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涟何等聪明,周牧话一出口她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要唱红白脸,一个唱黑脸往死里逼,一个唱红脸给她台阶下。
她当即心领神会,面色一沉,声调陡然拔高,
“不可!阿格莱雅这些年镇守奥赫玛,抵御黑潮,劳苦功高。就算她是前朝臣子,也断不能这般折辱处置!”
“朕若如此对待有功之人,天下贤才谁还敢投效帝国?周卿,你这话置朕于何地!”
这番话掷地有声,将一个明君该有的气度与底线表现得淋漓尽致。
广场上还未散去的百姓中有不少人微微点头,连凯妮斯身后几个良心未泯的元老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周牧心中暗赞一声接得好,面上却愈发焦急。
他眉头紧锁,向前逼了一步,拱手急声道:
“陛下,三思啊!此女性情刚烈,冥顽不灵,当着满朝文武和全城百姓的面藐视圣驾,以金线困锁陛下在前,捏碎短剑欲与陛下玉石俱焚在后。”
“此等大不敬之罪若不严惩,皇家威严何在?帝国法度何在!陛下若对她心慈手软,日后何以震慑群臣,何以号令天下!”
好家伙,连“有损皇家威严”都搬出来了……昔涟在心里给周牧的演技竖了个大拇指,面上却做出被这番话说得微微动容的表情。
她刚要开口接戏,一道虚弱却平静的声音便从两人身侧响起,截断了她的台词。
“阁下要杀便杀吧。想让吾入阁下后宫,绝无可能。”
阿格莱雅半跪在地上,金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面色苍白如纸。
周牧方才斫断金线的那一击不仅切断了她的力量来源,更将她体内残余的魔药活性一并封印。
此刻她连站立都困难,手中的短剑早已化作一地的金色碎屑,身后的衣匠也在力量被封印的瞬间自行解体,重新散为一团失去形态的黯淡光丝,伏在地面上微微颤动。
“你就这么想死?”昔涟皱起眉头。她预料到阿格莱雅不会轻易就范,但没想到对方一心求死的意志竟如此决绝。
以她对阿格莱雅的了解,这位圣城守护者不该如此脆弱,是被金线反噬后的虚弱压垮了意志?
还是刚才周牧那一击斫断的不止是力量,连她内心深处最后一点支撑也一并斩断了?
“求阁下成全。”阿格莱雅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一道尖刻的声音插了进来。
凯妮斯上前一步,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微妙的、半是义愤半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哼!陛下予你如此殊荣,你竟不识好歹,不知感恩!阿格莱雅,我看你是平时跋扈惯了,仗着「序列0」的力量在这奥赫玛作威作福了几百年,就以为谁都要惯着你!”
“如今陛下亲自开口,许你皇妃之位,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你倒好,不仅不谢恩,反而以死相挟!”
“你这哪里是求死,分明是变着法子要挟陛下,想让陛下背上一个逼死功臣的恶名!”
她说得义愤填膺,唾沫星子差点飞到阿格莱雅脸上。
但在场的人精都看得出来,她这番话处处是陷阱,每一句都在把阿格莱雅往绝路上推。
表面上是在维护昔涟的威严,实际上恨不得昔涟一怒之下真把阿格莱雅赐死。
当然,若阿格莱雅真被送进后宫,倒也不是坏事。
后宫是无法干政的,到时候她在枢密院一家独大,整个奥赫玛的实权将尽数落入她的掌中。
无论阿格莱雅是死是嫁,于她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阿格莱雅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凯妮斯一眼。
几百年的共事让她对这个人再熟悉不过,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藏在义正词严之下的险恶用心,阿格莱雅闭着眼睛都能辨认。
放在从前,她或许还会用礼貌而疏离的措辞回应一二,但现在她连这个力气都不想浪费。她只是继续对昔涟说道:
“阁下,不必再劝。按你宰相所言便是。吾不畏死,阁下又何必多费口舌。”
她顿了一下,“反倒是阁下,为了吾这朽木一般的前朝旧臣,既扮红脸又唱白脸,费尽心机。阁下不累吗。”
昔涟一时噎住。
被当面拆穿的微妙尴尬让她那双异色瞳里的光芒都跳了一下。
“你——朕予你此等优待,旁人求都求不来,你怎可如此作态!”
“只求速死。”阿格莱雅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调子。
昔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阿格莱雅不是在逞强。
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几百年的魔药侵蚀早已将她求生的欲望磨得比蝉翼还薄,而方才周牧斫断金线的那一击,又将她作为守护者的最后价值也一并剥夺。
她活着是因为奥赫玛还需要她,但如果有人能接管这座城,让百姓过得比她治下更好,那她就没有任何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昔涟的帝国反而是帮她卸下了一个扛了几百年的担子。
既然如此。
“好啊。好得很。”
昔涟面色彻底冷了下来,连声音里都透出了寒意。
她猛地一拂衣袖,转身便朝云石天宫外走去,步伐果决得不带一丝留恋,紫色的披风在身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周牧!”
“臣在!”周牧立刻应声。
“阿格莱雅就交给你处置了。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朕,不要再见到她。”
她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能看到她此刻无语的表情。
但她的语气里没有了方才为阿格莱雅辩护时的温度,只剩下了冷彻骨髓的帝王之怒。
“遵旨。”
周牧躬身领旨。
直到昔涟的身影消失在云石天宫的柱廊尽头,他才直起身来,松开一直捏在手里的两只猫猫的后脖颈,顺手替帕朵理了理被捏皱的衣领。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阿格莱雅。
他从虚空中取出两副镣铐。
不是普通的刑具,手铐和脚镣皆是暗沉沉的颜色,链条极短,短到戴上之后连正常的步幅都无法迈开,只能小步挪动。
这是周牧自身权能的具现化产物,本质上是混沌体系对下位存在的绝对压制。
若佩戴者的力量超不过他,便永远无法挣脱。
而在整个翁法罗斯,力量能超过他的人,大概还没出生。
“「金织」女士,是您自己戴上,还是本相帮您?”
阿格莱雅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道:“不劳烦。”
她接过手铐,正准备将它扣在右腕上。
然而就在镣铐即将合拢的瞬间,周牧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金织」女士莫不是糊涂了?”
周牧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嘲讽意味,
“似你这般重刑犯,胆敢行刺陛下,目无君上,穷凶极恶,怎么可能以正铐束身?”
“正铐是给那些尚有悔改之意的轻犯用的。你这双手,该反铐在身后才是。”
阿格莱雅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镣铐,又看了看自己被按住的手腕,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她先俯下身,动作从容地为自己戴上脚镣。然后她将双手背到身后,摸索着将手铐扣上。
咔哒。
清脆的金属声响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
在手铐扣合的刹那,阿格莱雅清楚地感受到了一股比方才斫断金线时更为彻底的压制。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话形态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剥离。她的力量,她的位格,她那曾经能用金线编织整座圣城的伟力,此刻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了。
几百年了,她第一次真切地、完整地变回了那个还没有服用魔药之前的贵族大小姐。
“如此可行?”她抬起头,冷声问道。
周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淡表情。
魔药的侵蚀被压制住了,接下来就是慢慢唤醒人性的水磨工夫了……阿格莱雅啊阿格莱雅,你可千万别犯浑,一时的屈辱是为了永久的自由,这句话你现在听不懂,等你人性恢复了,你会感谢我的。
要不然就凭你这被磨灭人性的状态,再过几年怕不是连赛飞儿都不认了。
想到这里,周牧心中狠了狠,并指在虚空中一勾一画,凭空具现出一条带着细链的暗金色项圈。
他将项圈在阿格莱雅面前展示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动作不疾不徐地将它扣在了她的脖颈上。
项圈的尺寸经过精准的调整,恰好贴合她脖颈的弧度,不松不紧,不会勒痛,但也绝不可能自行取下。
细链的另一端握在周牧手中,他轻轻拽了一下,链子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声。
“随本宰相换身衣服吧,阿格莱雅。”
阿格莱雅那双暖金色的眸子明显波动了一下。
这是进入云石天宫以来,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可见的变化。
从被封印力量到被反铐双手,从被剥夺神话形态到被戴上项圈,她都没有真正的反应。
但“换衣服”这三个字,却让她的眼睫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着,白底金边的连衣短裙,精心搭配的金饰,金线编织的凉鞋,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紧绷:
“吾此身,有何不妥?”
周牧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摇了摇头:
“不妥。你已是阶下之囚,怎可着此华服?于礼不合。”
“……随你。”她垂下眼帘,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由内而外的从容,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克制。
希望你接下来还能保持这种冷静。
周牧在心中默默地说。
他的视线在阿格莱雅那张冷淡而精致的面容上停了几秒,然后收起了审视的姿态,转身向身后众人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
凯妮斯如蒙大赦,带着元老们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三两步便退了个干净。
这些刚刚被封官的枢密院新贵们此刻只想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消化今天这大起大落的情绪,顺便盘算一下今后在新朝中如何站队。
白厄和蜉蜉也领命而去,只剩下赛飞儿和帕朵两只猫猫还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猫耳朵一个比一个转得快。
周牧没有理会她们。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广场上的残兵和黯淡的金线碎片,望向整座云石天宫。
那座屹立了数百年的古希腊式宫殿群落,层层柱廊沿山坡向上堆叠,在暗星与金线的双重光芒下依旧壮美得令人屏息。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这座城太西方了,既然要让昔涟当皇帝,何不把整座城都改造成中式皇宫,一步到位?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凌空一点。
那一指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
就像是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都同时停止了飘浮,就像是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然后,空间开始褶皱。
层层叠叠的涟漪以周牧的指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涟漪之中,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线条开始自行勾勒。
那些线条先是纤细如丝,然后迅速延伸、交汇、编织成形,形成无数规整的骨架。
骨架与骨架之间彼此咬合,以超越一切工程学认知的速度向外蔓延,从广场到柱廊,从柱廊到天宫最边缘的城墙,直到整座云石天宫都被这张由线条编织的新骨架所笼罩。
然后,在所有人大脑还来不及处理这个画面的下一个瞬间,一座无比巍峨的中式皇宫,便凭空出现在了云石天宫的原址之上。
整座古希腊式的柱廊宫殿群,在一瞬间替换成了青砖绿瓦、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重檐殿阁。
主殿巍然矗立在最高处,朱红巨柱如林,金色琉璃瓦在暗星的光芒下熠熠生辉,飞檐翘角如群鸟展翅欲飞,檐下悬着一方巨匾,上书两个苍劲有力的金色大字——
“凌霄”。
殿前广场上,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从殿门一路延伸而下,两侧石栏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蟠龙与翔凤,栏杆尽头各立一对铜铸仙鹤,昂首向天,口中衔着一枚夜明珠,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辉。
广场两侧廊腰缦回,庑殿垂拱,朱红的廊柱上描着金线,琉璃瓦当在星光下泛着温润的青碧色。远处还有一座接一座的偏殿、阁楼、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地散在云石山体的各处,彼此以蜿蜒的抄手游廊相连,廊下挂着成排的宫灯,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将整座皇城装点得如梦似幻。
凌霄殿前,满城皆寂。
连赛飞儿和帕朵都忘记了炸毛,两只猫同时张大了嘴巴,猫耳朵竖得笔直。
周牧的目光在刚刚落成的皇城上缓缓扫过一圈,心中暗自满意。
他放下手,转身面对众人:
“白厄。”
白厄猛地回过神来,
“伙伴——哦不,宰相大人!末将在!”
“先去熟悉熟悉皇宫。把每一座殿宇的位置、每一条廊道的走向、每一处暗门的机关全部摸透,做个详尽的布防图呈交陛下。从今天起,陛下的安全就是你唯一的军务。”
“末将领命!”白厄应得干脆利落。
“蜉蜉。”周牧又唤道。
“姐夫~”蜉蜉甜甜一笑,挽着白厄的胳膊没有松手。
她没有白厄那种玩闹心思,但看着这座凭空出现的壮丽皇城,心中也有几分雀跃。
“如今帝国百废待兴,你得替陛下把城市重新建设一下。奥赫玛原有的建筑格局已经不适合新朝的气象,将旧城区的民居、商铺、街道、水道全部重新规划,标准就按帝国都城的规格来。”
“切记不要征调任何工匠,不要惊扰百姓分毫。以你自身权柄直接建造即可,日落之前,本相要看到一座崭新的奥赫玛城。另外——所有新建的民居、商铺、作坊,产权一律收归国有,百姓享有永久居住权和经营权,但土地所有权归帝国。”
“此事关系重大,不得有半点疏漏。”
“好哒!”蜉蜉乖巧点头,又偏了偏脑袋,认真地眨了眨眼,“那旧的元老院大楼要不要拆了?”
“拆。拆下来的石料碾碎了铺路。”
“明白!”蜉蜉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拽着白厄的胳膊就往外走。
周牧目送两人离去,收回视线,一手握住阿格莱雅项圈上的锁链,另一只手袖袍一翻,将还在目瞪口呆的两只猫猫收入袖中。
然后他转身,牵着阿格莱雅,朝凌霄殿旁边的一处偏殿缓步走去。
阿格莱雅跟在他身后,脚镣的链条极短,每一步都只能迈出不足半尺的距离,脚镣与石阶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廊道中回荡,细碎而沉重。
远处,看着周牧远去的背影,白厄若有所思。
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蜉蜉说道:
“伙伴之前一再跟我们强调,成大事者不可妇人之仁,碰到硬骨头一定要杀伐果断。”
“可这个阿格莱雅,她不仅拒绝昔涟的招揽,还直接动手,最后甚至要自爆与咱们同归于尽。”
“按伙伴自己定的标准,这种人绝不该留。为啥还要留她性命?又是恢复人性又是给她换住处,费这么大力气?”
“杀伐果断应该是针对普通敌人吧?”蜉蜉思索了片刻,一边挽着白厄的胳膊往前走,一边认真地分析道,
“像阿格莱雅这样有能力的人,几百年如一日守着圣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她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杀了也就杀了。可她不是呀。”
“她的能力、经验、对这座城市的了解,都是我们短时间内没法替代的。死掉的话,太可惜了。姐夫留着她,应该还是想用她的。”
“嗯……”白厄皱着眉头,总觉得这个解释虽然说得通,但好像还差了点什么东西。
他和周牧相处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哀丽秘榭小院里商议造反到现在并肩踏入奥赫玛,他对这位伙伴的行事风格已经摸到了几分门道。
周牧的确会爱惜人才,但前提是那个人才愿意站到他这一边。
阿格莱雅从头到尾都在以死相抗,周牧看她的眼神却始终和看别人不太一样。
不是男人看漂亮女人的眼神。
阿格莱雅当然漂亮,论长相,她的精致程度甚至超过蜉蜉和昔涟,是那种能让整个广场安静下来仰望的、近乎非人的美。
当初在哀丽秘榭,周牧第一次见到蜉蜉的时候,好歹还上上下下打量过几眼,眼中闪过惊艳的神色,那是一个正常男人看到漂亮女子时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可他对阿格莱雅,却完全没有这种反应。
从踏入云石天宫到现在,他的目光在阿格莱雅身上停留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评估一个筹码,而非欣赏一个女人。
奇怪。
难道伙伴很讨厌这个女人?
或者说,阿格莱雅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好踩到了周牧的底线?
“好啦!”蜉蜉见自家男人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忍俊不禁地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催促道,
“我们快走吧,可别耽误了昔涟姐姐的正事。新城市建设可不是小工程,日落之前完不成的话,姐夫可是要生气的。”
“……好!”白厄干脆地应了一声。想不通就不想了,他本就不是纠结的人,很快便调整好心情,牵起蜉蜉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宫外走去。
……
与此同时,周牧牵着锁链,带着阿格莱雅和袖中两只猫咪,沿凌霄殿东侧的抄手游廊缓步而行。
他在一处偏殿前停下脚步,抬头望了一眼殿门上方的匾额。
「披香殿」三个字写得端正而温婉,与这座宫殿作为后妃居所的气韵倒也算贴切。
但他没有踏进正殿,而是继续顺着廊道向前走,拐过一个弯,在一处僻静的两层阁楼前停了下来。
这座阁楼位于披香殿的最深处,背靠山壁,正面只开了一扇窄门,窗子小而高,透不进多少光。
与其他殿宇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显然在设计之初就是囚禁之所,不是给人住的地方。
阁楼门楣上悬着一方小匾,上书三个字——
「戒芳阁」。
“以后这就是你的住处。”
周牧推开窄门,侧身示意阿格莱雅入内。
他的语气淡漠而公事化,表情比面对一个陌生人还要冷淡,连方才在广场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彬彬有礼都省去了。
阿格莱雅迈着小碎步踏入门槛。
她环顾了一圈室内,一张硬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没有靠背的圆凳,墙上挂着一面铜镜和几副她不认识用途的铁制器具,角落里放着一只铜盆。
窗户只有一扇,开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大小不过两掌见方,铁栅栏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
对于一个囚室来说,不算简陋,但对于一个曾经守护整座圣城的金织女士来说,这落差足以让任何人破防。
“你似乎对我很不满?”
阿格莱雅忽然问道。
虽然失去了力量,但她的观察力并未减退。
从踏入云石天宫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察觉到,这位大宰相对她的态度与对凯妮斯、对赛飞儿、甚至对路边那些普通百姓都不一样。
那态度里有一种微妙的、难以名状的敌意,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事,而她本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闻言,周牧面无表情地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你特么在跟我抢老婆,我能对你满意吗?
昔涟那个百合色狗,见到漂亮女孩子就想往床上划拉,你阿格莱雅又是整个奥赫玛最漂亮的女人,我不对你严防死守,难道还给你铺红毯吗?
但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用一种不屑到近乎倨傲的语气回应道:
“本相还不屑对一个死囚置喙。”
阿格莱雅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辩解,只是将视线从周牧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一方小小的铁栅栏上。
月光从栅栏缝隙中渗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细长的阴影,将她那张向来平静的面容切割得半明半暗。
“你准备……怎么处置塞法利娅和帕朵?”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这或许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流露出情绪,是担忧。
“自然是调教成宠物,交予陛下。”
周牧说得轻描淡写。
“这样吗……”阿格莱雅缓缓垂下眼帘,然后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那双从方才起就微微绷紧的肩膀,也在这口气中悄然松弛了下来。
只要有命在就好。
她很清楚,眼前这位宰相虽然对她态度恶劣,却还不至于对两只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猫痛下杀手。
但愿她们能好好活着,但愿她们不要做傻事,不要想着来救自己。
至于自己……
早在人性开始泯灭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
几百年前那个会在花园里给赛飞儿梳毛的阿格莱雅,几百年前那个会跟在老师身后问东问西的贵族小姐,几百年前那个会为了一朵花的枯萎而难过的少女,早就不在了。
如今坐在囚室里的这具躯壳,不过是旧日残余的一缕执念,是金织之线断裂后残留的最后一截线头。
这般苟延残喘之身,活着又有何意义?
倒不如在尚能抱有一丝人性的此刻,结束这一切,以一个“人”的姿态,有尊严地死去。
“你在想什么?”
周牧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想你何时处死我。”阿格莱雅抬起眼眸,与他对视。
“本相说过——要先恢复你的人性,让你以一颗完整的、能感知悔恨与恐惧的人心,后悔而死。现在杀了你,你连悔恨都感受不到,太便宜你了。”
“……大言不惭。”阿格莱雅的声音依旧平淡。
恢复人性这种事,即便强如「圣芙蕾雅号」,也没能找到逆转人性磨灭的方法。
她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从哪来的自信。
他的力量确实深不可测,但力量与知识是两个维度的事,能一拳打碎一座山,不代表能修复一朵枯萎的花。
“是不是大言不惭,最多一年,你便知晓。”周牧没有多做解释。
实际上,只要周牧愿意,他完全可以现在就替阿格莱雅恢复人性。
她的问题在于旧式魔药中的残余意志在持续不断地侵蚀她的人性,只要把她这一身「纯美」的序列彻底吞噬,磨灭那条途径中来自前代持有者的残余意志烙印,想要恢复人性不过是他一个念头的事。
但他不想这么做。
或者说,现在还不是这么做的时候。
想让阿格莱雅真正为帝国所用,不能只恢复她的人性,还必须从根本上扭转她的信念。
她效忠凯撒帝国不是因为被洗脑,不是因为有把柄在谁手里,而是因为在她几百年的认知中,凯撒帝国就是唯一能对抗黑潮的秩序力量。
如果只恢复她的人性却不给她一个新的、更值得效忠的对象,她的人性恢复之后只会陷入更深的痛苦和迷茫。
所以必须让她一点一点地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她的理念不如帝国的理念,她的治理不如帝国的治理,她效忠了几百年的旧秩序在新的可能性面前是如何的黯然失色。
只有让她自己看到、自己承认、自己选择改变,她才能真正归心。
所以周牧的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用不断刺激人性的方式让她恢复喜怒哀乐,把那些被魔药磨掉了太久的情绪一根一根地重新点燃。
羞耻、愤怒、不甘、牵挂,只要能烧起来的,都往火上添。
第二步,在人性恢复到一定程度之后,循序渐进地为她灌输帝国的理念,让她看到帝国治下百姓的安居乐业,让她看到那些她曾经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的人如今过上了怎样的好日子,让她亲眼见证昔涟的方法论为什么优于她自己几百年的实践。
第三步,当她终于从心底里认同帝国的理念之后,再出手吞噬她的旧式魔药,让她以一个全新的、完整的姿态,重新选择效忠的对象。
这是一套完整的心念转化方案,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节点和指标。
而今天,是第一步的第一天。
随即,他牵着阿格莱雅走到房间中央,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跪下,把衣服脱了。”
“……”
阿格莱雅感知着反铐在背后的双手,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正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下达一个物理上不可能完成的命令的男人。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阁下若是想羞辱吾,大可不必用这种方式。吾的手被铐着,脱不了衣服。这个命令,除了让阁下在吾面前暴露自己的疏忽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周牧:“……”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在这一刻确实短路了。
一个被反铐双手的人,你让她脱衣服,你是让她用意念脱吗?
这不是羞辱对方,这是当着对方的面羞辱自己的智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纯粹是心不在焉。
而造成心不在焉的原因,他正在努力不去想。
那个粉毛丫头,那个当着一城百姓的面让阿格莱雅当皇妃的百合色狗,那个理直气壮说“后宫也都是女孩子,最后还不是你的”的一肚子坏水的未婚妻。
就因为她,他现在要在这里跟一个陌生的女人斗智斗勇,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对方往正道上引,而不是怎么把对方往床上送。
“咳。”他干咳一声,用一声清嗓把尴尬硬生生压了回去,
“让你跪下,没听到本相的话?”
“你可以杀了我。”阿格莱雅依旧不为所动,仰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应当知晓本相的手段。”周牧嗤笑一声。
这句话不是威胁,是事实。
他已经用斫断金线和随手造城两件事充分证明了自己的实力,阿格莱雅是个聪明人,不需要他多解释,
“本相若想让你跪下,有一万种方法。”
“如今这般作态,才是予你体面。”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若不识好歹,我就要上手段了。
至于手段是什么,你大可以发挥想象。
阿格莱雅自然明白这里的门道。
所谓手段,无非是威胁罢了。
而威胁的内容,她都不用猜。
赛飞儿在对方手里,帕朵在对方手里,这两个名字加起来,比她自己的性命重得多。
她不怕死,不怕辱,但她不能让那只跟了自己几百年的小贼猫因为自己的倔强而受罪。
她垂下眼眸,缓缓屈膝,俯下身,将膝盖落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
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恭顺得无可挑剔。
“如此可否?”
周牧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阿格莱雅身后。指尖轻轻搭上她的肩头,让她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
他的手指缓慢地开始动作。
先解开肩头的金线肩带,再逐一取下耳坠、项饰、发间的金簪,然后是胸前的暗扣,一颗接一颗。
胸衣松脱,她感受到布料滑落时带起的细微气流拂过锁骨下方。然后是内衬,丝质面料从肩头滑落时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窸窣声,像是秋叶离开枝头。
和她依旧毫无反应,仿若雕塑。
周牧绕回她面前,低头看着这具如雪般白皙的胴体。
锁骨下的阴影、腰线的弧度、膝盖上方微微泛红的压痕,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可见。
而她就那样跪着,表情平静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再寻常不过的例行会议。
连羞耻心都没有了……
周牧在心中暗道了一声麻烦。
褪去衣物对普通女子来说是最大的羞辱,但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堆被剥离的纺织物。
眼前这人的人性,或许只剩下了对赛飞儿和帕朵的感情,还有对那位老师的记忆。
要想真正唤醒她,看来只能从那两处入手。
难道非要先吞噬「纯美」不可?
但吞噬了纯美序列,那些被剔除的副作用会往哪里转移?
万一转移到他自己身上,把他变成一个女人,那不就真成昔涟的皇后了吗?
那个画面他连想都不敢想。
昔涟笑眯眯地挑起他的下巴说“皇后今日气色不错”,白厄在旁边抱拳道“参见皇后娘娘”,蜉蜉甜甜地叫一声“姐夫姐姐”……
光是想象就让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连忙压下这些念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腰带解开,裙摆滑落,亵裤褪下,最后是那双金线编织的凉鞋。
他将每一件衣物叠放整齐,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拆卸一件精密而昂贵的艺术品,而不是在剥去一个活人的衣衫。
很快,阿格莱雅便一丝不挂地跪在他面前。
然而从始至终,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你还真是没了人性。”周牧感叹道。
阿格莱雅平静地回答:
“吾知此刻应当感到羞耻,但已忘记应作何反应。”
“不过吾理解你的意图——羞辱敌国女君,本就是折辱敌国最好的手段。”
“成王败寇,古来如此。”
“你是个合格的宰执。”
周牧沉默了一瞬。
台词被对方抢了怎么办?
她替他分析了他的动机,肯定了他的专业能力,还顺带夸了他一句“合格的宰执”。
这哪里是被羞辱的囚犯,这分明是坐在评审席上的评委。
他忽然有种被看穿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眼前这具美丽躯壳里住着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台精密的、冷静的、哪怕被剥光了跪在地上也能客观评价对手专业能力的理性机器。
看来心理和生理层面的羞辱确实没用了。
他原本还想一点点用羞辱来刺激她残存的人性,但对方的“绝对理智”比他在原着中读到的任何描述都要离谱。
不是她能控制自己的情绪,而是她压根就没有可以被激起的情绪。
看来只能去求助猫猫了……
阿格莱雅的人性锚点本就是赛飞儿,解铃还须系铃人,要唤醒她的人性,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她的锚点亲自上阵。
打定主意,周牧挥了挥手,凭空具现出一套黄紫配色的粗麻衣物扔在地上。
那衣物的布料粗糙得能看清纤维纹理,款式堪堪能遮住胸口和腰臀,与方才那身精致的金线华服相比,反差鲜明到了近乎残忍的地步。
随后他指尖轻勾,阿格莱雅背后的手铐自动弹开,但脖颈上的项圈和脚腕上的脚镣依旧保留。
锁链落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自己穿上。然后——”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分手镣铐,
“把自己锁在上面,等我回来。”
说完,他没有再看阿格莱雅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阿格莱雅跪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先活动了一下被反铐了许久的手腕。
血液重新涌向指尖,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她不在意疼痛,疼痛不过是一串电信号,是她早已学会忽略的东西。
然后她弯下腰,拿起地上那套粗布囚服。
手指忽然颤抖了一下。
并非错觉,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它们正捏着那块粗糙的布料,指甲盖下的皮肤在轻轻跳动。
这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她已经有太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上一次这样,大概还是几百年前,赛飞儿从高台上摔下来的时候。
她的呼吸不自觉地顿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将那块布料抖开。
黄。紫色。
黄紫配色。
这两种颜色并列在一起,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捅进了她灵魂深处仅存的那一小块柔软的、尚未被魔药彻底磨灭的领地。
那是一个裁缝的本能。
是她在还没有服用魔药、还没有成为「金织」之前,就已经刻进骨头里的审美直觉。
这无关生死,无关荣辱,无关忠诚与背叛。
这是她作为一个裁缝,最后的、唯一的、无论如何也无法用理性去压制的执念。
将这种配色的衣物穿在身上,简直是对她毕生所学的侮辱。
她可以不怕死。方才捏碎短剑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准备好了就此消失。
她可以不怕受辱。被反铐双手跪在广场上,被当众戴上项圈和脚镣,被剥光衣物一丝不挂地跪在囚室里——这些她都可以平静地接受。
她甚至可以不怕失身。她的身体不过是承载意志的容器,器皿被如何使用,与她何干。
她唯独怕两件事。
第一件是赛飞儿和帕朵死于非命,第二件就是,把这种配色的东西穿在自己身上。
周牧。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个男人不是随手扔给她一套粗布囚服,他是精心挑选过的。
他知道她不怕死,不怕辱,不怕痛,所以他找到了她唯一还在意的东西。
这个人的心思,细密得可怕。
她的手依旧在颤抖,可她别无选择。
与两只猫的性命相比,穿一件丑得令人发指的衣服,这个牺牲的比例甚至不值得她多花一秒钟去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一种近乎悲壮的心情将那套囚服套在了身上。
粗糙的麻布摩擦着她的锁骨和肩胛,纤维粗粝的触感远比方才那身丝质内衬要刺人得多。
她下意识地评估着布料的质地,经纬密度尚可,但纺线粗细不匀,染色更是毫无层次可言。
腰间没有束带,领口没有衬里,缝线歪歪扭扭,像是闭着眼睛踩出来的针脚。
然而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衣服里面没有任何内衬。粗糙的麻布直接贴着她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布料与胸口的轻微摩擦。下身也是空荡荡的,裙摆短得堪堪遮住腿根,双腿之间灌进凉飕飕的风,那种毫无遮蔽的暴露感远比赤裸更让人不安。
赤裸至少是坦荡的,而穿上衣服却依旧毫无安全感,这种感觉对她而言,是全新的、陌生的、令人心烦意乱的不适。
她没有再低头看自己。
只要看到黄紫配色映在自己皮肤上的样子,那种刚被压下去的颤抖就会卷土重来。
她走到墙边,动作比周牧离开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促。
她张开双臂,将自己的手腕放入分手镣铐中。
金属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在空旷的囚室中回荡了片刻,然后归于沉寂。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终于松了口气,闭着眼睛。
只是那双贴在粗麻囚服上的手指,偶尔还会不自觉地蜷缩一下。
…………
(让阿雅恢复人性,吾辈义不容辞!)
(cial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