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的华北地区,主要粮食作物冬小麦已收获完毕(通常在六月),而棉花正处于采摘前期。
陆伯言乘马车直奔北大关“复成栈”。
这是天津卫百年老粮号,门前“裕国通商”的金匾已斑驳,但进出的独轮车依然川流不息。
掌柜刘裕堂是位须发皆白的老生意人,见王府拜帖,亲自迎至后堂。
香茶奉过,陆伯言却不起话头,反走到天井,抓起一把摊晒的小麦,在掌心细细捻搓。
“刘掌柜,这是去年静海的陈麦吧?”他吹去麦壳,“颗粒尚饱满,但腹沟处已有暗斑——去岁秋雨多,仓储时受了潮气?”
刘裕堂心中一凛。
寻常买主只看干湿净杂,这位竟能辨出来路与储况,显是行家。
刘掌柜忙笑道:“陆经理好眼力。不过这麦磨七五粉还是够的,眼下市价每石……”
“眼下已是七月十八。”陆伯言回座,从皮包取出几张表格,“据天津总商会月报,去岁直隶小麦总产比前年减两成。
而今年六月,保定、河间两地受灾,新麦上市量预估再减一成五。”
陆伯言抬眼,“刘掌柜库中陈麦尚有几何?若等到秋分前粮商竞购种子,你这受潮之麦,可还有人要?”
一番话点中要害。
七月末正是“晒地期”——上年陈麦待清仓,新麦未下,市面滞淡。
刘裕堂沉吟片刻,终于吐实:“不瞒先生,库中确有八百石陈麦待售。您若全要,可按市价九二折。”
“八五折。”陆伯言放下茶盏,“但我另有一条:签‘秋收补差’条款。若九月新麦上市后,同等品质麦价低过今日定价,贵号需返还差价;若高过,我司不再追补。”
见对方犹豫,他补道,“此约可保贵号提前清仓回笼资金,而我厂锁定成本上限——两利之事。”
刘裕堂指节叩桌半晌,忽问:“陆经理此举,莫非看好秋后麦价必涨?”
“非也。”陆伯言微笑,“我防的是跌。但贵号既敢签此约,自是判断跌不了——贵号百年粮栈,看市眼光岂是我这外行能及?”
一捧一将间,老掌柜终是颔首。
离了复成栈,陆伯言马不停蹄拜会英商怡和洋行。在摆满红木家具的洋行客厅里,他提出一个特殊需求:进口五十吨美国大红春麦。
“鄙厂初步试产,需调配‘头号粉’打开高端市场。”
陆伯言将样品盒推给洋行买办,“国产麦出粉率约七五成,加麦可达八二成,且面筋强、色泽白。请报到天津港价,另询:若与贵行签订三年供货协议,可否享受特别折扣?”
洋行买办是位穿西装戴瓜皮帽的混搭人物,闻言笑道:“陆经理深谙其中门道。不过洋麦到岸价每担比国产麦贵一两八钱,您这‘精粉’打算卖往何处?”
“法租界西点房、各国使馆、京津头等车厢餐食供应。”
陆伯言早有准备,“这些地方,质量远比价格敏感。”他顿了顿,“况且,若贵行愿做此单,我厂将来大规模采购普通小麦或出售面粉时,贵行可获优先权。”
一笔小单,牵出大单可能。买办心领神会,当日便发电报往上海分行询价。
棉花采购更是精妙棋局。
七月中下旬的棉田,棉桃初膨,离吐絮尚有月余。此时下手,赌的是未来产量与价格。
陆伯言兵分两路。
一路由王忠坐镇天津河北大街“花行”茶楼——这里是天津棉花交易暗盘中心。
每日晌午,各路花贩、庄客在此碰头,信息混杂如潮。
王忠携王府账房连坐三日,终于摸清门道:今年冀中棉区虫害较轻,但七月少雨,棉桃普遍偏小,预估亩产将减。
“这正是机会。”
陆伯言得报后分析,“棉农恐减产惜售,我们反要大方预付定金,但条款须细:一按预估产量付三成定,九月按实收籽棉重量结算;
二明确分级——‘脚花’(下部棉)纤维短、杂质多,按定价八五折;‘顶花’(上部棉)绒长色白,溢价一成。”
更险的是在产地直采。
陆伯言委派了一位账房先生亲赴保定,在清苑县设临时收花站。
这里棉农习惯将籽棉卖给走村串户的“花担子”,价格被层层盘剥。
账房先生打出“王府直收,现银结算”的旗号,并与县农会合作,承诺:凡愿签约者,可凭定金条向王府签订低息借贷,以渡青黄不接之期。
此策一出,应者云集。
但账房先生格外谨慎,命刀逐户验看棉田,记录棉株密度、桃数、有无黄萎病。
一日,在村西头李老栓田里,他捏开一个棉桃,见内里纤维已成但略显黯淡,便问:“老哥这田是不是多年连作?”
李老栓嗫嚅:“是……有七八年没倒茬了。”
“难怪。”账房先生在账册上记录到,“此户签约量减三成,单价亦减五分——连作棉田病害多,后期易烂桃,品质难保。”
周围棉农闻言,俱各凛然,方知这位东家不是易欺之人。
风险控制才是真正考验。
华北“三年两灾”非虚言,七月末已有传闻:黄河山东段水位异常,若八月再降暴雨,恐成水患。
陆伯言在花厅夜灯下,翻查近十年直隶灾荒记录。宣统二年大水、民国元年春旱……灾象频仍。
他忽然召来王忠:“明日派人赴小站,高价收购那片涝洼地的棉花。”
“涝洼地?”王忠不解,“那地排水不畅,棉花最易烂根啊。”
“正是。”陆伯言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真发大水,高地棉花或可幸存,洼地必绝收。
我们现在高价收的,是‘看跌期权’——若天灾不至,无非多付些钱;若天灾至,这些预付定金便成了空约,而我们手中已锁定的高地棉花,价格必暴涨。”
他继续推演:“同时,在粮栈采购陈麦时,追加一条:若因灾情导致新麦播种延误,供应商须保证优先供应我厂,价格按签约时市价上浮不超过一成既可。”
王忠听得脊背发凉。
这已不是寻常买卖,而是将天时、地理、人心全化作算盘珠子,在风险中博取超额之利。
他忽然想起老辈商人常言:“大商算势,中商算市,小商算价。”眼前这位,竟是在算“灾”。
数日过后,陆伯言查看了诸多华北地区的种植作物贩卖资料(县公署借阅),以及在管家王忠陪同下会见了许多天津城内的大客商。
陆伯言汇总诸多信息后(分派众多账房先生,四处实地考察。),开始详细完善小麦、棉花等原料采购计策。
得知华北地区所出产的小麦,比较外国进口小麦而言,国产小麦出粉率低,面筋弱,许多人更偏向品质更优的美利坚合众国进口小麦。
华北地区现有不少面粉厂需要通过央行少量进口洋麦,用以提升面粉质量,尤其用于生产高档精粉。
至于棉花出产,国产棉花棉签微短,杂质多,不适合高速纺纱机。为适应机器需要进口混合使用外国棉花,以保证纺织质量。
若再拖延,就快到七月下旬了!
陆伯言根据这个时期华北农业规律,小麦需在秋分(9月下旬)前完成下季播种,棉花则需在白露(9月初)后开始采摘。
商业采购应提前1-2个月锁定货源以规避市场波动风险。
棉花7月底为棉铃膨大期,距离采摘还有1-2个月。
华北棉区(冀鲁豫)棉花集中收获期为8月下旬至10月。
早熟品种:8月底开始采摘,晚熟品种:9-10月分批采摘(需经历5-6次收摘过程)。
小麦采购:提前锁定秋播种子与陈麦库存。
采购时间:8月中旬前必须完成 。
秋分(9月下旬)需播种新季小麦,种子需提前1个月备妥;同时7月底市场仅有陈麦库存(上年6月收获),新麦尚未产出。
采购渠道本地粮栈:天津周边县镇粮商持有陈麦库存,价格受夏粮减产预期影响(华北7月常发水灾)
铁路沿线调运:通过京奉/津浦铁路从河北中南部、山东北部调入(这些地区小麦品质优于天津本地)
通过商业技巧,利用晒地期压价:7-8月小麦市场淡季,粮商急于清仓,可争取5-8%折扣。
争取规避风险:签订秋收补差条款——若9月新麦上市后价格下跌,供应商需返还差价 。
棉花采购:预付定金锁定采摘权。
采购时间:7月下旬至8月上旬是关键窗口。棉花采摘前需支付定金,否则棉农会将籽棉卖给高价收购者;
且8月棉铃成熟度达70%,可预估产量 。
通过中介采购:通过天津河北大街花行预付30%定金,约定9月按皮棉重量结算(避免杂质纠纷)。
产地直采:在冀中定县、深县等棉区设收花站,用大车+铁路联运(比纯水路快15天)
商业技巧分级定价策略:对(下部棉)压价15%,(上部棉)溢价10%,匹配不同纱支需求 。
利用灾荒套利:若7月华北发生旱灾或水患(常见于民国),提前高价收购受灾区棉花,灾后价格将上涨30%以上
采取两头锁价策略为今十分适用。
小麦:8月锁定种子价 + 10月新麦上市后立即转售陈麦 。
棉花:7月预付定金 + 9月分批提货规避霉变风险 。
商人们常在7月签订秋收远期合约,用10%保证金锁定90%货量,既保障工厂原料供应,又避免资金积压。
这种模式特别适合应对华北三年两灾的农业风险(水旱虫灾年均发生率67%)。
陆伯言根据考察定下了大致商业技巧。并正式开始制定方案。
皇庄花厅的冰鉴里冒着丝丝白气。
陆伯言将一张直隶地图铺在紫檀大案上,用朱笔圈出三个点:天津、保定清苑县、山东德州。
笔锋顿处,墨迹如血,皆是种粮产棉重要地区。
“时间紧迫采购如用兵,须分正奇。”
陆伯言抬头对王忠及几位账房先生道,“小麦一路为正,棉花两路为奇。但今日之‘正’,须用‘奇’法;今日之‘奇’,反要走‘正’路。”
众皆肃然。这位留洋归来的经理,不过短短数日,已将华北粮棉市场的门道摸得比老行家还清。
七月二十日卯时,郑家庄皇庄的马厩里已备好了匹快马。
陆伯言将厚达二十页的《原料收购全案》装入桐油防水函套,又在封面亲笔题签“醇亲王殿下亲启 伯言谨呈”。
函内除正文外,另附八张表格:历年直隶棉麦价格走势图、各产地品质分级对照表、风险概率测算表、资金周转时序图……
每一页都透着沪上洋行那种用数字说话的冷峻气息。
“众位先生三日跑四县,陆经理亲自拜访了七八家商号,查五年账册。”
王忠帮着封缄火漆时,忍不住感叹,“陆经理这番功夫,比当年王府秋征清账还细。”
陆伯言将信函交给王府亲随时,特意嘱咐:“见到王爷,若问起方案要旨,可答三句话:第一,用期货思维做现货;第二,分级定价降成本;第三,风险对冲保供应。”
陆伯言又顿了顿,又补道,“但若王爷细问农户条款……便说我已预留修改余地。”
马蹄声碎,消失在晨雾中。
陆伯言同王忠站在门楼前,望着快马远去的方向,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那套留洋学来,上海洋行的资本操作术,在这片皇庄土地上行得通行不通,终究要看那位王爷如何抉择。
杨柳青皇庄。
醇亲王载沣是在佃户换契的间隙收到,并仔细研读方案的。
午间歇晌时分,他将自己关在庄头院东厢房,摊开那叠散发着油墨味的纸页。
窗外是佃农排队按手印的细语声,窗内是密麻麻的统计数字与曲线图。
初读时,他确实“耳目一新”。
那些“看跌期权”“价格锁定”“保证金杠杆”的术语,虽有些陌生,但辅以实例说明,竟将原料采购变成了一局精妙的棋谱。
特别是其中“两头锁价”之术——七月预付棉花定金时,同时卖出十月期货合约对冲风险——让他不禁击节:“这不正是《孙子兵法》所云‘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
但读到第三部分“农户直采实施细则”时,他的眉头渐渐蹙起。
条款规定:棉农须保证亩产不低于一百二十斤,不足则按比例扣减价款;
籽棉含水率超过12%每升1%扣价5%;
交售时须自行运至收花站,十里内不计运费,超十里每里扣一斤棉……
“太苛了。”
载沣搁下方案纸页,走到窗前。
院中老槐树下,几个刚换完永佃契的老农正捧着新契,用粗糙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摩挲着。
他们中有人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褂,有人脚上的草鞋已磨得只剩半只。
载沣唤来账房:“去问问,西头赵老四家,去年那六亩棉田实收多少斤?”
账房翻册回报:“因七月闹棉铃虫,实收籽棉五百三十斤,合亩产八十八斤。”
“若按陆经理这章程,”载沣指着条款,“亩产不足百二,该扣几成?”
“按此表……该扣两成六。”
载沣沉默良久,取朱笔在方案边白处批注。笔锋起落间,既有赞赏亦有修正:
“伯言兄台鉴:方案阅毕,深佩筹算之精。商贾之道,自当依市论价、循规办事,文中对粮栈花行之条款,可全数照准施行。然于寻常农户,请稍作变通——”
载沣的笔在这里顿了顿,墨迹稍洇:
“一、产量担保条款,可改‘不足百二扣款’为‘不足八十方扣,八十至百二按实计’。
二、含水扣价过峻,乡间晒棉全看天时,请改‘超12%每升1%扣价2%’。
三、运费条款不妥。农户小本经营,何堪重负?可设‘十里内王府补贴脚力钱每担二十文,十里外每增五里补十文’。”
写至此,他抬头问账房:“往年庄头收租时,对欠收佃户如何处置?”
“若因天灾,惯例是减租三至五成;若因怠耕,则全数追缴。”
载沣颔首,继续落笔:
“四、须增‘天灾豁免’条款:若遇水旱虫灾,经王府与县农会共同勘验属实,所订合约可酌减或展期,不得追逼。
五、最后,所有与农户所签契约,须由庄头或乡老一旁解说,务使其明晓条款,不得含糊画押。”
批罢,他另取一笺,写下几句私话:
“伯言兄此法,实开津门商界新局,仆甚慰。然我辈处新旧之交,行事须带三分旧时温厚。
皇室今日所恃者,非独田产银钱,更有二百年积累之民望。苛待小民而利商贾,恐失根本。望兄斟酌施行,商道人心,两全为要。”
批注发还郑家庄,亲随携带回信,快马奔回已是当日午后。
当陆伯言收到醇亲王载沣朱批修订的收购方案时,陆伯言在花厅展开方案,见朱批淋漓,先是一怔,继而细读。
读到“商贾之道自当依市论价”“于寻常农户请稍作变通”时,已明其意;待看到具体的五条修订,更是暗暗点头。
“王爷这是……既要现代化效率,又要传统伦理。”
陆伯言对王忠道,“你看这条‘天灾豁免’,表面是让利,实是买保险——农户遇灾时得王府宽宥,来年必更忠诚。
而这‘解说条款’,看似繁琐,却杜绝了日后纠纷。”
陆伯言当即召来相关人员,按朱批修订细则。
但在具体操作上,又做了精微调整:补贴农户的运费,不从采购成本中列支,而单设“惠农项”,由王府特别经费拨付;
产量担保条款虽放宽,但增加了“精耕奖励”——若亩产超过一百五十斤,额外每斤加价一文。
“既要顾全王爷说的‘民望’,”陆伯言对账房解释,“也要让农户明白:王府仁义,但非滥施;想要好价钱,须下真功夫。”
他将修订后的方案再次抄录,这次特意将农户条款用大字号排印,旁附白话注解。
陆伯言将修订的收购方案,送与诸人过目后,仔细锁入花厅的书案抽屉,并未立即施行。
案头自鸣钟嘀嗒走着,他望向窗外逐渐深沉的天色——按行程推算,那位王爷从上海请来的另一位经理陈望之,这两日也该到了。
这是一种职业自觉。
尽管载沣在信中明确“伯言兄可全权处置”,但陆伯言深知,重大经营决策若不经另一位搭档商议便独断专行,既不合企业管理常理,也可能埋下日后龃龉的隐患。
他在留学时,教授曾反复强调:“现代经理人之专业,首在权责分明,次在协同制衡。”
与此同时,一列从上海北上的火车正穿行在齐鲁平原。
一等车厢里,陈望之倚窗而坐,膝上摊着英文版《中国棉业调查报告》,目光却望向窗外飞掠的田野。
他比原计划迟了四日——上海华姿纺织公司的董事长百般刁难,扣着辞呈不批;
家中老母又突染风寒,需延请德国医生诊视。
待到终于登上火车,行李箱里除几件换洗衣物外,塞满了沪上各纱厂的工价表、物料单、生产记录,甚至还有几张偷描的设备改良草图。
“这位王爷既敢在皇庄办厂,魄力非凡。”
他在日记本上写道,“然北地营商环境迥异沪上,原料、人工、销路皆需从头摸索。陆伯言先到数日,不知已勘得几分虚实?”
七月二十一日黄昏,一辆沾满尘土的马车驶入郑家庄。
陈望之掀帘下车时,正见一人从门楼内快步迎来——那人身着浅灰西装,戴金丝眼镜,面容清癯而目光锐利,正是陆伯言。
“望之兄,一路辛苦!”陆伯言执手相迎,力道沉稳,“几天前收到天津站电报,算着车程该到了,特备薄酒洗尘。”
陈望之细观对方:虽只早到四五日,但陆伯言言谈间已透出对周遭环境的熟稔,袖口微微沾着些石灰粉末,显是常往工地走动。
他亦含笑回应:“伯言兄先驰得路,这郑家庄气象,已在你运筹之中了。”
两人年纪相仿,都三十四五模样,立在晚霞中的皇庄门楼前,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陈望之面庞圆润些,眉宇间带着江南人的精细;
陆伯言轮廓更深,眼神里有种北地历练出的果决。
但同样的西装革履,同样的留洋气度,让他们在这前清皇庄的土地上,成了彼此最能理解的同类。
王忠引陈望之至东厢客房。
房间已收拾齐整,楠木架床上铺着新浆洗的素缎被褥,书案上除了文房四宝,竟还摆着一套英文版《工程学手册》与直隶省地图——显是陆伯言特意备下的。
“王爷吩咐,您若缺什么,尽管吩咐。”王忠躬身道,“晚膳设在花厅,酉时三刻。”
陈望之打开行李箱,将带来的资料分门别类放入书橱。
瞥见案头地图上已有铅笔勾画的痕迹:海河航线、铁路支线、各产棉县镇被细细标出,旁注小字“亩产”“品质”“市价”。
他嘴角微扬——这位陆兄,果真是雷厉风行之人。
晚膳虽称“薄酒”,实则颇为讲究:清炖海参、油爆河虾、烩南北羹,皆是津菜精华,佐以绍兴花雕。
酒过三巡,屏退左右,两人的谈话渐入核心。
“望之兄在沪上多年,于纱厂经营必是行家。”陆伯言为对方斟酒,“王爷这两座厂,织机订的英国普拉特兄弟公司最新型号,锅炉是德国克虏伯,规划俱按现代工厂标准。”
“然有一事,须先与兄台交底——”
他取出那份朱批修订的收购方案,推到陈望之面前:“王爷对经营,有个特别的底线。”
陈望之细细翻阅。
他先是为方案的周密惊叹——期货对冲、分级定价、风险锁控,完全是沪上顶尖洋行的操作水准。
但看到那些朱笔批注时,眉头渐渐舒展,最后竟露出若有所思的微笑。
“农户条款的这些修订……甚妙。”他抬眼,“王爷这是要在商言商之外,留一份旧世族的体面?”
“不止体面。”
陆伯言压低声音,“那日王爷批注中有句话:‘大清皇室今日所恃者,非独田产银钱,更有二百年积累之民望。’我初时以为这只是场面话,但连日在各庄走动,方知深意——”
陆伯言讲述所见:佃户如何珍视新颁的永佃契,老农如何念叨“王爷仁义”,甚至有庄头管事主动送子进厂学艺。
“在这华北乡间皇庄,王府二字的分量,远胜上海滩任何商号的招牌。王爷要做的,是以现代实业谋利,却不断了这份民望香火。”
陈望之沉吟良久,缓缓道:“我在沪上纱厂时,英董事常言‘劳工不过是会说话的机器’。
我们私下改良通风设备、增设哺乳室,反被斥为‘妇人之仁’。”
陈望之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王爷这底线,看似旧伦理,实则是新智慧——工人若只被视作耗材,哪来真心效力?农户若只被当作盘剥对象,哪来稳定货源?”
两人越谈越深。
从泰勒科学管理法,谈到日本钟渊纺绩的“家族主义经营”;
从欧美劳工运动风潮,论及中国传统“仁义生意”在现代工商业中的转化可能。
烛光摇曳间,两套同样受过西方商学院训练的大脑,却在皇庄花厅里,碰撞出一套既符合资本效率、又浸润东方伦理的经营哲学。
亥时将尽,王忠来换新烛。
陆伯言趁势提议:“望之兄旅途劳顿,今日便到此罢。原料收购方案既已得王爷首肯,细节还需你我共同敲定。
明日我在陪兄巡视工地、验看图纸,与账房、工头一同商议施行细则,如何?”
陈望之欣然应允,却又问:“伯言兄已先到数日,于厂务当有全盘筹划。王爷可曾明示你我权责之分?”
这是关键一问。
陆伯言坦然道:“王爷只说‘共掌经营流脉,机器肺腑’,具体分工由我等自定。
我意——鄙人精于生产技术与机械维护,将来厂内生产调度、设备运维、工徒培训,当以鄙人为主;
兄台则侧重原料采购、成品销售、资金周转。然大事必要共议,呈报王爷的文书亦须联署。”
“正该如此。”
陈望之松口气,“我在沪上见多了经理人互相倾轧、终致两败俱伤之例。王爷既给予这般信任平台,你我更当同心。”
临别时,陆伯言忽然想起什么:“望之兄稍等两日便可见过王爷。”
“此时王爷正在其余皇庄进行土地改革,实在分身乏术。”
“不碍事!”
“那便好。”
陆伯言微笑,“王爷虽贵为前清摄政王,但谈吐间毫无倨傲,反倒对实业细节追问不休。他日相见,兄台便知——我们这位东家,实是位难得的明白人。”
陈望之回到客房,推开后窗。
夜色中,远处厂房工地的轮廓如巨兽蛰伏,几点灯火还在闪烁——应是工匠在赶夜工。
夜风带来海河的水汽,也隐约送来天津卫方向轮船的汽笛声。
他铺纸研墨,给上海友人写信:“……津门郑家庄,前清皇庄之地,今立现代工厂。东家为醇亲王,胸襟开阔;
搭档陆伯言,干练通达。此处经营,既需沪上之资本手腕,亦需北地之乡土智慧。
弟观王爷所定‘仁义底线’,初似迂阔,细思实为深远。
——在这千年帝制方崩、新式工商初萌之时代,或许正需此等‘新旧调和’之道,方能走出一条中国实业自己的路……”
而另一厢,陆伯言在花厅对账房最后吩咐:“明日陈兄巡视所需资料,务必备齐。另,通知刘掌柜,后日的约谈改期——采购大事,须待我与陈经理共商后定夺。”
烛光下,两份同样用钢笔书写的日记,在同一座皇庄的不同房间里,记下了相似的心绪。
这两位受过现代商业教育的职业经理人,在这个特殊的夜晚达成了某种默契。
他们将在这片交织着旧日田租册与新式蓝图表的土地上,尝试一套既追逐利润、又不失温度的经营管理实践。
而当翌日晨光洒入郑家庄时,他们将一同走向那片尚未封顶的厂房,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合作。
那里,房梁钢铁骨架正等待注入血肉,而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机器与原料,更是一种属于民国初年的、充满矛盾与希望的实业梦想——在资本逻辑与传统伦理的缝隙间,寻找中国工业化的另一种可能。
清晨,郑家庄的薄雾尚未散尽,两座厂房的轮廓在曦光中如蛰伏的钢铁巨兽。
陆伯言特意换了身浅色工装,引着陈望之穿过还散落着木屑与碎砖的工地。
赵把总——这位从北京紫禁城来的工匠头领,早已候在东厂房门口,手里捧着厚厚的工程日志。
“陈经理请看,”陆伯言推开尚未安装门扇的入口,“这座织布厂房长四十二丈,宽十八丈,檐高两丈八尺。全采用三合水泥土框架结构,柱距四丈五尺——这个跨度在华北民用建筑中尚属首例。”
陈望之扶了扶眼镜,没有急于入内,而是蹲身察看门框处的水泥浇筑缝。
他用指甲轻叩表面,又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锤敲击不同部位,侧耳倾听回声。“用量配比是?”
“碎石三成,河砂五成,洋灰二成。”赵把总翻开日志某页,“按上海工程师给的配方,另加了千分之一的石膏调节凝结时间。
每批都做试块,养护十天后试压,”他指着墙角一摞灰色方块,“最弱的也能承每平方寸三百斤。”
走进厂房内部,陈望之的目光顺着尚未封顶的穹窿向上。
阳光从梁架间隙泻下,照亮空中纵横的工字秩轨道——那是为将来安装行车吊设计的。
“屋面打算用什么?”
“双层波形青瓦,中间夹软木隔热层。”陆伯言接过话头,“王爷特意嘱咐,天津冬冷夏热,须保车间恒温恒湿。西墙还预留了通风口,将来可接蒸汽排风设备。”
三人转到西侧面粉厂工地时,陈望之的提问愈发细致:磨粉机基础的减震沟深度、提升机的竖井垂直度、除尘系统的风道走向……
赵把总一一解答,偶尔补上一句:“这儿原设计不是这样,是王爷看了上海福新面粉厂的图纸后,让加宽了半尺——说将来若要换更大磨辊,免得拆墙。”
站在尚未安装的钢铁制溜管道旁,陈望之终于感叹:“如此标准,沪上亦属罕见。单这厂房造价,怕要抵中小纱厂全套设备了。”
回到临时工棚,赵把总摊开施工进度图。红黑线条标注的图纸上,织布厂主体已完成七成,面粉厂六成。
“按现下进度,八月上旬前可封顶,十五前完成门窗安装。但内部粉刷、管线铺设,须等机器到位后配合施工。”
“机器何时到港?”陈望之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陆伯言取出一叠洋行函件:“英国普拉特公司的八十台织机,已装船‘格伦科号’,预计九月初抵塘沽。
德国克虏伯的锅炉与传动系统,走汉堡发出的‘威廉公主号’,稍晚三五日。
最迟的是磨粉机——法国福莱公司的设备在马赛港耽搁了,并无确切日期。”
陈望之心算片刻:“也就是说,从厂房竣工到机器安装调试,我们有至少二十天空窗期。”
他看向陆伯言,“原料收购方案我看过了,若按计划执行,首批棉花小麦何时能入库?”
“九月初,可收籽棉三百担,小麦四百石。”陆伯言指向墙上日历,“恰好赶在机器到港前。但有一事须与望之兄商议——”
他压低声音,“王爷对农户的收购条款作了修订,成本会略增,但王爷说‘民望亦是资本’。”
陈望之沉吟着踱到窗前,望着工地上的工匠。
良久,他转身:“王爷此虑深远。我在沪上见过太多工厂因苛待周边乡民,招致断水、阻运甚至纵火之祸。
北方乡土社会尤重人情,王府这份‘仁义’,将来或能抵千名巡警。”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骑快马驰入庄门,骑手翻身下马,直奔花厅而去。
陆伯言与陈望之对视一眼——应是王爷那边有消息了。
未时刚过,醇亲王载沣的马车驶入郑家庄。
他风尘仆仆却步履从容,径直走向正堂,在门口稍整衣冠——玄色宁绸长衫外套着件西洋款式的薄呢马甲,这身装扮本身便是新旧交融的注脚。
堂内,陈望之、陆伯言起身相迎。
陈望之载沣两人初次相见,互相打量却无尴尬。
载沣见对方虽面带倦色(显是连夜研读资料),但双目清明、仪态沉稳,心下先有三分认可;
陈望之则注意到这位王爷举止间毫无宗室骄矜,反有种经世者的务实气度。
“望之先生远来辛苦。”载沣执礼甚恭,“家小可都安置妥当了?昨夜歇得可好?”
寒暄片刻,陆伯言适时告退:“王爷与陈经理深谈,伯言先去核对今日工程进度。”离去时与陈望之交换一个眼神——那是同行间的默契。
待堂内只剩二人,载沣亲自斟茶,话入正题:“今日里伯言陪同参观,工厂规制可还入得法眼?”
陈望之直言不讳:“规格远超预期。然伯言兄示我原料收购方案,其中王爷对农户条款的修订……在下斗胆一问:此仁厚之道,是权宜之计,还是经营根本?”
这话问得直接。
载沣放下茶盏,缓声道:“先生可知,这两座厂所在之地,三年前还是按《大清会典》收租的皇庄?庄户见王府执事,需跪拜称‘奴才’。”
他起身踱到窗前,望着远处田垄,“如今改永佃、限租额、建工厂,已是天翻地覆。
若在收购原料这等切身利害上再行苛酷,乡民纵表面顺从,心中必存怨怼。一旦有变……”
他转身,目光凝重,“机器可毁于一把火,渠道可断于一夜间。”
陈望之微微颔首。
载沣继续道:“自然,商贾粮栈该压价便压价,该锁价便锁价——那是商场规矩。
但对握锄把的农户,须留三分余地。
这非独为仁义,实是为长远计:他们安心种棉麦,我们方有稳定原料;他们子弟愿进厂学艺,我们方有不竭工匠。”
这番话说得坦率透彻。
陈望之起身长揖:“王爷明见。望之在沪上近十年,所见东家或唯利是图,或伪善沽名,如王爷这般既通商道又悉人情的,实属罕见。”
载沣扶住他,笑道:“先生过誉。说到底,我这王爷招牌,在新时代里也需新活法。”他击掌唤来王忠,“取契约来。”
王忠捧上紫檀木匣。
启盖后,一式两份的聘约平铺其中——用的是宫廷御制的宣纸,抬头却印着新式表格。
条款与陆伯言那份大同小异:聘期三年,年薪一千六百银元(比陆伯言略高,因荣氏着力推荐),红利按纯利百分二提取。
权责范围明确写着:“陆伯言主管生产制造、技术改良、工徒培训,陈望之主管工厂经营、销售,产品制造。与经理陆伯言协同处置重大厂务。”
特别之处在最后附加条款:“若销售金额达到规定后,多出部分额外提存百分之零点五为奖励。能培养出独立成熟销售渠道,另行奖励。
同样因技术革新使工效提升超一成,额外奖纯利百分零点五;若培养出能独立操作进口机器的工匠满二十人,另赠现银奖励。”
陈望之细读两遍,抬头道:“王爷,这附加条款……”
“可是嫌苛?”载沣微笑。
“正相反,是太厚。”陈望之正色,“经营、销售培养本是分内之事。”
载沣摇头:“在沪上洋行或是分内,在本王此处却是开创。于商业之事,本王深知利益关联匪浅。
让利便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伯言兄曾言,中国工人操作洋机器,从来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坏了便需重金请洋技师。
我要的,是先生教出一批‘知其所以然’的工匠和成熟销售渠道——这份功,便值了。”
陈望之不再推辞,取笔签名。羊毫小楷落在宣纸上,墨迹清俊。
轮到用印时,他取出自己私章,却在按下前稍顿:“王爷,此印还是我在沪上公司时所用。”
“正好。”载沣竟抚掌,“将来工厂出货的商标,便可用此印式样——中西合璧,恰如这工厂本身。”
朱红印泥落下,载沣同时加盖醇亲王宝印,两方印鉴一古朴一新颖,在聘约末尾相映成趣。
契约各执一份收存时,夕阳已斜照入正堂。
载沣命设简单晚宴,却只三人——他、陆伯言、陈望之。
菜肴是庄厨手艺:贴饽饽熬小鱼、罾蹦鲤鱼、炒青虾仁,配一坛直隶老酒。
席间不谈具体事务,只说风土人情。
载沣问起上海纱厂女工境况,陈望之详述工潮始末;
陆伯言聊到日本纺织学堂见闻,载沣听得专注。
酒至半酣,载沣举杯:“今日之后,这两座厂的命脉,便托付二位了。我却仍要奔波各庄处置田亩旧账,厂务大事,二位商议后施行即可,不必事事报我。”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郑重:“只望牢记:我们做的虽是实业工厂,扎根的却是这片有千年农耕记忆的土地。
机器要转得快,人心须安得稳——这其中的分寸,拜托二位共同把握。”
陆伯言与陈望之同时举杯。
三只酒盏在灯下轻碰,清响中似有金铁之声。
窗外,厂房工地的灯火渐次亮起,夜班工匠开始劳作。
而花厅内,一场关乎旧皇庄新命运的实业之盟,在契约的墨香与老酒的醇厚中,悄然落定。
当夜,陈望之在日记中写道:“……王爷有大格局而不空谈,重利而更重义。陆伯言干练通达,可堪共事。
此地虽处北地乡野,然厂房规制、经营理念,竟比沪上诸多号称‘现代’的工厂更近实业真谛。
中国工业化之路,或正需从此等‘新旧调和’处生根?”
而载沣在睡前,将两份聘约副本锁入密室铁柜。
柜中另一侧,是各皇庄的永佃契存根、清丈局批文、县署告示副本。
新旧文书同处一柜,恰如这个时代本身——旧秩序正在契约化、文书化中转型,而新事业已在钢铁与水泥混合土中奠基。
而他,这位曾经的摄政王,正努力成为连接两者的桥梁。
次日卯时,皇庄花厅的门在晨光中推开。
陆伯言与陈望之并肩而入,两人皆着深色西装,手中各持一册皮质公文包,步履间透着连夜商议后的笃定。
醇亲王载沣已候在厅中,正俯首翻阅直隶地图上密布的朱砂标记。
闻声抬头,见二人神色,已知其意:“二位商议妥了?”
“禀王爷,”陆伯言先开口,“昨夜我与望之兄详谈至三更,以为分厂负责最为合宜——伯言负责纺织厂,望之兄负责面粉厂。
两厂财务独立核算,但原料采购、销售渠道、技术协作仍需一体统筹。”
他递上一纸分工细则,条款清晰如棋盘落子。
陈望之补充:“如此分工,一则权责分明,各专所长;二则可形成内部良性竞争;三则,”他顿了顿,“若一厂遇困,另一厂不致全盘牵连。”
载沣览罢细则,目光在“财务独立核算”处稍作停留,随即颔首:“二位既已深思熟虑,便依此施行。”
他自案头取来两枚新刻的象牙印章——一枚刻“纺织厂印”,一枚刻“面粉厂印”——轻轻推至二人面前,“即日起,凡厂务文书,用此印即可。”
这是莫大信任。陆伯言与陈望之对视一眼,同时躬身:“必不负王爷所托。”
分工既定,两人行动如风。辰时刚过皇庄东西两侧便各自拉开阵势。
纺织厂与面粉厂办公处先设在原皇庄账房院内。
撤去旧式条案,换上六张西式写字台,墙壁挂起巨幅生产流程图。
两人各自从王府账房中遴选两位精通新式簿记的先生,又从天津商业学堂聘来三名毕业生,一日之间搭起五部门雏形:
生产科:掌机器调度、工序安排、质量检验,暂由赵把总兼领;
采购科:专司棉花收购与辅料采买,科长由亲赴冀中调查的老账房担任;
销售科:主责布匹营销,陆伯言亲自面试,选中一位曾在英商怡和洋行做过跑街的天津青年;
总务科:管仓储、运输、食宿,王忠举荐其侄,一个精于算计的三十岁管事;
会计科:独立设于内室,两位账房先生对坐,一人管流水,一人核成本。
面粉厂陈望之手法更细:他命工匠连夜隔出化验室,置备天平、烘箱、筛绢;
其部门设置别具匠心:
技术科:主管磨粉工艺、设备维护,陈望之自兼科长,拟另聘一位技师助手;
粮源科:分设“小麦采购”“仓储管理”两股,聘天津老粮栈退休掌柜坐镇;
品控科:独创“五等面粉分级标准”,设三名检验员,皆需通过陈望之亲自命题的考试;
营销科:重点攻关“精粉”市场,科长是需要能说英、法、日三国外语的人;
财务科:与纺织厂会计科分立账簿,但每旬需对账一次。
至申时,两厂已各发十余道指令:纺织厂下令清理仓库地坪,面粉厂要求重检所有计量器具。
王府皇庄旧仆们初时颇不适应这种“沪上做派”——说话必用“流程”“节点”等新词。
办事需填三联单,请假要科长签字——但见两位经理率先垂范(陆伯言午间只啃了个馒头便继续核价,陈望之亲自爬进锅炉房验看基础),也只得打起精神跟上。
……
七月二十四日起,从农户直接订购的第一批契约已经开始签订。
在清苑县收花站,王府账房摆开两张桌子:左边桌签“商号合约”,条款严整,违约罚则明细;
右边桌签“农户合约”,字大行疏,关键处还标了红圈。
桌旁立着木牌,一面写“诚信经营 依市论价”,一面写“王府惠农 公平交易”。
棉农王老栓同当地保长一起来时,心里直打鼓。
账房先生却和气得很,将合约念了一遍,又指着那些修订处解释:“王大爷,保长您看,这儿说了,要是闹虫灾减产,只要不是您懒没治虫,王府给减量。
这儿又说,棉花送过来,十里内每担贴您二十文脚力钱——您家到这儿是八里,该贴十六文。”
王老栓听完,愣愣地问:“那……要是俺棉花种得特别好呢?”
账房笑指另一条:“亩产过一百五十斤的部分,每斤加一文。您去年不是收了一百六吗?按这算法,能多拿……”他拨了算盘,“……四十文。”
这保长,眼观鼻鼻观耳,确实心思活络,这王府竟开出如此好的条件!
这开出的条件,若真是为同乡谋福利。真的也就罢了!可这白纸黑字盖章下印确实做不得假。
保长仔细看过合约后,同意王老头按上手印。
王老栓按手印时,手有些抖。按完对着契约拜了拜:“王爷仁义,王府仁义。”
与此同时,河北大街花行里,隆昌号刘掌柜拿到的却是另一份契约。
条款细密如网,违约金高达货值三成,且附有“价格波动补偿公式”。
清苑县直采签约棉农一百二十户,预估收籽棉三百担;
最险的一笔,是小站涝洼地几十户棉农的“高风险预付合约”,定金比市价高出两成。
陈望之与陆伯言共同在每份契约上签名用印。他们的私章印刻在上,还另外盖有醇亲王府账房印鉴,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账房先生正收敛着所有契约采购合同,窗外忽传来雷声。七月下旬的急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敲打着瓦当。
王忠望着檐下成线的雨帘,喃喃道:“这雨若连下三日,棉花怕是……”
“棉花怕雨,但我们的契约不怕。”陆伯言帮忙整理着合同副本,神色平静。
“所有预付定金条款都写明:若因不可抗力导致绝收,定金折半退还,不追余款——这是王爷特意嘱咐要加上的仁义条款。”
陈望之走到廊下,伸手接了些雨水。
“做生意要算尽利害,但也不能失了分寸。王爷要在新旧之间走出第三条路,这采购契约便是缩影:算法是新的,心术却要留一分旧时代的厚道。”
雨幕中,远处厂房工地上,工匠们正在抢盖最后一片屋顶。王忠忽然想起什么:“经理,机器到港的日子……”
“九月初五。”陆伯言盯着窗外,眼中倒映着雨景,“那时新棉该开始采摘了,陈麦也该入库了,洋麦该到港了。而我们,”
他望向雨中朦胧的厂房轮廓,“该让这台大机器,真正转起来了。”
雨声渐密,花厅里契约上的墨迹早已经干透。
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里,锁住的不仅是棉花小麦的价格,更是一个新旧交替时代里,实业家与土地之间复杂而微妙的盟约。
而当第一批原料真正运抵郑家庄码头时,这些白纸黑字将化为机器轰鸣的序曲——那是民国初年,中国实业在风险与算计中,踉跄而坚定的足音。
七月二十六,阴雨绵绵。
醇亲王载沣从小站皇庄返回郑家庄,未及更衣便召陆伯言、陈望之到花厅。
“农户那边反应如何?”他第一句便问。
“清苑县由保长做保已签约八十七户,无一人异议。”
陆伯言呈上已签契约副本,“还有此棉户因田地在涝洼区,主动要求签‘高风险合约’——就是按原方案中那套特别条款。”
载沣翻阅着那些按满红手印的契约,忽然指着某处:“这‘精耕奖励’一条,是你加的?”
“是。既要施仁义,也须倡勤勉。”
陆伯言看了一眼陈望之解释道,“王爷请看这户,王老栓,他去年亩产一百六,今年领了王府王府订购契约,当时表示全力治虫,发誓要冲二百斤。若真成了,便是活招牌。”
载沣良久不语。
窗外雨打芭蕉,声声清脆。
他终于开口:“伯言兄,你这套修订……甚好。既保全了王府名声,又不失商业根本。”
他起身走到檐下,望着雨幕中朦胧的厂房,“新法与旧德,原可如此调和。”
陆伯言、陈望之二人立于其后,轻声道:“王爷那日批注中有一句,伯言深以为然——‘处新旧之交,行事须带三分旧时温厚’。其实商业经营,最高境界正是‘得利而兼得人心’。”
雨渐渐停了。
远处传来工匠赶工的号子声,与海河上轮船的汽笛遥相呼应。
在这片曾经完全属于旧时代的皇庄土地上,一套融合了沪上资本技术、华北乡情伦理、王府政治智慧的原料收购体系,就此落地生根。
而当九月新棉绽放、新麦入仓时,这些浸润着细雨的契约,将化为郑家庄工厂第一批原料,注入那些轰鸣的机器中,织出一个时代转型的复杂图景。
——那里既有精密的资本计算,也有古老的仁义信条,两者在民国初年的实业浪潮中,艰难而顽强地寻找着共生之道。
真正的风暴始于八月初。
当天津商界还沉浸在繁忙收货的气氛中时,两辆王府马车已分别驶入北大关和河北大街。
第一幕:隆昌号棉行
陆伯言踏入店堂时,掌柜刘尚德正拨弄算盘核账。未等寒暄,一册合同已摆上柜台。
“刘掌柜,这是三千担皮棉的采购约。”陆伯言单刀直入,“分三级:一级棉绒长一寸二以上,每担价银八两二钱;二级一寸至一寸二,七两五钱;三级不足一寸,六两八钱。交货期九月初十至十月三十,分五批,每批需附商品检验。”
刘尚德倒吸凉气:“陆经理,这分级标准……是否过严?且每批检验商品,向来只有出口洋行才要——”
“正因要出口品质。”陆伯言翻开合同附页,“违约条款在此:品质不符,整批拒收;延期交货,每日罚货值千分之一;若贵号同时供货给天津其他纱厂,需提前报备,否则视同违约。”
“这、这……”老掌柜汗出如浆。
他纵横棉市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严苛又滴水不漏的合同。
欲要讨价,陆伯言已起身:“贵号有三日斟酌。三日后若无回复,敝厂将转向德州棉商。告辞。”
“陆经理,且慢!”
刘掌柜皱眉:“陆经理,这条约是不是太严,太苛刻了些?”
陆伯言微笑:“刘掌柜是做大生意的人,当知沪上洋行规矩。我们按国际通例办事,对贵号也有好处——若棉价大涨,我司亦按公式补差,断不让贵号吃亏。”
他顿了顿,“况且,与王府做长久生意,信誉便是最大保障。”
刘掌柜沉吟良久,终是签字。
他明白:这份严苛契约背后,是现代化商业的必然趋势,而能早早适应这套规则,对隆昌号未来与洋行竞争,反是预习。
第二幕:复成栈粮行
同一时刻,陈望之在复成粮栈后堂上演另一出戏码。
他不看样品,先要五年进出库记录;
不谈价格,先问仓储温湿度控制方法。
待粮栈东家杨复成搬出“百年信誉”时,陈望之微微一笑,从公文包抽出几张表格。
“杨东家请看:贵栈光绪三十四年至民国元年,每年六月小麦库存损耗率在百分之三至五之间波动。
而七月暴雨后,损耗率骤升至百分之八。
按此推算,若今年气候如光绪三十四年,贵栈现存二千石陈麦,将有一百六十石霉变风险。”
杨复成脸色发白——这些账目细节,连他自家掌柜都未必清楚。
“故敝厂提议,”陈望之推过合同,“以现市价九五折,全数收购贵栈陈麦。
但附‘质量保证金’条款:货到验质,若霉变率超百分之三,每超一成扣价百分之五。”
他补充道,“此非苛责,实为共担风险——贵栈可提前回笼资金,我厂得原料保障,双赢。”
第三幕:河北大街花行茶楼
最精妙的一击在暗处。陆伯言密会天津三大花行中介,提出“包购期货”方案。
王府预付三成定金,锁定冀中五县十月至十一月棉花产量的四成。但附加条件堪称杀手锏:
“一,贵方需提供所联络棉农详细名册,我厂随机抽检;
二,交货时若市场价低于签约价,按签约价结算;若高于签约价,则按(签约价+超出部分x30%)结算——此谓‘保底限高’;
三,若贵方将同一批棉花重复签约,罚没全部定金,并公告天津商会。”
一位老中介颤声问:“陆经理,这……这规矩是否太狠?”
“非也。”陆伯言啜茶,“此为保证贵方不虚报产量、不转售他家的必要约束。
当然,”他放下茶盏,“若贵方履约诚信,王府明年将优先续约,且定金比例可提至四成。”
……
之后几日天津商会紧急召集的茶话会上,空气凝重如铁。
“那两位沪上来的经理,简直是……是商界虎狼!”隆昌号刘裕堂抹着额汗,“合同条款密如罗网,稍有不慎便血本无归。”
复成栈杨复成苦笑:“更可怕的是算得精。我家粮仓哪年哪月损耗多少,人家翻翻账册便说得一清二楚,比我自己还明白。”
德兴成棉行东家插话:“听说他们还派人去产地,直接跟棉农签‘保护价收购’——虽比市价低半成,但保证风雨无阻全收。这是要断我们中间商的根啊!”
一片嘈杂中,唯有利顺德洋行买办周先生沉默不语。
半晌,他敲敲烟斗:“诸公,可知上海纱厂为何十年间扩张五倍?正因有此等‘虎狼’手段。王府这两位经理,不过把沪上洋行玩了二十年的规矩,搬到天津罢了。”
他环视众人:“咱们若还守着‘口头约定、茶楼议价、看人情调货’的老法子,莫说王府工厂,便是寻常晋商、徽商北上来,也足以将天津商界洗牌。”
他起身,“周某奉劝一句:赶紧让子弟学新式簿记、读英文商法、弄懂什么叫‘期货对冲’。新时代的商战,早已不是打算盘比谁响的时候了。”
……
至八月上旬,陆伯言与陈望之一同和诸多商行进行协商谈判,对所有采购契约最终敲定。
花厅里,六份大宗合同及诸多散户契约铺满长案,毛笔、钢笔、印章并列。
小麦部分:向复成栈订购陈麦六百石,八五折成交,附“秋收补差”条款;
通过怡和洋行进口加麦五十吨,三年期协议价锁定;
另与津浦铁路货运营业所签约,确保十月新麦上市后,每日保留两个车皮从济南运麦至津。
棉花部分:河北大街花行中介合约,预付三成定,锁冀中皮棉八百担;
两厂共签下六份大宗原料采购合同,预付定银二万八千两。堆满花厅的契约文书,每份都厚达十余页,条款细密如蛛网,却又逻辑严谨无可指摘。
深夜,陆伯言与陈望之在工厂工地巡视。远处天津城灯火阑珊,近处新建仓库正连夜赶工。
陈望之忽道:“伯言兄,这几日手段是否过厉?听闻天津商界已有‘沪上豺狼’之讥。”
陆伯言驻足,望向黑暗中正在浇筑混凝土的工匠:“望之兄可知,我在留学时,教授曾言‘现代商业的本质,便是将一切不确定转化为可计算的契约’。
天津商界骂我们狠辣,实是因他们习惯的模糊地带被我们照亮了——而照亮之处,正是寄生其上的旧利益。”
他转身,目光灼灼:“王爷要做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旧式作坊,而是能与洋行抗衡的现代工厂。
既如此,原料采购这一环,就必须用最现代、最严苛的方式规范。这不是凌虐,这是扫清前路。”
陈望之默然点头。
两人继续前行,身后是渐成轮廓的厂房,身前是沉睡的华北原野。
在这片土地上,一场由资本主义逻辑主导的商业变革,已随着那些密布条款的契约,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传统商道的第一道裂口。
而当九月机器抵港、小麦、棉花归仓时,天津商界将更清晰地听见新时代的叩门声。
——那不是温文尔雅的轻叩,而是用钢铁契约锻铸成的重锤,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旧秩序的基石上。
而醇亲王载沣、陆伯言、陈望之这三个名字,将成为这锤声中最响亮的音符,在民国初年的北方商史上,刻下复杂而深刻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