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宏在热河待了三天。看了暂5军的阵地,看了奇俊峰的骑兵,看了绥东城外正在扩建的机场跑道,还和几个刚从野战医院出来的伤兵坐在太阳地里聊了半个钟头。第三天下午,他正准备去独三师看看,罗大山从太原打来电话。
“主任,刘波刚才来行营找你,急得满头汗。”罗大山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第二研究所把缴获的那批苏联加榴炮琢磨透了,搞出了咱们自己的型号。样炮昨天在大同第四兵工厂下线,今天上午拉了实弹,打了二十发,效果很好。刘波问你能不能去看一眼。”
李宏拿着听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告诉刘波,我明天就去大同。”
大同,第四兵工厂。
这座兵工厂的前身是日军占领时期的一座修械所,光复后军工厅接手过来,在原址上扩建了三座新车间,专门生产大口径火炮。工厂围墙外面就是一片开阔的荒滩,荒滩被改造成了火炮试验靶场,方圆五里地以内没有人家。
李宏的飞机在大同机场降落后,军工厅厅长刘波已经在跑道边上等着了。
“主任,样炮在靶场等着了。”刘波一边走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雨,地面有点泥,但不影响射击。第二研究所的赵所长和设计组的人都在,他们想当面给你演示。”
李宏上了刘波的吉普车,一路往靶场方向开。大同的天气还凉着,荒滩上的草刚返青,车轮碾过泥路留下两道深印。
车到了靶场边上停下。靶场是一块南北向的开阔地,射击阵地设在北端一处略微高起的土岗上,南端在六公里外竖着一排用白灰画了靶心的人造土丘。最远的一座靶标标在十五公里外,肉眼看去只是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
样炮就架在土岗上的临时炮位上。炮管斜指东南方向,阳光照在炮身上,钢灰色的炮管表面还能看到新出厂的那种半哑光泽。
李宏走到样炮前面,围着炮转了一圈。他看过苏联mL-20的图纸,在绥北战役之后还专门去归绥的缴获仓库里看过实物。眼前这门炮的大模样和mL-20有七八分相似,但细节上已经有了不少改动。炮口制退器的形状不同了,比苏军的原版更扁一些,膛口侧面的开孔排列方式也改了。炮架的结构也做了加固,大架根部多焊了两块三角形的加强筋板。
“口径改成了一百五十五毫米。”刘波站在炮轮旁边介绍,“苏军的原版是一百五十二毫米,我们重新拉了膛线,把口径扩大到了咱们自己的标准。这样一来炮弹生产线可以和一百五十重炮榴弹共用一部分工艺设备,不用另起炉灶。身管还是二十八倍径,和苏军原版一样。全重七点八吨,比苏军原版重了六百多公斤,多出来的重量都在炮架和驻退复进机上,加强了稳定性。”
李宏伸手摸了一下炮闩,问:“射程多少?”
“一万七千二百六十米,打了十二发极限仰角实测出来的。”刘波推了推眼镜,“苏军的mL-20标称最大射程是一万七千二百六十五米,我们这个数据基本一致,毕竟口径多了一点五毫米,弹道性能也差不多。”
李宏直起腰,看了一眼十五公里外那个小黑点,然后说:“打一炮给我看。”
刘波朝炮位上喊了一声:“装填实弹!目标十五公里标靶!”
炮班一共十个人。班长是个四十出头的老师傅,山西代县人,以前在阎锡山的太原兵工厂造过炮,后来辗转到了北方行营。他蹲在炮轮旁边用一口代县土话指挥:“药包三号!引信调延期!标尺加两格!”
装填手从弹药箱里抱出一枚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弹体黄铜色的弹带上刻着新加工的膛线痕迹。另一个人递上发射药包,药包用白布缝得四四方方。炮弹推入炮膛,炮闩闭合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瞄准手趴在瞄准镜上,右手转着高低机的手轮,炮管微微往下低了一下又抬起来。
“放!”
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炮声比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闷得多,不是那种尖锐的炸响,而是一声低沉浑厚的闷雷,震得人胸腔里嗡嗡响。地面上的浮土被炮口冲击波吹得飞出去十几米远,一股浓烈的硝烟味钻进鼻子里。
弹道肉眼不可见,全场静默等待观测回报。片刻后,十五公里靶区升腾粗壮烟尘,气流斜拖烟柱。前沿观测兵透过测距仪高声通报:“命中区域,距靶心左偏三十米。”
刘波转身问李宏:“主任,要不要再打一发?”
“打。打极限射速,让我看看一分钟能打出几发。”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这门加榴炮打出了十一发炮弹。装填手抱着炮弹的手没有抖过一次,瞄准手每次击发后只花几秒钟修正瞄准点。炮身在每一发射击后都往后座退,驻退复进机又把它稳稳地推回原位。
十五公里外的靶标区已经被炸成了一片烂泥地。观测兵报出的数据一次比一次接近靶心,打到第八发的时候直接命中了一个土丘,把土丘炸成了一朵蘑菇状的泥雾。
李宏放下望远镜,转向刘波:“量产需要多长时间?”
刘波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他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大同第四兵工厂现在有三条大口径火炮生产线,目前全部用来生产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如果在其中一条线上切换到这款加榴炮,首月能产八门,次月产能可以提到十二门,第三个月就能稳定在十五门以上。另外张家口的第五兵工厂下月底也能投产,到时候两条线同时开,月产量能翻一番。”
“三个月之内,至少要给我凑出三个重炮营。”李宏把望远镜递给身后的副官,“每个营十二门,三个营三十六门,加上现有的重炮部队,未来在战场上,我们的远程压制火力能比日军强出一大截。”
刘波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了几笔,抬起头说:“还有一件事。这款加榴炮用重型卡车牵引,现在河曲汽车厂正在仿制缴获的苏联吉斯六型重型卡车,头一批车已经下线了。用这个车牵引加榴炮,公路行军速度能跑到每小时四十公里。炮兵能跟得上装甲部队的推进速度,不像以前重炮师总是拖后腿。”
“好。”李宏在这个字上说得很重。他走到炮班班长面前,伸出手,班长愣了一下才赶紧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然后握上去。李宏说:“你们搞出了好东西。这门炮叫什么名字?”
刘波在旁边说:“还没定名,请主任给取一个。”
李宏看着炮管上还沾着硝烟渍的钢灰色炮身,想了想说:“这炮是以苏联mL-20为蓝本仿制改进的,缴获就是去年绥北那一仗打出来的。它的口径是一百五十五毫米,加榴两用,既能打远距离炮击,又能平射打坦克。就叫它四三式一百五十五毫米加榴炮。简称四三加。”
他顿了顿,又说:“它是1943年造出来的,就让这个年份刻在炮身上。以后不光我们自己记得,日本人也要记得,从今年开始,他们挨的炮弹会越来越重。”
当天晚上,李宏在大同第四兵工厂的职工食堂里和厂里的工人一起吃了顿饭。
食堂里摆了十几桌,工人们把平时不舍得吃的白面蒸成了馒头端上桌。李宏端着碗坐在一张长条桌旁边,他右手边坐的就是上午打炮的那个代县老师傅。
老师傅姓乔,大名乔满仓。他这个名字是他爷爷取得,原因是他爷爷一生的梦想就是家里能粮食满仓。只可惜,乔满仓爷爷最终因饥荒去世,留下无尽遗憾。
李宏听完后把自己的酒碗端起来碰了一下乔满仓的碗,说道:“等仗打完了,我们一定会让家家户户粮仓都堆满粮食,不再饿肚子。”
乔满仓把自己的酒碗端起来一仰头喝干了,放下碗的时候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吃完饭,李宏在职工食堂门口对刘波下达命令。
“三天之内,把量产方案的详细计划报到行营。你告诉赵所长,第二研究所接下来用不着再跟在缴获的苏联炮后面仿了,把四三加的改进经验用到一百零五和一百五上,争取今年年底之前再拿出一个新东西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