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那几天,林乔哪儿也没去,天天窝在家里,帮王秀兰做饭、收拾屋子,陪林远说话。林远话不多,但句句实在,跟林大柱一个样。姐弟俩坐在炉子边,一个剥花生,一个写作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姐,你们物资科那个姓周的,后来咋样了?”林远头也没抬,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
“调走了,去后勤了。”林乔把花生壳扔进炉子里,火苗舔了一下,冒出一股烟,“你咋知道他的?”
“听妈说的。妈说你刚去的时候他给你使过绊子。”林远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表情不像十五岁的少年,倒像个大人,“姐,你在厂里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林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说的?我干得好着呢。你姐我在厂里吃得开,上上下下没有不说我好的。”
林远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写作业。但林乔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初六那天,林远回学校了。王秀兰给他装了一大包吃的,馒头、咸菜、炒面、鸡蛋,塞得书包鼓鼓囊囊的。林远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林乔一眼:“姐,你少出点差,别太累了。”
林乔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好好学,考不上大学别回来见我。”
林远笑了笑,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王秀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初八上班,物资科的人个个带着过年的余味,脸上还挂着节日的笑。老马带了一包瓜子,王秀英带了一盒点心,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崔建国都带了二斤好茶,给大家一人分了一点。
“行了,年过完了,该干活了。”崔建国拍了拍手,“今年的任务比去年重,大家都打起精神来。林乔,你留一下。”
林乔跟着崔建国进了办公室。崔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省机电公司那边发了个函,说今年要搞一个‘物资协作网’,各厂可以自愿参加。参加的单位可以优先调剂物资,但每年要交两百块钱会费。你看看,咱们参不参加?”
林乔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物资协作网,说白了就是把各厂的采购员组织起来,互通有无、互相帮忙。两百块钱会费不算少,但如果能通过这个网络搞到紧缺物资,这点钱花得值。
“崔科长,我觉得可以参加。”林乔说,“去年调剂会上我就发现了,各厂之间的物资调剂有很大的空间,但缺少一个固定的平台。这个协作网要是真能搞起来,对咱们有好处。”
崔建国点了点头:“行,那就参加。以后这个网的事,你负责对接。”
林乔把文件收进挎包里,心里头又多了一件事。
正月十五一过,厂里的生产就全面铺开了。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工人们三班倒,车间里的灯就没灭过。物资科也跟着忙了起来,各品类的采购员天天往外跑,办公室里经常只剩一两个人看家。
林乔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轴承的事虽然基本落听了,但标准件那边又出了新问题——有个供应商突然说供不上货了,理由是自己厂里的原材料出了问题。林乔打了三天电话,跑了两个地方,最后在邻县的一个小厂找到了替代货源,虽然价格贵了一点,但总算没让生产线停下来。
崔建国拿到她交上来的采购单,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你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这个月给你报个加班。”
林乔笑了笑:“没事,崔科长,年轻不怕累。”
三月中旬,省机电公司召开物资协作网成立大会,林乔代表红星厂去参加。
会场设在省城的一家招待所里,来了四十多家厂的采购员,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的。主持会议的是张科长——现在已经正式提了设备科科长,说话的气派跟以前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直直的,声音也洪亮了不少。
他在台上讲了一通协作网的意义和作用,然后让大家轮流发言,介绍自己厂的情况和需求。
轮到林乔的时候,她站起来,不卑不亢地说:“红星机械厂,主要需求是轴承、钢材和有色金属,有标准件和小型配件可以调剂。希望跟各位同行多交流、多合作。”
她说完坐下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凑过来,小声说:“你就是红星厂的林乔?久仰久仰,去年调剂会上你谈成了好几笔,我们都听说了。”
林乔笑了笑:“您过奖了,就是跑得勤了点。”
“跑得勤就是本事。”中年男人递给她一张名片——那时候名片还不多见,一般都是有点身份的人才印,“我是临江农机厂的,姓孙,以后多联系。”
林乔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心里一动。临江农机厂,那不是张科长外甥在的那个厂吗?她抬头仔细看了这个姓孙的一眼——四十来岁,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就眼熟。想起来了,就是去年在庞德明办公室见过的那个人。
“孙科长您好,去年您是不是去过我们厂?我好像在我们庞科长办公室见过您。”
孙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对,去年去找庞科长办过事。你是那个……林大柱师傅的闺女?”
“是,孙科长您认识我爸?”
“不认识,但听说过。八级工,技术大拿,在咱们这一片有名气。”孙科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爹有本事,你也不差。以后常联系,互相帮忙。”
林乔笑着应了,心里把“临江农机厂”几个字又记了一遍。
散会后,张科长把林乔叫到一边,递给她一张纸:“小林,这是今年机动指标的初步分配方案,你们厂轴承这块,我给你争取了三百套。”
林乔接过纸一看,红星机械厂,轴承,机动指标三百套。她心里头一喜,面上还是稳住了:“张科长,谢谢您,您费心了。”
张科长摆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干得好。你去年的工作汇报,省里的人都看到了,说你这个小采购员不简单。上面有人说话,下面就好办事,这个道理你懂。”
林乔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挎包里。
从省城回来,林乔顺路去看了林芳。
林芳的女儿已经两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大大的,长得像林芳。林乔抱着她,不敢动,生怕把她弄醒了。小家伙在她怀里睡得呼呼的,小嘴一张一合地动着,像是在做梦吃奶。
“姐,她叫啥名字?”
“陈甜甜,小名甜甜。”林芳靠在床头,脸色比生孩子前红润了不少,“你姐夫起的,说希望她这辈子甜甜蜜蜜的。”
“好听。”林乔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娃娃,小声说,“甜甜,甜甜,我是你姨,叫姨。”
林芳笑了:“她才两个多月,哪会叫人。”
林乔也笑了,把甜甜小心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坐下来跟林芳说话。
“姐,志远哥呢?”
“上班呢,他们厂最近也忙。”林芳给她倒了一杯水,“二妹,你个人问题咋样了?有对象没有?”
林乔差点被水呛着:“姐,我才二十,急啥?”
“二十还小啊?我二十都嫁人了。”林芳瞪了她一眼,“你别光顾着工作,个人问题也得考虑。我们厂有几个小伙子不错,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介绍?”
“不用不用不用。”林乔连连摆手,“我自己有数,你别操这个心。”
林芳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跟你爹一个样,一说这个就躲。”
林乔嘿嘿笑了两声,把话题岔开了。
从林芳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乔坐上回镇上的长途汽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沉沉的田野,脑子里想着林芳说的话。
对象?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不是不想,是没空想。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工作,闭上眼睛还是工作,哪有工夫想那些。
再说了,她才二十,着什么急。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她靠着车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四月初,厂里来了个通知——省里要搞一个“工业学大庆”经验交流会,各厂要派代表参加。崔建国找到林乔,说:“你去吧,把咱们物资科的工作经验总结总结,写个发言稿,在会上讲讲。”
林乔愣了一下:“崔科长,我才来一年多,这种会不该是老马或者王姐去吗?”
“老马和王姐有他们的任务,你去更合适。”崔建国说,“你年轻,脑子活,说话利索,去了不丢人。再说了,这也是锻炼的机会,你总不想干一辈子采购员吧?”
林乔听出了崔建国话里的意思,心里头动了一下。
她花了一个星期,把发言稿写好了。写完之后给崔建国看,崔建国改了几个地方,说:“行,就这个。”
四月中旬,林乔带着发言稿去了省城。
经验交流会开了三天,来了全省各地的代表,有厂长、有书记、有劳模、有先进工作者。林乔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同志,心里头有点打鼓。
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走上讲台,把发言稿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讲。
她讲得很实在,没有大话空话,把自己干采购这一年多的体会一五一十地说了——怎么跑渠道、怎么找货源、怎么调剂余缺、怎么保障生产。她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不小,句句都在点子上。
讲完之后,台下响起了掌声。坐在前排的一个老同志站起来,转过身,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厂的代表过来找她,要她的发言稿,说要拿回去学习。一个老大姐拉着她的手说:“小同志,你讲得太好了!我们厂的采购员要是有你一半的劲头,我就烧高香了。”
林乔被夸得脸都红了,连连说“不敢当”。
回到厂里,崔建国看了她的发言稿,又听了她的汇报,点了点头:“干得不错。以后这种会,还让你去。”
林乔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但她心里清楚,这次发言不是白讲的——有好几个厂的采购员后来给她打电话,说听了她的发言很受启发,愿意跟她合作。光是这一个月,她就通过这些新关系,搞到了两百多套轴承和十几吨钢材。
五月,厂里开春季运动会。
物资科组了一个队,参加拔河比赛。林乔被拉去当队员,站在队伍中间,攥着粗麻绳,脚蹬着地,身子往后仰。裁判一声哨响,两边都拼了命地拉。林乔咬紧牙关,手被麻绳磨得生疼,但她没有松手。
最后物资科赢了,虽然不是冠军,但进了前三。老马高兴得请全科的人喝汽水,一人一瓶,冰镇的,喝完打嗝打了好几天。
运动会结束后,林乔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
信是林远写来的,说他在学校的模拟考试中考了全县第一,老师说按这个成绩,考省城的大学没问题。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姐,等我考上大学,挣了钱,第一个给你花。”
林乔拿着那封信,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信纸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她看着弟弟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电话,开始拨号。
“喂,省建机厂吗?我找张师傅……张师傅,我是小林啊,上次那批轴承的质量没问题吧?……那就好那就好……对了张师傅,你们厂今年钢材指标够用吗?……不够啊?我们这边多了一点,要不要调剂一些?……行行行,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找您谈……好嘞,谢谢张师傅!”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油油的,在风中哗啦哗啦地响。远处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三台c618的声音她隔着这么远都能分辨出来——低沉、平稳、有力,像是在跟她说话。
林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树叶,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忙是忙了点,但充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