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怀桑心里微微发沉——不夜天那件事,终究还是在魏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就是不知,魏兄如今这副模样,是因为百家围剿更多,还是因为含光君之死更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魏兄,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不夜天围剿的事……是我聂家对不住你。大哥他性子直,被金家利用了也不自知,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他说着,当真弯腰行了一礼。
魏无羡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没有让开,也没有扶,只淡淡道:
“你替赤峰尊赔不是?你能做得了他的主?你的态度,能代表整个清河聂氏?”
聂怀桑直起身,脸色白了一瞬,急忙解释道:
“魏兄,我此次前来,是经过大哥同意的。围剿乱葬岗之事我会尽力劝住大哥,不让他参与,不再被金家当刀使。”
魏无羡见他态度诚恳,这才放下几分戒备,走到桌边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百家组织再次围剿的事他早已知晓,不过他并不在意,一群秋后的蚂蚱,让他们多蹦跶两天也无妨。
聂怀桑微微松了口气,转身朝门口招了招手,几个随从抬进来几口箱子和几个锦盒,依次摆开,然后默默退了出去。
聂怀桑走上前,一一打开箱盖:
“魏兄,我知道你如今需要什么。这些是和复生有关的书册、残卷、杂记……都是我前些年搜集的,全都送给你。”
他又打开那几个锦盒,
“这里是我聂氏珍藏多年的药材,希望魏兄能用得上。”
魏无羡走近几步,低头扫了一眼,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册子的内页,又抬眼看向聂怀桑,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
“没想到聂兄以往都是在扮猪吃虎啊。连我的动静都能摸得这么清楚,看来大家都小瞧你了。”
虽然他搜寻消息并未刻意避人,聂怀桑察觉到了也可以理解,但在短时间内精准定位到他身上,显然聂怀桑并非他往常表现出来的那般无能。
聂怀桑生怕他误会,连忙摆手:
“魏兄,我没有监视你的意思!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金家,想必魏兄你也发现了。
我就是查着查着,发现你那边也在动作,知道你在找这些东西,才想来找你。我真的是想帮你和含光君的。”
他竖起三指,眼神恳切,继续道:
“真的,我可以发誓的。魏兄,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从来没有。我一直都相信你,信你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也信你不会无缘无故做任何事。
此前,我一直都在劝我大哥,可我一直以来的纨绔形象太深入人心了,大哥并不信我……”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神色有些沮丧。
魏无羡看着他那副模样,想起以前听学时两人无拘无束打闹的日子,心中唏嘘不已。
昔日那个毫不起眼的玩伴,到头来,却成了极少数从头到尾信任他的人。
聂怀桑查金家的事他早就知道,只是懒得理会,没想到这人倒先找上门来了。
聂怀桑见他没有立刻翻脸,心里松了一口气,又从袖中的乾坤袋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巨大的玄冰棺,通体剔透,寒气氤氲,一拿出来便让整个雅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魏无羡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聂怀桑低声道:“魏兄,这是千年玄冰制成的……我原本是给自己备的。”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为情,
“你知道,我这人修为差,人又胆小,怕哪天出了意外,尸身保存不住,便提前准备了一口冰棺。如今……你比我更需要它。”
魏无羡伸手碰了碰那玄冰棺的表面,指尖传来刺骨的凉意,确实是千年玄冰无疑。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想要什么?”
聂怀桑连忙摇头,再次替自家大哥求情:
“我没有想要的东西。我什么都不图,只愿魏兄……不要因为我大哥的事迁怒整个聂氏。他那人你也知道,太过刚直,遇事只看表面,容易被金家的人牵着走。
我替他赔罪,也替聂家赔罪。魏兄若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能办的一定办。”
魏无羡微微挑眉,抬眼看他:
“你和你大哥倒是兄弟情深。为了他,你敢一个人来见我——也不怕我真把你怎么样了。”
他心里却默默想起蓝忘机。
泽芜君待蓝湛,看似温厚周全,可蓝湛出事这么久,他除了上门要人,还为蓝湛做过什么?
不夜天之前不信蓝湛的话,不夜天之后也不按蓝湛的交待去查清真相。这样的兄长,还不如聂怀桑这样一个在所有人眼里都扶不上墙的弟弟。
魏无羡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聂怀桑脸上,不由温和了些许。
聂怀桑愣了一瞬,立即趁热打铁,再次表态:
“魏兄,我是真的信你,我知道你不会迁怒于我——我来找你,还有一件事,金家的事,如果你愿意,我们一起查。”
他说得急促,像是怕说慢了魏无羡就不信了。
魏无羡看着他那双因为急切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那口冰棺,良久,才低声道:“行,东西我收下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聂怀桑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魏兄你尽管拿。人情就算了,只希望你以后能看在今日的面子上,饶我大哥一命。”
魏无羡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抬手将玄冰棺连同那些箱子、锦盒小心收入储物袋。
末了,他转身朝聂怀桑拱手一礼:“多谢聂兄。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聂怀桑见他这次的 “聂兄”唤得真诚,一颗心才算真正落地,连忙还礼。
两人坐下喝了一壶茶,交谈了片刻,魏无羡才彻底放下戒心,眉眼间也多了些笑意,倒像是回到从前听学时那般无话不谈的状态。
两人交换了各自得到的信息,又针对乱葬岗围剿之事谈了各自的看法,心里都有了底。
-----------
魏无羡回到乱葬岗,脚还没站稳,先把那几盒药材一股脑塞给温宁:
“你看看里面有没有续接心脉的东西,挑出来。”
温宁还没应声,他已经一头扎进了伏魔洞。
洞内光线昏沉,血池依旧。蓝忘机靠在池壁上,面容安静。
魏无羡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声音里压着掩不住的喜悦:
“蓝湛,我有千年玄冰了。还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聂兄这回帮了大忙。我这就帮你搬家。”
他目光落在蓝忘机身上,那件白衣还是不夜天时穿的那套,血水泡了这么些日子,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白衣成了暗红,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之前在血池中,没法讲究,魏无羡就没给他换,如今要换到冰棺中,自然要收拾干净才行。
魏无羡挠了挠鼻尖,声音低下去:
“唉,这身衣服该换了。那个……蓝湛,我等会儿把你脱光了,你不会怪我吧?反正听学一起泡冷泉,也不是没见过你光身子的样子。”
他干咳了一声,目光又落到蓝忘机额前那根抹额上,
“这抹额也得想办法弄干净,就是不知血迹好洗吗——”
话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他清楚地记得,那夜在战场上,蓝湛额前的抹额被血沾染了。之后他替蓝湛理过无数次发丝,碰过那根抹额,血渍一直都在。
可此刻那抹额干干净净,卷云纹路清晰如新,缎面泛着柔和的光泽,哪里还有半分血迹。
谁把蓝湛的抹额洗了,还洗得这么干净?
魏无羡猛地站起来,冲出洞口:“温宁!阿苑!”
温宁正在外面翻检药材,一听魏无羡喊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跑,一个急刹停在洞口。
阿苑也丢下木剑,从不远处的空地跑来,仰着脸问:“羡哥哥,怎么了?
魏无羡死死地盯着他俩:“你们谁碰过蓝湛的抹额了?”
温宁连忙摇头,摇得连脖子都快看不清了——他知道公子有多珍视含光君,平时连血池都不太敢靠近,生怕自己那徒手拧钢筋的力气没个轻重,把含光君弄个好歹出来。
阿苑也跟着摇头:“羡哥哥,我很听话的,我没碰。我就是每天去陪有钱哥哥说说话。”
魏无羡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压不住的惊喜。
他猛地转身,丢下一句:“你们忙去吧,不用管我。” 人影已经消失在洞口了。
温宁和阿苑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魏无羡冲回蓝忘机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
“蓝湛,是你吗?你是不是在抹额里?”
他屏住呼吸,盯着那根抹额。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极轻地亮了一下,蓝光一闪即没。
魏无羡的瞳孔猛地收缩,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蓝湛,真的是你!”
他抬手抚上缎面,声音又急又轻,
“我就说我怎么都找不到你的魂魄,原来你一直在这里。听说蓝家抹额也是法器,原来是真的。”
“蓝湛,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要是能听见,就闪一下好不好?”
抹额又亮了一下。
魏无羡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抬手擦了一把,声音一下子哑了:
“真的是你……你都不知道,我召唤了你好多次,你一次都没应我。我以为你消散了……再也回不来了……”
虽然他抱定决心复活蓝忘机,可一直找不到他的魂魄,心里没一点底,那根弦始终绷着,直到这一刻才稍微松了下来。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接着道:
“只要你的魂魄还在,我一定能让你回到身体里。你愿意信我吗?”
抹额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我忘了,你还不能说话……这样,以后我就问你是与不是,是就闪一下,不是就闪两下,行不行?”
抹额闪了一下。魏无羡笑了出来,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他定了定神,开始问:“你能从抹额里出来吗?”抹额闪了两下。
“力量不够,不能显形?”闪了一下。
“那你能醒来,是因为吸收了抹额上的血迹?”闪了一下,顿了顿,又连闪了两下。
魏无羡疑惑了,到底是不是呢?
他想起这些年驭鬼的经验——灵体类的存在吸食活人精血,确实有助于稳固魂体,提升修为。他的血能滋养鬼祟,自然也能滋养蓝湛。
他心中一动:“蓝湛,那我用自己的血喂养你,你是不是就能早日脱离抹额了?”
抹额急速闪了两下。拒绝得干脆利落。
魏无羡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蓝湛不会同意的。但他没打算听蓝湛的。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抹额上。血迹浸入缎面,又迅速被推出来,在表面凝成一小颗血珠,顺着缎纹滑落。
魏无羡愣了一瞬,随即急了:“你为什么不收?我的血肯定比你自己那点残留的好得多!”
抹额又闪了两下。
“你到底想不想早点出来见我?”闪了一下。
“那就听我的,把我的血收了。不然我现在就放一碗血,把你的抹额泡在里面,我说到做到。”
抹额沉默了很久,缎面上的光泽微微晃动,像是在生气。许久之后,抹额闪了一下。
魏无羡立即把手伸过去,血珠重新滴落在缎面上。
这一次,血没有被推出,而是慢慢渗了进去,像被什么东西极不情愿地收下了。
魏无羡眼睛一亮:“那你慢慢吸收,每天一点,不着急。”
可等他再滴第二滴的时候,血又被推了出来。
魏无羡瞪着眼睛盯了那抹额好一会儿,最终泄了气:“你这个小古板,还真是固执。”
他低头看着指尖那个小小的伤口,忽然又笑了一下,
“算了,能用一点是一点。你别急,我会找别的办法帮你。”
他指尖轻轻蹭了蹭那根抹额,
“蓝湛,我以为还要好久才能找到你。还好,上天待我不薄,你还在就好。”
抹额安静地贴在他指尖,缎面微微温热,像是在回应他。
魏无羡又对着那根抹额絮叨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正事,一拍脑门:
“光顾着高兴了,差点忘了正事。”
他转身从储物袋中放出那具玄冰棺,稳稳落在血池边的空地上,寒气无声漫开。
魏无羡俯身拍了拍冰棺的边沿,回头对蓝忘机道:
“蓝湛,你不用再坐那血池里了。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他说完便快步走出伏魔洞,喊温宁准备一桶热水。
温宁动作麻利地搬来一只大浴桶,又提了几桶热水灌进去,期间注意到洞中那具巨大的玄冰棺,目光不由滞了一瞬,但他没有多问,忙完之后便退了出去。
魏无羡随手在洞口布了一层结界。
如今伏魔洞已不似从前那般简陋。他早不是当初那个魏无钱了,洞中添置了不少物件——
木榻、屏风、案几,摆放得整齐有序,都是温宁按他的意思打理的,布局处处透着蓝氏的清雅端方。
魏无羡走到血池边,弯腰将蓝忘机从水中抱了起来,转身轻轻放在软榻上。
他伸手摘下蓝忘机的抹额,放在榻边的案桌上,指尖轻轻抚过缎面,语气温柔中又带着一丝戏谑:
“蓝湛,我之前说了,定会将你洗得干干净净的。你别害羞啊。”
抹额闪了两下,带着明显的抗拒。
魏无羡嘿嘿一笑:“啊?你不想我帮你洗啊?可惜你反抗不了,只能乖乖任我摆布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