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城外，旷野苍茫。
整个中州红雨过后的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气息，微风掠过荒草与碎石，将大地上那层淡淡的猩红痕迹一次次拂过又留下。远处的城池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低垂着，整个天地间弥漫着一种雨后的空寂与不安。
林玄静一身青衫，春山剑斜挎腰间，立于荒草之间。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时辰，此刻正望着远方出神。
红雨降下那日他便察觉到身体里某种微妙的变化，丹田深处的灵力运转比往日顺畅了三分，经脉中的滞涩感也轻减了不少，只是这种反常的馈赠始终让他心头不宁。
他按约定率先抵达此地汇合，等待几位弟子从各自的方向赶来。
片刻过后，一道身影踏破烟尘快步而来，来者正是灵刚。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打劲装，肩上还沾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面容比几日前黑瘦了些，但整个人身上透着一股刚突破不久的锐利之气。
林玄静目光一扫，眼中露出几分讶异，上下打量了灵刚片刻，才开口道：“咦，刚儿，你突破了？”
他感应到灵刚周身的气息比分别时强大了不止一筹，那股沉稳浑厚中带着锋芒的灵力波动，分明是元婴境才有的特质。
灵刚收敛周身还未完全沉淀的元婴灵光，抱拳躬身，眉宇间带着一丝喜色：“师父，托这奇怪红雨的福，弟子小有所获，堪堪踏入元婴境。弟子传道之时，原本还在琢磨如何突破那道关隘，没想到红雨降下之后，冥冥中仿佛有股力量渗入体内，一夜之间便水到渠成。”
“是吗？！”
林玄静正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放浪形骸的高歌，声音粗犷而豪迈，在这片空旷的荒野上传出老远。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只见灵虎大踏步从另一个方向走来，腰间夹着一只酒壶，手中提着酌酒剑，步伐踉踉跄跄却又意气飞扬，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醉梦中醒来，眉宇间满是畅快之色。
他一身元婴境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的酒香混着灵力的波动，让人隔着老远就能察觉到他的修为变化。
林玄静不由得一怔，目光在灵刚和灵虎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虎儿，你也突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
灵虎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把酒壶在半空中一晃，水珠飞溅，哈哈大笑：“师父，说来也奇怪，这红雨下过之后，弟子也是小有所获突破到了元婴境。那日弟子在苍狼原的马队里，夜里正在篝火旁打盹，忽然觉得浑身经脉像是被热水烫过一样暖洋洋的，醒来之后试着运功，就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跨过了那道坎。”
听到灵虎的话，林玄静心中暗暗震动。
短短时日内，灵刚、灵虎竟然双双踏破元婴，这是非常难得的事。
他的目光掠过二人身上尚未完全内敛的灵光，感应到那股气息的质地，虽然确实是元婴境的威压，却隐隐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仿佛根基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涌动。
他发现自己也在红雨之后突破了一个小境界，从化神境二层迈入了化神境三层，可他总觉得有点奇怪。
那种进步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不像真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丽窈窕的身影自远方缓步行来。
她步态从容，裙摆轻拂过沾着残红的草叶，整个人仿佛从暮色中走出来的剪影，带着一种安静的锋芒。
正是灵瑶。
灵刚与灵虎抬眼望去，皆是一惊。灵瑶周身的灵气浑厚平稳，流转间圆融无碍，没有丝毫刚刚突破的生涩感，赫然同样是元婴境界。而且她的元婴气息比两人都更为凝练扎实，像是一块已经打磨过的璞玉，透出温润内敛的光泽。
“灵瑶师姐，你也突破元婴了！”
二人齐声开口，语气中既有惊讶也有佩服。
灵瑶走到近前，轻轻点头，神色淡然，仿佛突破元婴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小有所获。”
她顿了顿，目光在林玄静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补充道，“那日血雨降下时，弟子在白鹭渡口的茶肆中正打坐，察觉到一股外力涌入经脉，便顺势引导着走了几个周天，没想到直接冲破了瓶颈。”
灵刚和灵虎对视一眼，心底暗自腹诽。
方才路上二人还私下揣测，大师姐或许会慢上一步，毕竟她平日里嘴上总说随缘修炼，他们还以为她会比他们晚一些才突破。
万万没料到，灵瑶竟也同步跨入元婴，三人尽数站到了同一境界上。
这时林玄静目光扫过面前三人，神色渐渐沉凝下来。他一手按着春山剑的剑柄，若有所思地开口：“灵虎、灵刚、灵瑶。你们三人接连突破元婴，是不是也因为这场红雨……”
闻听此言，灵瑶、灵刚、灵虎三人对视一眼，同时轻轻点头，三人的动作几乎一致，像是对这个答案已经心照不宣。
林玄静眉头微蹙，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说来可笑，就连为师自身，也借着这场红雨，境界小有精进，可我总觉得，这份突破来得太顺了些，顺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灵刚面露困惑道：“师父，这红雨明明是天地异变的不祥之兆，天降血雨，大地染红，怎么看都是凶兆。可为何反倒能助我等修为精进？这不合理。世间万般机缘，越是容易得来的，越可能是陷阱。”
“我也觉得此事太过蹊跷，可是却无从查起。”
林玄静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暮霭笼罩的城池轮廓，思索着其中的矛盾之处。
就在这时，灵瑶面色凝重地向林玄静禀报道：“师父，我先前从出日仙国那边过来，在路上的驿馆中听闻一则消息，或许与此事有关。”
“是什么消息，瑶儿但讲无妨。”
灵瑶开口道：“出日仙国的楚氏已经对外昭告天下，说中州和上阳域的红雨，正是冥殿赐予天下修士的一场大机缘。他们声称血雨中蕴含着精纯的天地灵力，是冥殿体恤苍生、广施恩泽的证明。楚氏号召各地修士不必惶恐，应当感恩接纳这份。”
“这红雨是冥殿所为？！”
冥殿二字入耳，林玄静双目骤然一凝。
他站在荒草之间，春山剑在腰间轻轻晃动，心中翻起万千波澜。
这样的红雨老祖从未提起过，它来得毫无征兆，一边带来天地动荡，一边又馈赠修炼机缘、助人突破，利弊纠缠在一起，处处透着诡异，却又让人找不出明确的破绽。
这时灵瑶接着道，声音愈发凝重：“是的师父！”
“而且这冥殿扩张的速度远超预想。弟子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日仙国、青冥仙国、玄月仙朝、九幽仙国这四大仙国已经尽数落入冥殿掌控，就连玄火山、玄阳宗这些传承数千年的仙门，也都选择投靠冥殿，公开表态效忠。”
听到这话，灵虎收起了方才的散漫，把酒壶往腰间一别，补充道：“师父，师姐说的没错。弟子在苍狼原那边，也探听到一个消息。听说这次红雨之后，星辰剑宗、天机门不少中州仙门彻底在中州销声匿迹！山门紧闭，人去楼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弟子去天机山也没有见过他们的门人弟子，也不知是死是活。”
“我在想是不是冥殿已经动手了！”
灵刚眉头一挑，接话道：“灵虎师弟，他们有没有可能是前往苍域了？天机门、星辰剑宗与我道剑宗交好，他们若是想要避开冥殿锋芒，苍域是他们最优的去处。”
灵瑶神色中带着几分谨慎的分析：“灵刚师弟你说的没错，现在冥殿势大，这些仙门做出迁移的选择，也是有可能的。所以我们也不用太过担心！”
“师父，我们现在怎么办？传道已经结束，我们是回去？还是继续留在中州？”
林玄静沉默了片刻：“走吧！我们回风梧州！中州之事，我另有安排！”
三人齐齐抱拳应道：“是，师父。”
......
风梧州，天下山脉上空，流云被劲风撕裂，碎成一道道白色的丝缕飘散在湛蓝的天幕之下。
四道灵光从南方的天际破空而来，拖着长长的灵光尾迹，如同流星逆行般掠过连绵的山峦。
林玄静踏着春山剑，身姿挺拔，青衫在风中翻飞如旗。灵瑶、灵刚、灵虎三人紧随其后，保持着整齐的三角阵型，在云天之间疾掠飞驰，速度快得连山间的飞鸟都来不及惊起便被抛在了身后。
灵虎侧过身，扯着嗓子高声开口，声音在风中被拉得有些变形：“师父，要不要我们先传讯通知玄思师叔一声？咱们这么突然过去，万一人不在殿里怎么办？”
林玄静目光望向下方连绵起伏的群山，看着那道米集团大殿所在的峰头越来越近，淡淡摆手：“不必，直接过去。”
“是。”
三人齐声应道，剑光随即压低角度，朝着下方那座巍峨的山峰俯冲而去。
一行人剑光下坠，转瞬便落进了天下山脉腹地。
道米集团的大殿坐落在主峰半山腰一片开阔的平台上，殿宇巍峨，青瓦白墙，飞檐翘角间挂着风铃，被山风吹得叮当作响。殿前的广场上人来人往，不少身着统一制服的执事正搬运着货物箱笼，见到几道剑光落在殿前，纷纷侧目打量。
林玄静收剑入鞘，带着三人径直走入大殿。
殿内案牍堆积如山，各方送来的玉简、文书、账册摞得几乎与人的肩齐平，几盏灵灯悬在梁下，散发着稳定的白光，照亮满室的书卷气息。
玄思正端坐主位，埋首处理各方送来的卷宗，指尖不断拨动玉简，眉头微蹙，显然正被某件棘手的事务缠得脱不开身。
忽的，他心头灵识一动，猛地抬眼，目光越过满桌的卷宗投向大殿入口，脸上的专注瞬间化作了惊喜：“师兄，你怎么来了？”
他放下手中的玉简，连忙起身，绕过案桌迎上前来。
林玄静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看到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账册和井井有条的陈列，眼中露出一丝赞许：“我从中州回来，就顺路过来看看。道米集团在风梧州发展得如何？”
玄思搓了搓手，脸上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伸手朝殿中那些堆积如山的案牍比划了一下：“师兄！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除了上次路阳城之变出了点岔子，我道米集团在风梧州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如今我们已经拿下风梧州四成以上的贸易份额，在十一座城池设立了道米百货，还与当地的几家矿脉和药园签订了长期供货协议。可以说已经是步入正轨了！”
他说着，眉飞色舞地拉着林玄静去看墙上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道米集团的势力分布。
“师兄，你看我什么时候可以回道剑宗啊？这外面的生意虽然好做，可我还是想念宗门和香溢峰的伙食。”
林玄静没有接他后面那句话，而是正色问道：“玄思，风梧州近来，有没有发生什么诡异怪事？”
玄思眉头微蹙，略一思索，认真地回忆了片刻：“怪事？倒并未听闻。风梧州这边一切如常，天气正常，市井安稳，修士之间的争斗也多是些意气之争的小摩擦。师兄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天空之中，可曾降下红雨？”
林玄静的目光紧紧盯着玄思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红雨？”玄思一脸茫然，挠了挠后脑勺，“不曾有过。师兄，究竟出了何事？风梧州这几个月连场大雨都少见，更别提什么红雨了。我这天天盯着风梧州各地传来的消息，若有这等怪事，我必然是第一拨知道的。”
林玄静便把中州天降红雨、不少修士借红雨之力突破境界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连带着冥殿放出的消息——四大仙国臣服、玄火宗等仙门投靠——也一并讲清。
听完，玄思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