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那坨“红发绿皮长满麻子的海妖”还在倒计时的最后一秒里散发着视觉污染。
“雪松啊!”东明双手捂着脸,身体在电竞椅上扭曲成了一个痛苦的姿势,仿佛遭受了重大的精神打击,“这怎么能是食人鱼呢!你仔细看!你用心去感受!”
“这上面红色的,是我精心调配的波浪大波浪卷发!这下面绿色的,是阳光下波光粼粼的鱼鳞!这是童话里走出来的美人鱼啊!”
穆雪松坐在屏幕前,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他微微凑近了显示器,认真地再次端详了一番那个图像。
那如同凶杀案现场喷射状的红色线条,以及下半身密密麻麻如同某种皮肤病一样的深绿色斑点。
“对不起,东明哥。”穆雪松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愧疚和真诚的困惑,“我真的......没看出来波光粼粼。我以为那些绿色的点,是食人鱼身上的倒刺。红色的......是它刚吃完东西留下的血迹。”
“噗。”
卫星坐在角落里,一口刚喝进去的冰水直接喷回了杯子里。他扯了两张纸巾胡乱擦着嘴角,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刚吃完东西留下的血迹。”卫星毫不留情地开启了嘲讽模式,“东明,你不仅侮辱了艺术,你还给雪松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严重的创伤,你这画要是打印出来贴在门上,能辟邪。”
“你这不叫童话里走出来的美人鱼。你这叫核废水里泡了八十年的变异物种。”林锋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语气凉飕飕的,“系统没判定你传播恐怖图像封你号,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哈哈哈哈哈哈林神这张嘴,真的是淬了毒的刀子!】
【东明哥,求求你放下鼠标立地成佛吧,放过画板,也放过我们的眼睛。】
【《关于我试图给老婆画美人鱼却被当成变异食人鱼这件事》】
“色彩的对比度太强烈了。”谢无争放下水杯,“大面积的高饱和度红色和绿色直接碰撞,在没有边缘过渡的情况下,很容易造成视觉上的割裂感。下次画这种复杂的生物,可以先用细线条勾勒一个基础的轮廓。”
东明听到谢无争的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mirror说得对!是色彩搭配的问题!不是我画技的问题!雪松,你听到了吗,这是技术性失误!”
穆雪松乖巧地点了点头:“嗯,我下次会努力往好的方向猜的。”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下一轮。”林锋不耐烦地敲了一下回车键。
系统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第八轮,由 不吃菜(林锋)作画。】
“哦豁!”东明瞬间满血复活,双手搓了搓,“来来来,让我看看咱们伟大的队长,能展现出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画功,兄弟们,准备抢答!”
林锋看着屏幕右上角跳出的提示词。
【葫芦娃】。
三个字。
林锋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他最烦画这种有具体形象的人物,他没有去调色盘里找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直接默认了最基础的黑色画笔,将线条粗细调到了中等。
光标在白色的画板上移动。
林锋按下鼠标左键,画了一条竖线。
“这是什么?电线杆?”卫星在语音里猜测。
林锋没有理会,他移动鼠标,在那根竖线的右侧,画了一个圆圈。
接着,在第一个圆圈的下面,画了第二个圆圈。
第三个。第四个。
他画圆圈的速度极快,就像是在进行压枪练习时的定位一样。
七个大小几乎完全一致的黑色圆圈,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挂在那根竖线的旁边,每个圆圈和竖线之间,用一条极短的横线连接着。
“画完了。”林锋松开鼠标,身体往后一靠,双臂抱在胸前。
整个作画过程耗时不到五秒。
东明盯着屏幕上那个极其抽象的图形,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一根棍子,上面挂着七个圈。
“提示,三个字。”系统冰冷的文字悬浮在屏幕上方。
“糖葫芦?”东明试探性地在键盘上敲下三个字。
【hidemaster(东明)猜错了!】
“不是糖葫芦?那还能是什么?”东明抓耳挠腮,“羊肉串?烤面筋?”
【hidemaster(东明)猜错了!】
卫星也皱起了眉头:“林神,你这画得也太极简了吧。这七个圈是代表什么具体的物体吗?”
林锋看着屏幕:“特征已经很明显了,一根藤上,七个。”
“一根藤上七个......”穆雪松小声重复着这句话,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经典的童年旋律。
他刚想在键盘上打字。
屏幕中央已经弹出了绿色的提示框。
【多吃肉(谢无争)猜对了!】
正确答案:【葫芦娃】。
“我靠?!”东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葫芦娃?!这哪里像葫芦娃了!这明明就是一串糖葫芦!”
他指着屏幕上那七个黑色的圆圈,疯狂控诉。
“大娃的红衣服呢?二娃的千里眼呢?三娃的铜头铁臂呢?你哪怕给他们画个葫芦形状的头也行啊!这七个一模一样的黑圈,你告诉我是葫芦娃?!”
“他们还没变身。”林锋理直气壮地给出了一个敷衍的解释,“这是还在藤上的状态。”
东明彻底崩溃了:“mirror,这你都能猜出来?你是不是在他电脑上装了监控?!”
“我只看到了七个黑色的煤球。”卫星无情地吐槽。
弹幕里也是一片“???”和“哈哈哈”。
【林神这画风,主打一个能省一笔是一笔。】
【抽象派大师林锋。】
【这叫懂他。】
闹腾到将近晚上十一点,这局折磨人的“你画我猜”终于在东明画了一个长着翅膀的猪(提示词是天马行空)后,宣告结束。
“下了。”林锋按下了停止推流的按钮。
屏幕黑了下去。
谢无争也关掉了直播,摘下耳机挂在显示器边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后颈。
“饿么?”谢无争垂下视线,看着还在椅子上转圈的林锋。
“有点。”林锋停住椅子,长腿伸直,“阿姨今天是不是炖了汤。”
“去厨房热一下。”谢无争转身,正准备往门口走,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周毅。
谢无争脚步顿住,伸手拿过手机,滑下接听键。
“mirror哥!救命啊哥!出事了出事了!”
电话刚一接通,周毅那带着明显惊恐和慌乱的大嗓门就直接炸了出来,声音大得连坐在旁边没戴耳机的林锋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锋的眉心瞬间皱了起来。
“慢点说。”谢无争的语气没有随着周毅的慌乱而起伏,“人有没有受伤。”
“没受伤!我和Scope都没事!”周毅在那头急得直喘气,背景音里隐约夹杂着极其嘈杂的马路车流声和路人的喧哗,“但是我们要被人抓走了!有个大爷躺在我们脚底下不起来了!”
谢无争拿着手机:“你们被碰瓷了。”
“对!就是碰瓷!”周毅快哭了,“我就是带Scope出去买个夜宵,就扫了两辆共享单车。我们在那个十字路口等红灯,这大爷突然就从马路牙子上飞过来了!真的是飞过来的!一个滑铲就躺在Scope的车轱辘底下了!”
周毅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传来了一阵极其激烈的,属于Scope的蹩脚中文夹杂着母语的咆哮。
“No!I not touch you!我没有碰!你!飞!boom!”
Scope的声音听起来既委屈又崩溃。
接着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哎哟我的腿啊!这老外撞人啦!洋人欺负老头子啦!赔钱!没五千块钱我起不来!”
“mirror哥你听听!”周毅拿着手机,欲哭无泪,“Scope现在正在试图用他那刚过四级的中文跟大爷讲物理学惯性,大爷根本不听,死死抱着他的大腿,我拉都拉不开。周围全是人在看热闹,还有人拿手机拍视频。”
“把定位发给我。”谢无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保护好Scope,让他别去拉扯那个大爷,你们就站在原地不要动。如果有人拍照,不用挡脸,也不要起冲突。”
电话挂断,训练室瞬间炸开了锅。
刚才周毅打来电话的时候,周毅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训练室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东明第一个从椅子上弹射起步。
“卧槽!碰瓷碰到我们YS头上了?!”东明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起搭在电脑机箱上的羽绒服,一边义愤填膺地大吼,“这大爷居然敢欺负我们远道而来的国际友人!走走走!抄家伙!”
“你抄什么家伙。”卫星起身将手机揣进口袋,顺手把东明碰歪的椅子拉正,“去键盘上拆几个键帽砸他吗,这是法治社会,收起你那套黑帮做派。”
“我这是气势!气势懂不懂!”东明胡乱把拉链拉到顶,转头看向坐在备用机位上的穆雪松,“雪松,穿衣服!咱们去救Scope!”
穆雪松已经站了起来,他平时性格温和,但遇到队友受欺负这种事,也毫不含糊,拿起椅背上的米色棉服套上,动作利落地拉好拉链:“东明哥,别激动,听mirror哥安排。”
“走。”林锋拿起车钥匙,在手里抛了一下,转身走向训练室的门。
“开那辆七座的商务车。”谢无争跟在他身后,“人多,一辆车够了。”
深夜的云州街头,寒风凛冽。
距离基地大约三个街区的一个十字路口,此刻正围着一圈看热闹的路人。
人群中央,景象极其诡异。
一辆亮黄色的共享单车倒在地上。
Scope,这位身高超过一米九的顶尖狙击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势站在路灯下,右腿被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头发花白的大爷死死抱住。
大爷坐在柏油路面上,双手死死抱着Scope的膝盖,脑袋贴在Scope的大腿上,嘴里还在哎哟哎哟地叫唤。
Scope双手举在半空,做出一个标准的投降姿势,蓝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惊恐,金色的卷发在寒风中凌乱地飞舞。
“Uncle… please…” Scope试图往后退,但他稍微一动,大爷就嚎得更惨了。
“哎哟!我的骨头断了!你还想跑!大家快来看啊,老外撞完人要跑了!”
周毅站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他试图去掰开大爷的手指,但又不敢太用力,生怕大爷顺势往地上一躺。
“大爷,他真没撞你!我们这单车都没启动呢,你自己从马路牙子上扑过来的!”周毅绝望地解释。
“我不管!我腿疼!没五千块钱我不去医院!”大爷闭着眼睛,油盐不进。
周围有几个路人举着手机在录像。
“这老外看着挺高大的,怎么被个老头欺负成这样。”
“估计是听不懂中文被吓傻了吧。”
就在周毅急得快要原地爆炸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稳稳地停在了人群外围。
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五个年轻人鱼贯而下。
走在最前面的林锋,黑色的机能风外套拉链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他单手插在裤兜里,桃花眼里结了一层冰,目光冷冷扫过围观的人群。
人群接触到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开了半步,让出了一条道。
谢无争走在林锋身侧,表情依然温和,但步伐极快。
东明从后面挤了上来,他看到被大爷抱住腿的Scope,火气瞬间就顶到了脑门上。
“放开我们家老外!”
东明大吼一声,直接冲破了人群,他没有去拉大爷,也没有去拉Scope。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东明跑到大爷面前,双腿一弯,“扑通”一声,直接在大爷对面躺下了。
“哎哟我的腰啊!!!”
东明双手捂住自己的后腰,在马路上疯狂打滚,叫声比大爷还要凄厉十倍。
“大爷!你刚才扑过来的时候,你的内力震伤了我的腰!我这可是用来打职业比赛的黄金腰啊!没个十万八万的我治不好了!哎哟疼死我了!”
全场死寂。
连举着手机录像的路人都傻眼了。
大爷的哭喊声戛然而止,他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在自己面前满地打滚的东明,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抱紧Scope的腿。
“你......你干什么!你碰瓷啊!”大爷结结巴巴地指着东明。
“是你先碰瓷的!我就站在马路对面,被你这碰瓷的冲击波给震飞了!”东明在地上翻了个身,一把抓住了大爷的脚踝,死死不放,“大爷,你今天不赔我医药费,你也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