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天热起来了。物资科的电风扇坏了，老马修了两回也没修好，最后干脆不修了，说“心静自然凉”。林乔坐在位子上，手里的笔不停地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也顾不上擦。
桌上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临江农机厂孙科长的声音。
“小林，有个急事找你帮忙。我们厂一条生产线上的关键设备坏了，急需一个配件，型号是x2012的丝杠，长度一米二，精度要求高。我问了一圈都找不到，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林乔放下笔，脑子转得飞快。x2012的丝杠，这不是普通的标准件，是高精度的传动部件，一般的小厂加工不了。她想了想，说：“孙科长，你别急，我先帮你问问。有消息我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她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快速搜索着。丝杠、丝杠……有了！省城红旗机械厂——就是陈志远上班的那个厂——有精密加工能力，去年她去参观过，车间里有一台高精度的螺纹磨床，全省都没几台。
她立刻拨了红旗厂的电话。接线员转了好几次，才转到陈志远的办公室。
“姐夫，是我，林乔。”
“林乔？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陈志远的声音里带着笑。
“姐夫，我想请你帮个忙。临江农机厂需要一根x2012的丝杠，一米二长，精度要求高。你们厂能不能加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陈志远说：“x2012？这个规格我们厂倒是能加工，但最近任务排得满，不知道能不能插进去。我帮你问问车间主任，回头给你回话。”
“行，姐夫，麻烦你了。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林乔又给孙科长回了过去，说正在想办法，让他先别急。
第二天一早，陈志远的电话来了：“车间主任说了，可以插进去加工，但工期要半个月，价格比正常的高百分之十。你看行不行？”
林乔想了想，半个月虽然不短，但比找不到货强。价格高百分之十也说得过去，毕竟人家是插队加工，加价是常理。
“行，姐夫，就按这个办。你把合同准备好，我这两天过去签。”
她又给孙科长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孙科长听了，松了一口气：“半个月就半个月，能修好就不错了。小林，这回你可帮了我大忙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孙科长您客气了，互相帮忙嘛。回头我把合同寄给您，您签了再寄回来，省得跑来跑去的。”
挂了电话，林乔靠在椅背上，心里头挺舒坦。帮人就是帮己，这个道理她懂。这次帮了孙科长的忙，下次她有事找人家，人家也不会推辞。
六月中旬，省机电公司张科长打来电话，说协作网要搞一次物资调剂会，规模比去年大，估计有五六十家厂参加。让林乔准备准备，多带点样品，争取多谈成几笔。
林乔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了。她把库房里用不上的标准件、小型配件翻了个底朝天，挑出品相好的、用得上的，擦得干干净净，分类装箱。又跟崔建国汇报了这次调剂会的计划，崔建国批了条子，说只要是对厂里有利的，尽管去做。
调剂会开在省城的一个大礼堂里，人山人海的，比去年的场面大多了。林乔找了个位置把样品摆好，在面前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红星机械厂——有标准件、小型配件、部分钢材，求购轴承、铜材、铝材”。
一个上午，她谈了七八笔，谈成了五笔。轴承换出去一百多套，换回来三百公斤铜材和两百公斤铝材。下午又谈成了三笔，用标准件换了一批急需的电器元件。
旁边一个厂的采购员看她忙得团团转，笑着说：“小林，你这一天谈成的买卖，比我们一个月都多。”
林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了笑：“都是大家帮忙，我一个人哪干得过来。”
调剂会开了两天，林乔在会场上泡了两天。散会的时候，她的笔记本上记了十几笔交易，轴承、铜材、铝材、钢材都有进账。她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出了大礼堂，天已经快黑了。夏天的天黑得晚，六点多钟还能看见亮。路两旁的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香气浓郁得有点熏人。林乔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空气都是甜的。
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去了一趟林芳家。
甜甜已经快半岁了，会翻身了，会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各种声音，就是不会叫“姨”。林乔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家伙咧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姐，甜甜长得越来越像你了。”林乔说。
“像啥像，像她爸，你看这鼻子，跟志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林芳从厨房端出一盘西瓜，“吃瓜，刚买的，沙瓤。”
林乔把甜甜放在床上，拿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口，甜，水多，沙瓤的，好吃得她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姐，志远哥最近忙不忙？”
“忙，天天加班。”林芳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拿起一块西瓜，“他们厂接了一批军品任务，要求严得很，出了一点差错就要返工。志远是技术骨干，走不开。”
林乔点了点头，啃完一块西瓜，又拿了一块。
“二妹，”林芳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们厂那个姓崔的科长，好像跟庞德明不是一路人？你在底下干活，得多个心眼。”
林乔啃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姐，你听谁说的？”
“志远说的。他们厂跟你们厂有业务往来，有些事传得很快。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你自己小心点，别站错队。”
林乔把西瓜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崔建国跟庞德明不是一路人——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他们的工作思路不一样，还是说他们在厂里有派系之分？
她没有多问，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从林芳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林乔坐上回镇上的长途汽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黑茫茫的田野，脑子里想着林芳说的话。
崔建国来物资科快一年了，这一年里他对她不错，该支持的都支持，该表扬的都表扬。但她总觉得这个人不太容易接近，不像庞德明那样有啥说啥，他说话总是留三分，让你琢磨不透。
“007，你对崔建国这个人有什么看法？”
“信息有限，无法做出全面判断。”007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但从他一年来的言行来看，他是一个谨慎、务实、不轻易表态的人。这种人在体制内往往走得更远，但也更难捉摸。建议你保持适当的距离，既不要过于亲近，也不要刻意疏远。”
林乔在心里点了点头。保持距离，这个她擅长。
车到了镇上，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林乔下了车，往家走。路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浓密的影子，风吹过，树叶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走到楼下，看到楼上的灯还亮着。王秀兰在等她。
她加快了脚步，蹬蹬蹬跑上楼，推开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吃饭了没有？”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
“吃过了，在林芳家吃的。”林乔换了鞋，把挎包挂在门后，在椅子上坐下来。
王秀兰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喝点，解暑。你姐夫他们厂最近忙不忙？”
“忙，天天加班。”林乔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你姐一个人带甜甜，辛苦。”王秀兰在她对面坐下来，叹了口气，“我跟你爸说了，等秋收过了，去省城帮帮她。”
林乔放下碗，看着王秀兰，认真地说：“妈，你要是去省城了，我咋办？”
“你？你都多大了，还用我管？”王秀兰白了她一眼，“你自己会做饭，会洗衣服，啥都会，我用不着操心你。”
林乔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王秀兰说得对，她确实啥都会，不需要人操心。但心里头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七月中旬，厂里接到上级通知，说要开展“工业学大庆”的评比活动，全厂上下都要动员起来，争创先进。崔建国在科务会上传达了通知精神，说物资科也不能落后，要在物资供应、成本控制、仓库管理等方面都拿出成绩来。
“林乔，”崔建国点了她的名，“你负责轴承这一块，成本控制要做得细一点。每笔采购的价格、运输费用、仓储费用，都要有明细账。评比的时候要查的。”
林乔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跑业务，一边整理账目。以前那些单据都是随手一放，这回得按时间、按品类、按供应商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装订成册，贴上标签，整整齐齐地码在文件柜里。
老马看她忙得团团转，说：“小林，你这也太认真了吧？评比的事，差不多就行了。”
“老马，评比不是小事。”林乔头也不抬地说，“要是能评上先进，全科都有面子，说不定还能涨工资呢。”
老马听了，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
八月中旬，评比检查组来了。
检查组有五六个人，带队的是一位姓周的副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他翻了翻物资科的账目，又看了看仓库的管理情况，然后点名要见林乔。
“你就是林乔？”周副主任翻着她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这些账目都是你整理的？”
“是，周主任。”
“做得不错，条理清楚，数据翔实。”周副主任合上笔记本，看着她，“你干采购员多长时间了？”
“一年零十个月了，周主任。”
“不到两年就能做成这样，不简单。”周副主任在本子上记了几笔，“你们厂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是好事。”
林乔谦虚了几句，心里头却美滋滋的。
检查组走了以后，崔建国把林乔叫到办公室，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检查组对咱们科的工作评价不错，特别是你的账目整理，周副主任在会上专门提了，说要作为经验推广。”
林乔笑了笑：“都是崔科长指导得好。”
崔建国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省机电公司来的函，你看看。”
林乔抽出信纸，看了起来。信是张科长写的，大意是：省机电公司要成立一个物资供应服务部，专门负责各厂之间的物资调剂和协作，需要从各厂借调一名熟悉业务的采购员，为期半年。经研究，初步选定林乔同志，征求厂里的意见。
林乔看着那封信，心里头翻江倒海。
借调去省机电公司，为期半年。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更大的平台，一个能接触到更多资源、更多渠道、更多人的机会。但这也意味着她要离开红星厂半年，离开物资科半年，离开她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那些关系半年。
“崔科长，您的意见呢？”她问。
崔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她，目光里有几分复杂：“省机电公司那边点名要你，说明你干得好，人家看得上你。去不去，你自己定。厂里的态度是——不反对，也不强求。”
林乔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说：“崔科长，我考虑考虑。”
回到办公室，她坐在位子上，看着窗外发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窗台上。
借调，去还是不去？
“007，你觉得我该去吗？”
“这是一个双刃剑。”007的声音冷静如常，“去省机电公司，你能接触到更广阔的平台，建立更高级别的人脉，对未来的职业发展有好处。但这也意味着你要离开红星厂半年，你在这里积累的关系和资源可能会被其他人接手，回来之后未必还能拿回来。”
“而且，”007补充道，“你还要考虑一个因素——崔建国。他让你自己定，但他说‘不反对也不强求’的时候，微表情显示他并不是完全无所谓。他可能在观察你的选择，看你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还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林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滩水渍发呆。那滩水渍还是老样子，巴掌大，像一片云，边角翘着，跟一年前一模一样。
一年前，她刚来的时候，也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盯着这滩水渍发呆。那时候她在想怎么考进物资科，怎么当上采购员，怎么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站稳脚跟。
一年后，她还在想——但想的已经不是怎么站稳脚跟了，而是怎么走得更远。
她拿起电话，拨了省机电公司张科长的号码。
“张科长，我是小林。借调的事，我想好了——我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张科长爽朗的笑声：“好！我就知道你会来。下个月一号报到，别迟到。”
林乔挂了电话，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挎包里。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秋天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落叶的味道。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车间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三台c618的声音她隔着这么远还能分辨出来——低沉、平稳、有力，像是在跟她告别。
林乔站在窗前，看着那片金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红星厂，物资科，采购员林乔，要暂时离开了。但只是暂时。
半年后，她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