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一过,冬天就来了。厂里的活儿没因为天冷就少半分,反倒更忙了。年底要盘点、要结算、要报明年的计划,物资科的人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林乔更不用说,轴承的事刚理顺,标准件又压上来一大堆单子。崔科长说了,年底之前要把明年的采购计划全部报上去,一天都不能拖。
她天天趴在桌上算数字、填表格,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好在她脑子快,算了几遍就熟了,别人填一张表的时间她能填三张。老马说她“手快得跟抄家似的”,她也不恼,笑笑继续干。
十二月中旬,厂里接到地区物资局的通知,说要召开年度物资工作总结会,各厂派一名采购员参加,会期三天。
崔建国把林乔叫到办公室,把通知递给她:“你去吧。你是咱们科干得最好的,去了别给厂里丢人。”
林乔接过通知,看了一眼,心里头有点打鼓。这种会她没参加过,不知道什么规格、什么场面。但她没有露怯,点了点头说:“行,我去。”
临走前,王秀兰给她收拾了一大包东西,棉袄棉裤围巾手套,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她塞进包里。林乔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哭笑不得:“妈,我就去三天,不是三个月。”
“三天也得带够了,天冷,别冻着。”王秀兰又把一袋红枣塞进她手里,“到了给厂里打个电话。”
地区物资局在行署所在地,离镇上有一百多公里,坐长途汽车要三个多小时。林乔一大早就出发了,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她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国营招待所住下,下午去物资局报到。
会场设在物资局五楼的会议室,能坐五六十人。林乔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拿出笔记本,等着开会。
主持会议的是地区物资局的李副局长,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句句在点子上。他先讲了当前物资供应的形势,又传达了省里的精神,然后让各厂的代表发言。
发言的人一个接一个,有的说经验,有的说困难,有的提建议。林乔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轮到她了,她站起来,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简明扼要地把红星厂一年来的物资采购工作汇报了一遍。她没有夸大成绩,也没有回避问题,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说完之后,她坐下了。旁边一个大哥凑过来,小声说:“你是红星厂的?你们厂今年轴承搞得不赖啊,我听说了。”
林乔笑了笑:“还行吧,就是跑得勤了点。”
“跑得勤就是本事。”大哥竖了个大拇指,“有些人跑断了腿也搞不到货,你能搞到,这就是本事。”
第二天下午,会议安排了一个座谈会,让大家自由交流。林乔端着搪瓷缸子,在各个桌子之间转悠,跟不同厂的采购员聊天。这是她最擅长的——聊天就是打听消息,打听消息就是找机会。
一个从南边来的采购员说他们厂有多余的铜材,林乔立刻接话:“我们缺铜,你们想换啥?”
“轴承,6206的。”
“有!你们有多少铜?”
两个人当场就谈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谈了半个小时,谈成了一笔交易——三百公斤铜材换五百套轴承。虽然没有签正式合同,但双方都拍了胸脯,说回去就办手续。
旁边的几个采购员看着他们,有人感慨了一句:“这小姑娘行啊,开个会都能谈成一笔买卖。”
第三天散会的时候,林乔的笔记本上又多了好几条线索——三家厂表示可以调剂物资,两个采购员答应帮她打听渠道,还有一个老采购员把自己的电话留给她,说“有事找我”。
她背着挎包走出物资局的大门,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刀子一样。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缩着脖子往车站走。
快过年了,街上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拎着篮子、攥着票,等着买年货。几个小孩在路边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吓得路人直躲。一个老大爷推着板车,车上装着几扇猪肉,血水顺着板车的缝隙往下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子。
林乔在路边买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吃。红薯烫嘴,她一边哈气一边啃,吃得满手都是糖稀。
回到招待所,她收拾好东西,去车站买了回程的车票。车是下午三点的,到镇上要天黑。
长途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颠簸,窗外的田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林乔靠着车窗,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村庄和树木,心里头在盘算着过年前还有哪些事要办。
轴承的事基本落听了,标准件也差不多了,钢材还差一点,有色金属差得更多。过完年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铜材和铝材,这两样厂里用量大,指标不够,只能靠调剂。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大大的“铜”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铝”字,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两条红线。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林乔推开家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炉子烧得正旺,水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王秀兰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
林大柱坐在桌边看报纸,见林乔进来,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林乔换了鞋,把挎包挂在门后,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王秀兰端上来一盆酸菜炖粉条,一大碗米饭,外加一碟咸菜。
“妈,我弟啥时候回来?”
“腊月二十五,信上说了。”王秀兰在她对面坐下来,“你弟这回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二,老师说考大学很有希望。”
林乔听了,心里头高兴,夹了一大筷子粉条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咱弟争气。”
“你也争气。”王秀兰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慈爱,“你爸前两天还在车间里说,他那台车床好使,干活快,还不累人。工友们都羡慕他,说你闺女有本事。”
林乔看了林大柱一眼,老爷子低着头扒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她笑了笑,没有戳穿,低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林乔帮王秀兰洗了碗,擦了桌子,然后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在书桌前坐下来。她拧开台灯,把笔记本翻开,开始整理这三天开会的内容。
她把每一条有用的信息都摘抄下来,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哪些厂有多余的物资,哪些厂有缺口,哪些采购员好说话,哪些采购员不好打交道。整理完这些,她又把明年的采购计划重新过了一遍,一项一项地核对,确保没有遗漏。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屋里很安静,只有她翻纸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她写到一半的时候,听到有人在楼下喊她的名字。
“林乔!林乔!”
她推开窗户,探出头去,看到赵建国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冻得通红。
“你姐来电报了!”赵建国把信封举起来晃了晃。
林乔蹬蹬蹬跑下楼,接过信封,就着楼道里的灯看了起来。
电报是林芳发来的,只有几个字:“生了,女儿,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林乔拿着电报,站在楼道里,咧嘴笑了。
“建国哥,我姐生了!女儿!”
赵建国也笑了:“恭喜恭喜!你当姨了!”
林乔跑上楼,把电报递给王秀兰。王秀兰接过电报,看了好几遍,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一边哭一边笑:“六斤八两,不小,不小……”
林大柱从屋里走出来,拿过电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在微微地抖。
“起名字了没有?”他问。
“电报上没说。”林乔说,“姐夫他们家肯定起了,等信吧。”
那天晚上,王秀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嘴里一直念叨着“六斤八两”“母女平安”。林乔躺在自己屋里,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嘴角一直挂着笑。
小年那天,林远从县城回来了。
半年没见,这小子又蹿了一大截,快一米八了,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青春痘密密麻麻的,嗓子也变了,说话瓮声瓮气的。他穿着一件半新的蓝棉袄,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一进门就喊了一声“妈”,把王秀兰喊得眼泪汪汪的。
“瘦了,瘦了。”王秀兰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妈,我吃饭了,就是学习太忙,没时间胖。”林远笑了笑,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两本书和一张成绩单,“期末考试成绩单,年级第二。”
王秀兰接过成绩单,看了半天,虽然看不太懂,但脸上的笑纹一直没散。
林乔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林远,愣了一下。这小子变化太大了,跟她记忆里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姐。”林远喊了她一声,声音有点哑。
“回来了?学习咋样?”林乔故意板着脸问。
“年级第二。”
“第一是谁?”
“隔壁班一个女生,回回考第一,我超不过她。”林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林乔笑了:“那你加把劲,明年考大学把她超过去。”
林远嘿嘿笑了两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林乔:“姐,这是我用奖学金给你买的,你别嫌便宜。”
林乔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围巾,毛线的,织得不算精致,但颜色很正,红得像一团火。
她看着那条围巾,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吸了吸鼻子,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在镜子前照了照,笑着说:“好看不?”
“好看。”林远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年夜饭是王秀兰一手操办的,炖了一只鸡,红烧了一条鱼,炒了一大盘猪肉白菜,还炸了一盆丸子。林大柱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林远倒了一杯。
“他也大了,让他喝点。”林大柱说。
林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林乔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吃饭的时候,林远问起林乔的工作:“姐,你干采购员累不累?”
“还行,不累。”
“我听妈说你天天出差,咋能不累?”林远给她夹了一个鸡腿,“姐,你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林乔看着碗里的鸡腿,心里头热乎乎的。她低头咬了一口鸡肉,嚼了两下,说:“没事,姐年轻,扛得住。”
年夜饭吃完了,王秀兰在厨房里洗碗,林大柱坐在桌边喝茶,林远趴在桌上写作业,林乔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烟花。
烟花在黑夜里一朵一朵地绽放,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天空照得跟白天似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颤。
林乔把手插进裤兜里,看着那些烟花,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新的一年要来了。
这一年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能扛得住,都能把它办好。
采购员嘛,就是在没有路的地方找路。
路还长着呢,一步一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