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佟志就被小儿子的哭声拽醒了。
两张床上挤挤挨挨躺着六个孩子,大的十二,小的才刚满周岁,翻个身都怕压着谁。
他轻手轻脚挪开压在腿上的老五,刚坐起来,胳膊就被老四扯住,嘟囔着要吃窝窝头,眼角的眼屎还挂着,小脸蜡黄蜡黄的,一看就是没吃饱。
佟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夜在厂里加班赶活,只眯了三个时辰,眼下的青黑重得像抹了锅底灰。
他摸了摸老四的头,声音沙哑:“乖,等爸爸去灶房看看,奶准定煮好吃的。”
院里,老母亲正佝偻着腰,一手抱着周岁的小孙子,一手往灶里添柴,火苗舔着锅底,飘出淡淡的玉米面香。
老太太的头发白了大半,挽在脑后的发髻松松垮垮,几缕银丝贴在汗湿的额角,背比去年又驼了些,动作也慢了,哄孩子的声音都带着颤,却还是一遍遍拍着小孙子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佟志看着母亲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他今年才人到中年,却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这一大家子抽干了。
六个孩子,个个都是吞金兽,一天比一天能吃,一顿饭蒸一锅窝窝头都不够分,更别说穿衣、看病、读书,哪样不要钱?
他在厂里是技术工,工资在街坊里算高的,可架不住人多,掰着手指头算下来,每个月的钱票刚到手,就像流水似的花光了,连个余裕都没有。
文丽还在屋里叠衣服,听见院里的动静,探出头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佟志,你赶紧洗把脸去厂里,别迟到了扣工资。
老大的书包带断了,你抽空给缝缝,还有,老二的鞋又磨破了,得买双新的,布票我都留好了。”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惯有的理所当然,没提一句他累不累,没问一句母亲昨夜是不是又没睡好,更没说一句家里的吃食够不够。
文丽在学校上班,一个月的工资不多,也就够自己吃喝给孩子买的零食自己买点雪花膏、花布,家里的大小开销,从来都是佟志扛着。
她总觉得,男人养家天经地义,佟志是丈夫,是父亲,就该撑起这个家,至于他的难处,她似乎从没想过,也懒得想。
佟志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拿起墙角的搪瓷缸子,舀了瓢凉水洗了脸,凉水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些。
他看了一眼文丽,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点雪花膏,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可那双眼睛里,只有柴米油盐的琐碎,没有半分对他的体谅。
这么多年,他不是没跟文丽说过家里的难处,说想让她多省着点,说想让她帮着母亲多照管照管孩子,可文丽总说,她上班也累,哪有功夫管这些?
再说,她嫁给他,不是来当老妈子的。
次数多了,佟志也懒得说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觉得心里的那点热乎气,一点点凉了下去。
揣着母亲塞给他的两个窝窝头,佟志走出了家门,巷子里的街坊都跟他打招呼。
别人夸他能干,能撑起这么一大家子,他只是扯着嘴角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谁知道,这“能干”的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是多少回咬牙硬扛,是心里藏着的多少委屈和力不从心。
厂里的活依旧繁重,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嗡嗡响,佟志手上的活没停,脑子里却全是家里的事:
小儿子的奶粉快没了,得去黑市淘点。老三咳嗽了好几天,还得买止咳药。
该上学了,学费还没凑齐……一桩桩,一件件,像山一样压在他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越想越急,越想越烦,手上的扳手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惊了旁边的工友。
工长走过来,皱着眉说了他两句,他低着头道歉,心里却满是无奈。
他知道自己不该走神,可家里的那堆事,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磨得他生疼。
中午歇晌的时候,佟志蹲在厂门口的槐树下,啃着窝窝头,就着凉水,嘴里没味,心里也没味。
窝窝头噎得他嗓子疼,他捶着胸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
“佟志,你怎么就吃这个?也不配点咸菜。”
他回头,看见李天骄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合体的卡其布套装,头发烫成了精致的波浪卷,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看着温婉又大方。
李天骄是厂里的技术员,家世好,父亲是老干部,家里有钱有票,她本人又有文化,性子温柔,善解人意,是厂里不少男职工的梦中情人。
佟志跟她有点猫腻,但是没成,这么多年,知道她心里有自己,从年轻的时候就有。
那时候他已经跟文丽结婚,李天骄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守在他身边,看着他成家,看着他生儿育女,看着他被生活磨去了棱角。
眼看着佟志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一个被柴米油盐压弯了腰的中年人。
这么多年,李天骄从未逾矩,只是偶尔会跟他说几句话,问问他的工作,却从不多问他的家事。
可佟志知道,她懂他,懂他的难处,懂他的委屈,懂他藏在坚强背后的脆弱。
佟志站起身,有些局促,挠了挠头:“李技术员,歇晌呢。家里事多,凑活吃点就行。”
李天骄走到他身边,把帆布包打开,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这是我今早蒸的豆沙包,还有点酱牛肉,你拿着吃。
看你这几天脸色差得很,肯定是没吃好。”
油纸包还带着温热,豆沙的甜香和牛肉的酱香混在一起,勾得佟志的肚子咕咕叫。
他看着李天骄的眼睛,那里面满是心疼,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理所当然,只有纯粹的关心。
这眼神,像一股暖流,淌进了他冰冷的心里,让他鼻子一酸,差点红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