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晓明在城中各处巡查完毕,见诸事井井有条,心头稍定,腹中却已擂鼓。
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想起青青说的晌午夹肉饼,便觉口舌生津,便屁颠屁颠地朝着青青的帐篷走去。
青青早蒸出来了许多白白胖胖的蒸饼,在篮子里摞起老高,都冒着腾腾热气。
这会正弯腰,在一个石臼里,用一根石杵,“咚咚”地捣着什么,旁边还放着洗净的小葱,和几样碧绿的香草。
公主怀里抱着猴子阿嘟,蹲在青青身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篮蒸饼,口水都快流到阿嘟头上了。
她见青青全神贯注捣酱,终于忍不住,飞快地从篮子里捞起一个热腾腾的蒸饼,也不怕烫,张嘴就咬。
青青回头一看,立刻嚷嚷起来:“哎呀!你个馋鬼!肉酱还没捣好呢,你怎地就急了?
白饼有什么好吃的?”
公主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嘻嘻笑道:“好吃……刚蒸出来的饼,又软又香,不夹酱就够好吃的了……”
青青撇嘴道:“等下我的肉酱做好了,香掉你的舌头!看你还能不能说出这话!”
公主手吃着蒸饼,凑近了些,歪着头看青青熟练地将捣碎的葱末、香草和肉糜混合在一起,加入盐搅拌,
她眼中露出佩服的神色,由衷赞道:“青青,你可真厉害!
又会缝补衣裳,又会做这么好吃的饼和酱,脑子还转得快。
我就不行,什么都不会。”
青青听了这话,心里也不禁有几分得意,嘴角弯起,瞅了公主一眼,笑道:“这些东西,又不难,谁用心学都能学会的。
只不过呀,你是个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懒公主,不肯学罢了。”
公主听了这话,却只是低头默默啃着饼,并不吭声。
青青见她一反常态地沉默,倒有些诧异了,停下手中的动作,仔细看了她一眼,问道:“咦?怎地这回不犟嘴了?”
公主嘴里的饼似乎也不那么香了,委屈地道:“我母后生下我就去死了,父皇又管我。
宫里的人,要么怕我,要么哄我,谁会教我这些呢?”
青青吃了一惊,看着公主低垂的侧脸,心中一软,只低低嘟囔了一句:“我……我便是有娘,如今也见不着了,还不如你呢……”
“青青,”公主忽然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
“我想父皇了……想成国的皇宫了……
这里好冷,东西也不好吃,还没有人陪我玩……”
见公主真的难过了,青青连忙放下石杵,又拿起一个热腾腾的蒸饼塞到她手里,柔声哄道:
“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宗,快别难过了,这不是有好吃的了么?再吃个饼,热乎热乎。
想父皇这件事啊,回头你跟咱们将军闹去,他最会哄人了。
将军可是特意嘱咐我照看好你呢,你要是再把自己眼睛哭肿了,让他看见,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二女正说着话,帐篷帘子“呼啦”一声被掀开,李晓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也不说话,上前左右开弓,从篮子里一手抓了一个蒸饼,张嘴就将两个尖都咬了下来,大口嚼着。
青青见状,急得跺脚:“哎呀!你们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我肉酱还没做好呢!空口吃白饼有什么滋味!”
李晓明一边大嚼,一边走到皮毡边盘腿坐下,嘿嘿笑道:“青青做的白饼,空口吃也香!
等下肉酱好了,我再吃两个!保管不叫你白忙活一场!”
青青闻言,拿他没办法,只好皱着眉头,无奈地加快手上的动作。
不多时,浓郁的肉酱香味,便弥漫了整个帐篷。
青青将捣好的肉酱盛进一个瓦罐里,又用小勺仔细搅拌均匀。
李晓明果然说到做到,
立刻又伸手拿了两个蒸饼,掰开,狠狠地舀了几大勺肉酱夹在里面,然后大口猛吃起来,连水都不喝,一脸满足。
公主因为刚才已经吃了两个饼,此刻肚子却装不下了,只能看着李晓明大快朵颐。
青青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篮子里还剩不少的蒸饼和瓦罐里满满的肉酱,埋怨道:
“说了要夹了肉酱才好吃,你们偏不听,非要先吃白饼。
陈二他们几个都在城里忙活,晌午饭不回来吃了。这还剩这么多肉酱可怎么办?”
她转头看向公主,“明熙,要不……你去请郡主过来一起吃吧?”
正在埋头猛吃的李晓明闻言,顿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含糊:“不用了……留着晚上再吃吧。
郡主……郡主这两天,不过来了。”
青青奇怪地看着他,蹲下身来,轻声问道:“你们……是吵架了么?”
李晓明心里郁闷,嘴里塞着饼,含混不清地嗫嚅道:“不是吵架……”
青青见他神色有异,心中一动,试探着问:“莫非……莫非是大单于他……答应了那慕容翰的求亲,
所以……所以不让郡主来找你了?”
“哪有这回事!”
李晓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将手里吃剩的半个蒸饼扔在皮毡上,满脸通红地大声道,“是骗那慕容翰的!是计策!
大单于亲口说的,只是暂时虚与委蛇,利用他罢了!”
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可心里却不知为何,有几分心虚气短。
青青“哦”了一声,慢慢从皮毡上捡起那半个蒸饼,小心地拍了拍,递还给李晓明,一脸轻松地柔声道:
“既是骗那辽东来的蛮子,是计策,你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想来等大单于用完了那慕容翰,自然会寻个由头将他赶走,到那时,郡主还不是想见就能见?”
李晓明接过那半截蒸饼,勉强塞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就咽了下去,只觉得味同嚼蜡。
他闷闷不乐地起身,说道:“我……我回去睡会儿午觉,昨晚没睡好。” 说完便低着头往外走。
青青连忙冲他背影喊道:“哎……将军,别急着走啊,我炉子上还煮着粟米粥呢,你喝点热乎的再睡也不迟!”
李晓明头也不回,只背对着她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帘外。
青青望着他走远,回头看见公主还坐在皮毡上,抱着阿嘟,有些无精打采,
便一蹦一跳地过去,欢喜地拉住公主的手,开心地道:“明熙,别坐着发呆了,走,咱们一块儿去喂小羊和小兔子吧!
你昨天不是说,那只小羊羔的角开始长出来了么?”
公主闻言,眼睛一亮,立刻从皮毡上爬起来:“好好好!我去把小羊牵来!阿嘟也一起去!”
说着,抱着猴子欢快地跑出去了。
却说李晓明心中烦躁郁闷,在帐中来回踱了几圈,终究是按捺不住,又硬着头皮朝郡主的帐篷走去。
到了郡主那顶素色大帐篷前,他像往常一样,大大咧咧地准备掀开帘子直接进去。
手还没碰到门帘,旁边却猛地伸出两只粗壮的手臂,一左一右,如同铁闸般拦在了他面前。
“大当户请停步。”
李晓明吃了一惊,抬头看去,
拦住他的,竟然是两个魁梧雄壮的鲜卑武士,穿着精良的皮甲,腰佩长刀,眼神锐利。
他认得这两人,是常跟在拓跋义律身边的亲信百夫长。
而原本守在郡主帐前那几个熟悉的侍卫,此刻都站得远远的,正朝他挤眉弄眼地使眼色。
李晓明心头诧异,皱眉问道:“咦?怎么是你们两个守在这里?”
其中一名百夫长面无表情,朝着李晓明拱了拱手,用生硬而略显别扭的汉话说道:
“回大当户,我等奉大单于之命,专职护卫郡主帐幕安全。
大单于有令,近日城中事务繁杂,为免闲杂人等滋扰郡主清静,任何人不得随意接近郡主大帐。还请大当户见谅。”
这人看起来虽有礼节,但语气坚定冰冷,不容置疑。
李晓明心中“咯噔”一下,随即一股无名火起,生气地说道:
“你既是单于身边的亲信,自然知道我和单于是怎样的交情!
更应该知道我是郡主的什么人!
我们之间的关系,你心里没数么?算是‘闲杂人等’么?”
那百夫长神色不变,依旧板着脸,一板一眼地道:“大当户与单于情同兄弟,地位尊崇,属下自然明白。
只是单于特意交代过,人情是人情,军法是军法,二者不可混为一谈。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大当户体谅。” 话虽客气,但拦阻的手臂却没有丝毫放松。
“你娘的……”
李晓明闻言更是大怒,感觉颜面扫地,热血直冲脑门。
他杠劲发作,将袍子下摆往腰带里一掖,
“老子今天还就要进去找郡主说说话!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让开!”
两名百夫长见他发怒,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半步,如同两座铁塔般牢牢挡住去路,眼神警惕。
李晓明正在气头上,见此情形,正想不管不顾,先动手摔他们一个跟头,好歹挽回点面子再说……
“发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郡主听见动静,从里面奔了出来。
李晓明一见郡主,立刻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家长,指着那两名百夫长,气冲冲地告状道:
“义丽!你看看!这两个鸟人,蛮横无理,
不但不让我见你,还要动手打我哩!简直是反了天了!”
郡主听罢,柳眉倒竖,转身跑回帐中,眨眼间又冲了出来,手里竟多了一根马鞭。
她二话不说,扬起鞭子,劈头盖脸地就朝那两名百夫长打去,嘴里用鲜卑语大声责骂着。
那两名百夫长怎敢还手?每人结结实实挨了几鞭子,却也只能委屈地用鲜卑语低声辩解。
郡主又用鲜卑语呵斥了他们几句,然后才转向李晓明,眼中浮出柔光,带着几分无奈和恳求道:“发哥,你……你先回去吧。
若是让兄长知道咱们不听话,只怕他更生气,事情就更不好了。”
“义丽,我……我就是想和你说说话,我心里憋得慌……”
李晓明看着近在咫尺的郡主,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淡淡香气,心中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郡主却面露难色,瞥了一眼旁边垂首而立的两名百夫长,低声道:“发哥,你先回去,好不好?”
李晓明看着郡主这副样子,又看看周围那些目光,满腹的话语顿时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有千言万语想对郡主说,想告诉她自己的怀疑和思念,可在此情此景下,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眼见郡主也叫他回去,李晓明心中充满了无奈和失落,颓然地说道:“那……那我先回去了......”
郡主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中似有千般不舍,却也只能看着他,轻声道:“嗯,回去吧!”
李晓明转身离去,郡主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拐过帐篷,消失在视线,这才回到帐中。
一路郁闷地回到自己住处,李晓明越发的不安,只觉得心头堵得厉害,连青青送来的晚饭都没心情吃。
他就那么躺在皮毡上,瞪着帐篷顶,脑子里乱哄哄的,直觉得一刻不见郡主,都是煎熬了,
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一早,天色微明。
李晓明终究是心里挂念着城中防务。
他爬起身,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正准备出帐去城墙上巡视一圈。
刚收拾停当,却听见帐篷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喧哗的人声。
他疑惑地掀开帘子走出去,只见自己帐篷前的空地上,乱哄哄地站了一大群人,粗略一看,怕是有五六十号。
定睛一瞧,原来是王吉和沈宁二人,领着数十名手持环首刀、肩扛长枪、身穿马皮竹甲的汉子过来了。
正是他从汉复县,带出来的那帮老兄弟!
队伍虽有些喧哗,但人人精神抖擞,红光满面,眼中透着兴奋。
见到李晓明出来,队伍里响起一阵议论。
“太爷出来了!”
“瞧瞧,咱太爷多精神!这气色!”
“什么太爷?没听王头儿说么?
从今日起,咱们都得改口,该叫‘大当户’才是!
王头不是说了么,跟着大当户好好干,以后还要给咱们分草场、分牲口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