶,也从未动摇过任何大局。”
祁同伟步步紧逼,不给他半点喘息余地,沉声追问:
“他让您往刘书记耳边递的,都是哪些话?”
老陈垂眸沉吟片刻,没有隐瞒,如实道出实情:
“早些年,陈六合刚来汉东,立足未稳,就让我帮忙联络了好几次,亲自来拜访刘书记,我做饭,他们聊天,后来,主要就是南边的招商工程、基建项目……”
“近几年,大多是省内人事调动的动向、班子微调的苗头、基层干部的考核……”
祁同伟指尖轻轻叩着桌沿。
陈六合心思太深、布局太稳。
他从来不会让一枚棋子触碰核心机密,也不会让旁人抓住自己的把柄。
利用老陈,不过是借他身处一号楼的便利,提前掌握省内人事、工程的前置风声,抢占先机,提前铺路站队。
温水煮茶,润物无声。
哪怕东窗事发,也只是几句闲话传话,无伤大雅,撼动不了他的根基。
可越是干净,越让人后背发凉。
这陈六合的谨慎、城府、隐忍,到了极致。
而就是这样谨小慎微,事事提前观望,提早布局的人,为什么要卷入杀局?
不惜铤而走险?
祁同伟抬眼,再次看向老陈,语气愈发沉稳:
“陈伯,我信你,主观上没想害人。”
“但我想听你的实话。”
“前天那两分三十三秒的通话,真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老陈身躯微颤,浑浊的眼底剧烈晃动了一下。
沉寂良久。
他终于轻轻张口,吐出一句压在心底的话:
“二分多钟,我们就说了两三句话,他就告诉我,泰国钱的事……之后,他一直沉默,那几十秒……好像在等我表态。”
“等我一句……”
“但我,终究没有开口。”
“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祁同伟静静望着老人低垂的花白头顶。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
刘长胜待老陈恩重如山,数十年体恤信任,这是真;老陈感念恩情,未祸及刘家,这也是真。
可他碍于人情,暗中又替陈六合游走传话,打探风声,也是事实。
真与假交织缠绕,恰好是普通人最真实的人性,不完美,却足够真实。
祁同伟盯着老陈,足足沉默注视了半分钟。
老陈没有躲闪,没有回避。
那双历经岁月沧桑的眼眸浑浊无光,却透着一种极致通透的干净。
不是坦荡无私的澄澈,而是一无所有之后,再无东西可藏的坦然。
老伴早逝,唯一的骨肉离散半生,臭名昭着,最后也身首异处。
世间,无亲无故、无牵无挂,只剩一具躯壳。
一个已经活成孤家寡人的老人,似乎根本没有撒谎的必要。
祁同伟缓缓抬手,将手中筷子轻轻搁在碗沿。
他信了,更准确地说,是选择相信。
即便心底尚存疑虑,即便诸多细节经不起推敲,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审他?
问他?
一个行将就木、油尽灯枯的老人,身子已被岁月掏空,走几步路都摇摇欲坠。
他早已无软肋,没什么计较的得失了。
就算强行留置审讯、反复盘问,也审不出真相。
可心底的疑云,依旧挥之不去。
祁同伟已深挖过陈谦的履历,此人绝非善类。
早年混迹境外灰色地带,替人顶罪、持刀搏杀、经手血案累累……
而且,此人心思缜密,做事从来步步算计、滴水不漏。
这样一个在黑暗里沉浮半生的亡命之徒,最后时刻,不惜顶着暴露和牵连自己父亲的风险……
半辈子不联系了,非要临了打个电话?
这个电话,非拨不可?
只为一句道歉,一笔养老钱?
不合情理。
老陈年近八十,干了一辈子,无欲无求,早已看淡身外之物,根本不需要这笔钱。
陈谦不可能不清楚,垂暮老者,最不缺的就是钱,最稀缺的是安稳清白。
若当真只是单纯尽孝,大可私下托人送达,绝不会在生死时刻,冒着风险,专门打通这一通致命电话。
太过刻意,太过蹊跷,也太过轻巧。
这不是害他老爹嘛?
祁同伟沉吟许久,思绪飞速推演。
倘若老陈所言句句属实,没有隐瞒,陈谦临死前的两分三十三秒,自始至终只提及道歉与泰国的养老钱。
那唯一的可能,只剩下一种。
这笔所谓的“养老钱”,从来不是普通的钱。
它,或许是暗语,是凭证,是钥匙。
是陈谦赌上性命,在最后时刻,留给这盘暗局,唯一的破局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