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是洪德十六年二甲进士,从知县做起,在朝中摸爬滚打十八年,终于做到了右都御史的位子,再进一步,就是九卿之一。
可惜,一招不慎,从中央被贬到了地方,虽然品级没变,可都察院有都御使和辽东按察使,却是天壤之别。
何况,辽东还有个不对付的陈牧,他去上任和肉包子打狗有什么区别!
这位从被贬开始,就一直的在找关系、托人情,一路走走停停,就希望能在上任前,得到个迁调的旨意。
特别是在山海关前与回京的陈牧道左相遇,躬身下拜的感觉余庆这辈子都忘不了。
回京他是不想了,可哪怕是去西南边陲呢,也好过辽东不是。
内阁首辅钱阁老送来的一封书信,改变了余庆的想法。
“...........陛下圣明,所行未必无因,当三思之......”
简简单单几句话,犹如醍醐灌顶一般。
余庆悟了。
”正因为我与陈牧有隙,陛下将我派往辽东,就是要我做一根钉子,一根搅屎棍“
不得不说,多年的宦海沉浮,余庆洞察力惊人,所猜八九不离十,景运帝还真就是这个心思。
信任是相对的。
这几个字,被每一个帝王,深深刻在骨子里。
景运帝信任陈牧,但不是无条件信任。
任何时候,都需要相对的制衡,保留必要的手段,这才是一个成熟帝王应有的帝王心术。
在军事上有麻贵,有张之极的蓟镇在侧,还有托底的山海关总兵罗一贯。
政务方面于光牵制,又有御史以及镇守太监随时监督,别看高澄对陈牧言听计从,那毕竟是因为有皇帝的旨意背书。
再加上新设的三司,又分去了执法权,更是能够对陈牧的权利进行有效的牵制。
陈牧纵然掌兵,也是文官,自古哪有文官造反的?
故而皇帝的意思仅仅是牵制与监督,并不是掣肘。
这份心思,余庆读懂了,但并不打算彻底执行。
”仅仅是牵制,做一个钉子,那我还要对陈牧卑躬屈膝不成?”
“若仅仅如此,我余庆何时才能重回中枢!”
余庆面前有两个选择,第一是安安静静的做官,消消停停的处事,不冒尖、不挑事、和光同尘,这是皇帝希望的。
第二个是立棍!
在辽东树立自己的威望,凭借按察使司的权利以及朝廷背书,与陈牧分庭抗礼,让皇帝和朝臣看见自己的能力以及作用。
人都是有私心的。
余庆犹豫了一路,在跨入沈阳城的瞬间,终究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大丈夫,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换做其他时候,余庆还需要等待机会,可现在根本不用,因为有一个现成的抓手。
抚顺守备曹世功通敌叛国一案!
余庆上任第一天,便在接风宴上直接宣布,要将此案重申重查。
“曹世功一案虽已具结,但按察使司既设,当复核全案,查其中是否有漏犯,漏罪,漏情,以正视听”
不得不说,余庆不愧是老官僚,切入点又准又狠。
现在陈牧入京面圣,于光又是布政使,本质上与他同级,对身负“整饬辽东刑名”的余庆,根本无法有效制约,曹世功又牵扯极广,足够他发挥攀扯之能事。
但是很快,余庆就被辽东官场上了一课。
他是按察使不假,可按察使司初设,除了两个驻外的分守分巡道,佐官僚属全无,连衙门都是刚从都指挥使司分出来的房子,手下办事的衙役更是只有四个,两班倒正好够门前站岗。
“于大人,按察使司初设,急需属官、衙役捕快帮现以及书吏狱卒等,请借调一二,待朝廷正式调拨后,便行归还”
余庆再能耐,也不会分身法,无奈找到于光请求帮助,然而布政使大人一口回绝了。
开玩笑,我劝你别动,你不听,现在想起我帮忙来了。
门都没有!
“余大人,属官吏员虽微,也需通过吏部调拨,我等岂能私相授受?”
“至于衙役捕快,你也知道,沈阳是刚迁的治所,本就人员不齐,大部还都在辽阳,各个衙门口都缺人手,实在抽不出人呐”
于光那也是有水平的,明确拒绝之余,也给出了解决方法。
“不若稍等几日,待陈部堂归来,由他处理如何?”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余庆打的就是陈牧不在的时间差,怎么可能等人回来,到那时黄瓜菜都凉了。
余庆又打算去辽东总兵府借人,可连门都没进去,只能气呼呼的回了按察使司,越想越气!
“不就是人么,余某人还让你们这些蛮子拿捏了?”
他这次上任,为了以防万一,带了足足两千两银子,此刻派上了用场。
没有衙役?
召!
街面上的地痞流氓,闲散汉子,只要肯做帮闲,每月五两银子,现付,择其优者选为衙役。
没有书吏?
抓!
街面上总有些老童声甚至老秀才,迫于生计选择替人代写书信为生,余庆直接命人带到按察使衙门,同意进公门的,每月十两,管吃住,不同意的,天天去掀摊子。
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权能使磨推鬼。
一手银子一手大棒,短短五天,余庆还真把一个门可罗雀的按察使司给立了起来。
某种程度上,这位也真算是个人才。
衙门开业,自然要着手审问,可在交接人犯问题上,又问了出了问题。
曹世功一家以及案卷,都在锦衣卫辽东千户所,余庆舔着脸上门讨要,被高澄直接给撅了回去。
“此案是锦衣卫一手操办,人证物证确凿无误,并早已上达天庭,只待陛下裁决,就不劳大人费心了,送客”
余庆到底不是陈牧,在锦衣卫碰了一鼻子灰,蔫蔫出来了。
可这位也不是轻易放弃的主,琢磨一番,狠下心拿出五百两银子,下血本走了镇守太监黄承恩的门路,终于把曹世功一案相应人犯以及案卷等带到了按察使衙门。
上任不到一个月,一两银子俸禄没拿,一两银子没捞到,反而搭进去了七百多两,余庆从里到外开始冒青烟。
“曹世功,你的案子是陈部堂一手办的,倒是人证物证俱在,你可有什么说的?”
余庆到大牢里亲审曹世功,本以为自己给了口风,对方就算不就坡下驴,也该有所反馈才是。
可万万没想到,反馈的确有,却不是他想要的。
“这位大人,曹某一时鬼迷心窍,差点铸成大错,幸赖陈部堂及时发现,才没让曹某遗臭万年。如今曹某悔之晚矣,甘愿伏法”
余庆瞬间破防,有些不死心的问:“你的供词,就没有受到一丝威胁,诱供?”
曹世功认罪态度极好,斩钉截铁道:“没有!曹某诚心悔悟,所供丝毫不差,并未受到任何逼迫”
余庆出师不利,只能耷拉脑袋回了二堂,开始自顾自的仔细翻阅口供。
要不说功夫不负有心人,余庆还真发现了一丝马脚!
“这个醉月楼,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