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谓的养老钱,未必是陈谦留给老父的退路,极有可能是精心布置的饵。
若是饵,目的何在?
又是想让谁上钩?
整盘棋局依旧笼罩在迷雾中,虚实难辨,真伪难分。
祁同伟纵是心思缜密,此刻也一时推演不透其中关键。
主要是对面的老陈,自始至终端坐如常,沉默寡言。
神态沉静得像一截枯朽的老树。
历经半生风雨,看淡生死别离,不起半点波澜。
哪怕面对祁同伟层层递进的试探与追问,依旧面色平和、让人看不透。
祁同伟的筷子拿起又放下,几番起落。
就在思绪纷乱之际,一处被他忽略的关键疏漏,在脑中跳了出来。
陈谦是老陈的独子,年少离家,失踪十几二十年,杳无音信、漂泊海外。
这常年游离在外的亡命之人,为何会死心塌地听从陈六合的?
甘愿沦为陈六合手中的暗棋?
老陈与陈六合本是同族宗亲,按辈分论,陈六合要叫老陈一声老舅。
如此算来,陈谦与陈六合实则是平辈之人。
平辈宗亲,陈谦为什么对陈六合唯命是从?
这不合常理。
祁同伟抬眼,目光直直锁定对面的老人,压下心底的疑虑,语气平稳却带着锐利,缓缓开口追问:
“陈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你儿子失踪漂泊这么多年,你不可能从未想方设法找寻。可他在外这么多年,为什么偏偏死心塌地听陈六合的?”
“陈六合常年利用他游走暗处,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他却未曾跟你透露过?”
“哪怕,告诉一声你儿子还活着,他就这样瞒了你十几年?”
“这一点,我实在无法理解。”
老陈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见慌乱,嗓音依旧沙哑低沉,淡然应声:
“这些事,我真的都不知道。”
“陈六合从来没跟我提过他的消息。”
他垂着眼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字句缓慢,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要说有,还是十几年前,陈六合告诉我,我儿子在东南亚闯荡,意外横死他乡。”
“我信了,这一信,就是十几年。”
祁同伟眉心紧锁,心底的疑点堆叠。
处处矛盾,处处蹊跷,处处透着刻意。
陈谦明明尚在人世,在境外蛰伏多年,替陈六合做暗处勾当,甚至背负无数命案。
可整整二十年,从不与亲生父亲相认,从不主动联系。
他刻意隐姓埋名,或许是不愿牵连老父亲?
可偏偏在预感生死危机、大限将至的最后时刻,不顾一切拨通了老父亲的电话。
这无异于是主动暴露!无异于是害了老父亲。
换做任何一个办案人员,仅凭这一通打入省委核心家属院的电话,仅凭二人隐秘的父子关联,老陈早已被立刻带走隔离,从严审讯,根本不可能拥有此刻这般安稳谈话的机会。
这通电话,看似尽孝,实则是拖累,是硬生生将孤寡半生的老父拽进这盘局。
祁同伟越想越越觉得寒意。
若真的只是为了给老父留一笔养老钱,陈谦漂泊海外二十年,无数机会可以隐秘转账,托人代为送达,根本无需等到生死时刻,冒着暴露风险,专程打这一通致命电话。
他二十年隐忍不联系,刻意割裂父子关系,大概率真的是出于本心,不愿自己拖累半生清白、安稳度日的老父亲。
可偏偏临死之际,一反常态。
用意,绝不可能是一句简单的尽孝,一笔养老钱,对老陈这样的人来说,再多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祁同伟想到这里,语气沉定肃穆,带着十足的笃定,直直看向老陈:“
陈伯,你跟我说实话。”
“我清楚,你还在隐瞒。”
“基站信号、通话轨迹、后台记录,我们全部可以调取、可查。两分三十三秒的通话,每一秒都可以求证,无非就是花点时间,真相根本藏不住。”
话落,餐桌间的气氛凝滞。
老陈缓缓抬起苍老的眼眸,浑浊的目光直视祁同伟,神色坦荡,却依旧死死守住底线,不肯松口:
“祁省长,我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他打来电话,确实只告诉我这一件事,说泰国有笔积蓄,让我有空过去取,用来养老。”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话。”
祁同伟步步紧逼,层层拆解,锐利的追问:
“泰国哪里?”
“现金存放?还是账户存款?”
“具体怎么取?找谁取?凭什么凭证取?”
一连串密集且精准的问题接连落地,没有半分拖沓,彻底封死老陈所有敷衍搪塞的退路。
前一秒还神色沉静的老陈,指尖骤然微颤。
他眼底闪过一丝仓促的慌乱,眼神微微闪躲,喉头反复滚动。
两次欲言又止。
这个神态,祁同伟看过很多了,这个神态就是表示在组织语言,在编。
人,不是精密的仪器,所有的语言要么已经在脑中走过一遍。
这些话,不需要过脑子,可以脱口而出。
还有一种,就是现编。
现编就需要思考,需要相互佐证,避免漏洞,避免前后矛盾。
这就会导致人,欲言又止。
祁同伟立即追着问:
“陈伯,你跟我说实话,我不为难你!你也别想着在包庇谁!”
“我几次面临生死,我都挺过来了,我不会主动害人,但是,害我的人,我绝不可能让他走掉!”
“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查到,早晚的事,谁都逃不掉!”
“谁都别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