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如何?”莫天下凑上前,轻声唤了一句。
熟悉杨云天的人早已摸清了杨云天的习惯,每当他眉头紧锁、双眼无神时,便是陷入了深层的推演之中,万不可打扰;而像此刻这般微微歪着头、只是淡淡蹙眉,便意味着思绪已暂告一段落,虽仍有疑团悬而未决,却已可以开口了。
“道友若是看完了,便即刻将其销毁了吧,此等邪物,绝不可留存于世!”初水见莫天下出声,也立刻沉声提醒,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仙君方才说此物邪秽,当即刻毁去,我明白你的顾虑。”杨云天微微抬眸,神色平静地迎上初水的目光,“千百年来,史料中记载的魔气毁人灵台、乱人道基的惨案,确实数不胜数。
但你可曾想过,天地初开之时,阴阳未分,清浊同流。这魔气本就是天地本源之气的一部分,并非后来才凭空生出的污秽。”
说话间,只见杨云天指尖微动,那缕精纯的魔气便顺从地从枝干上剥离,如一丝浓墨般在半空中缓缓铺展,化作一个极浅的漩涡,静静悬浮。
“我辈修士修的是‘道’,而道的根本在于平衡与转化,而非一味地排斥与抹杀。”杨云天凝视着那缕魔气,娓娓道来,
“你看它暴烈、贪婪、侵染性极强,但若是换个角度想——它能否作为一种‘调剂’?
当正道灵气修炼至瓶颈、陷入僵滞时,若引入极微量的魔气加以引导,是否有可能打破桎梏,催生新的变化?此事古籍虽有零星记载,却语焉不详,正缺实证。”
这番话,乃是杨云天亲眼所见、亲身所悟。
当年在汉域(也就是如今的秦域),有些宗门自诩圣道,却被外人斥为魔道。
他们并非真正炼化魔气的修士,只因当年魔气同样稀缺,可遇而不可求。那些人往往剑走偏锋,不惜催生体内心魔,企图用这种偏门之法去触摸魔气的踪迹。
杨云天当年也曾打听过,甚至亲自遇到过这类弟子,但他们弄出的所谓“魔气”,连赝品都算不上。
不过,这其中的道理却是相通的。
“你这是魔道行为!”初水面色愈发冷峻,毫不客气地斥道。
“没错,这的确与魔道行径如出一辙。”杨云天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所谓君子论迹而不论心。真正让那些魔道之人被所谓正道不齿的,从来都不是他们企图利用魔气修行,而是他们本身便先长了一颗入魔的心。
魔气,不过是他们手中的工具罢了。既然是工具,又何来绝对的好坏之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郑重:“即便这条路最终被证明走不通,它至少也是一把丈量敌手的尺子。
我们要对付魔族,就必须知道他们如何运转气息、如何设阵施法。这缕魔气,就像一个被剥开了外壳的阵眼,若我们能解析其内部结构,便能顺藤摸瓜,推测出魔族术法的根基所在。
日后在战场上相遇,知己知彼,便能多一分胜算。”
“道友说得倒是轻巧,这魔气又岂是那么容易被研究透彻的?”宋遥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尖锐。
她虽被杨云天等人救下,但之前亲眼目睹同门惨遭屠戮,对魔物早已恨之入骨。听闻杨云天竟想留下此等邪物,她心中自然生出抵触。
更何况,她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师尊竟被驳斥得一时语塞,此番出言,也算是在替师尊挽回几分颜面,“虽说你方才确实诛杀了此魔,但想仅凭研究一缕魔气就洞悉魔族破绽,恐怕绝非道友想得那般简单吧?”
“呵。”杨云天闻言,只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懒得与这女子置气,更无意去争那一时的口舌之利。
不过,他确实是通过研究魔气才摸到了魔物的破绽,只是并非眼前这缕,也并非是在方才那短短片刻之间。
关于对付魔物的法门,他在方才与魔物的“切磋”中,已然摸出了几分规律。
此事他本就没打算隐瞒,也绝不会隐瞒。
毕竟他不可能永远坐镇万岛域,万一自己不在时,此地莫名又冒出一头魔物,他上哪儿再找十多位元婴修士给人家杀着玩?
杨云天缓缓开口,这番话表面上是对众人剖析战局,实则主要是讲给莫天下听的。
毕竟,莫天下方才才与那魔物切身较量过,对其恐怖的体质有着最直观的感受。
只听杨云天娓娓道来:“方才你数次看似击溃了那魔物,实则不过是表象。你的攻击虽猛,但依旧在那魔物的承受与恢复范围之内。
所以,无论你尝试多少次,它都能凭借那具夸张的肉身迅速恢复如初,而最终力竭败退的,只会是你。”
见莫天下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杨云天却话锋一转,直接纠正道:“但你若以为,只要力量再大一点,或是修为再高一点便能破局,那便大错特错了。
为师问你,即便你毫无保留地使出全力,即便你能与十三位元婴战个平手甚至稍占上风,但你能保证你一拳之威,会比十三位元婴联手一击还要强吗?”
莫天下闻言,果断地摇了摇头。
他深知自己的优势在于所有手段综合一体,若论逐个击破,他或许游刃有余;但若真要硬碰硬,以一人之力去抗衡十三位元婴合力的一拳,他自问绝无这个能力。
随后,杨云天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宋遥,轻声问道:“按理说,你们当时不至于犯下分散兵力的低级错误,定然是将所有人的力量汇聚于一处,全力轰击魔物的同一点吧?”
宋遥默默点了点头,这正是她心中最大的死结。
她怎么也想不通,为何己方十三位元婴大能合力攻其一处,都无法将那魔物彻底抹杀;而方才杨云天仅仅施展了一道看似并不复杂的术法,却蕴含着真正诛杀对方的恐怖威力。
若不是他刻意留手,根本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她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揣测:难道对方的实力,真的已经将他们这群人甩开了如此之多吗?
“这便是了,这便是那魔物难杀的秘密所在。”杨云天一语道破天机,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皆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方才我出手的种种,大家应该都有目共睹。”杨云天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最开始的第一道雷霆,你们是否觉得,那是我刻意保留实力,在出手试探?”
众人默默点头。方才那场景,怎么看都像是杨云天点到为止的试探。虽然雷霆粗壮,可击打在魔物身上,却只泛起一层毫无杀伤力的电火花,并无威慑可言。
“那我告诉你们,前后两道雷霆之力,威力没有任何差别!”杨云天语出惊人。
众人明显一愣,脸上纷纷浮现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区别只在于,第一道雷霆被魔物本身分摊掉了。而令它分摊这些伤害的,正是这所谓的‘魔气’。”
杨云天神色肃然,继续剖析道:“魔族的再生,并非是被打碎之后再重新拼凑起来,而是在被打碎之前,先将伤害‘转移’走。
这魔气,在其中便起到了一种类似于‘缓冲层’的结构——当攻击命中时,伤害会被瞬间分布到整个躯体上,而不是集中在受击点。”
“这就意味着,你攻击它的胸口,伤害会被分散到四肢、头部、躯干各处,甚至连每一根头发丝都会承受一部分。它的再生能力同时修补这些分散的伤口,每一处都只需要恢复一点点,自然显得‘怎么也打不死’。”
他顿了顿,打了个生动的比方:“这就好比用力砸一块海绵——你砸下去一个坑,它把凹陷的力道均匀分散到了整块海绵上。你的拳头一拔起来,海绵便恢复了原状。”
“十三位元婴的攻击虽然集中在一个点上,但那个点的伤害始终被‘平均化’到了全身,没有任何一个部位承受的伤害能超过它的再生极限。
它等于是用全身的再生能力来分摊这一拳的后果,自然显得无懈可击。”
看着众人那满脸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神情,杨云天神色从容,继续娓娓道来:“至于那第二道雷霆,虽然在基础威力上与第一道毫无二致,但我却在其中暗含了一道无法被分摊的‘规则’。
有了这道规则作底,那块原本能卸去万力的‘海绵’,瞬间便会化作一块坚硬的实地。
等重锤落下,自然能硬生生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若是再多加几分力道,恐怕连它的地基都能一并砸碎!”
“这便是我从那缕魔气中解析出的奥秘。现在,你们还觉得它无用吗?”
话音落下,杨云天指尖微动,雷光闪烁间,三枚流转着毁灭气息的雷文已然凝聚成形。
他随手一挥,将这三枚符文分别送入了莫天下、陆令仪以及那位同门女修的手中。
“我也借此研究出了破解之法。这三枚符文乃是一体,展开后可化作一座阵法,便唤作‘归一归元阵’。此阵需三人成阵,却无固定的主攻之位,谁都可以充当阵眼主攻;而当一人主攻时,另外两人便会自动化为副手,全力维持阵法运转。”
杨云天顿了顿,继续道:“此阵的玄妙,便与我先前所用的规则之力如出一辙——能将你们三人的攻击强行剥离缓冲,重新凝聚于一点。
此阵唯一的短板,便是必须三人方能运转。但好在它可以通过阵修大规模批量制造,且比起之前动辄需要十三位同道联手,已然便利了许多。”
说到此处,杨云天抬眼望向远处的冰原深处,嘴角勾起一抹战意:“至于这阵法的实际威力究竟如何,那几尊魔族不还在外头游荡么?正好,我们拿它们去验证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