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酒楼掌柜天不亮就在街上闲逛,看见那两个女真人从将军府角门出来,默不作声,不去报官,这的确是人之常情,也百姓的自保之道。
锦衣卫抓了人,他跳出来作证,直接钉死了曹世功,这也不奇怪。
但凡溺水之人,从不会嫌稻草太细,都是能抓住什么就抓什么。
可一切,未免太过巧合了!
一个酒楼掌柜,居然能识破女真碟子的隐藏手段?
余庆在刑名浸淫多年,见过的案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立刻查出其中有些猫腻。
“这周方,莫不是也牵涉其中?”
余庆心思电转,立刻决定提审刘顺。
刘顺自被抓获后,所有涉及辽东内奸之事上一概不招,铁嘴钢牙,一心求死,可锦衣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俩月时间过去,重刑之下硬生生打碎了骨头,磨碎了钢牙,一点点的抠出了不少口供。
如今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整个人更都瘦脱了形,能活下来算是命大。
余庆这次没有用刑。他亲自下到牢里,命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刘顺面前,更是命人准备了酒菜,语气和缓得像是老友叙旧一般:“本官命人从酒楼专门定的,来尝尝”
说着话,余庆更是直接提筷子夹住一块肉片放入嘴中,示意并无任何毒物。
刘顺见状也没废话,伸出残破的双手,费力的撕开一只烧鸡,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不片刻便已是盘碟散乱,一片狼藉。
余庆大喜,笑问:“哈哈哈,味道如何?”
刘顺瞟了他一眼,抹了把嘴角,不咸不淡道:“还不错,不过比醉月楼大师傅的手艺差了点。看这席面的份上,大人有什么话,问吧”
“好,痛快!”
余庆抚掌大笑:“刘顺,你的案子锦衣卫已经审过了,本官也不打算重复。只是有几处细节,着实想不通,想请你指教。”
刘顺抬起头,眼神死灰般平静。
“你在醉月楼做了七年跑堂,你掌柜兼岳父周方,待你如何?”
“......很好。”
“周方说他在酒楼时,就认出了那两个碟子的身份,你可知晓?”
刘顺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这就怪了,同样是女真碟子,你岳父没认出你,却认出了他们。”
余庆从袖中取出那几份口供,做出一副百思不解的模样:“那俩人你之前可曾认识?”
刘顺答得干脆:“那两人进城前,我并不认识,只是通过暗号才知道身份。我并不知他们是什么行动,只是保证他们在醉月楼的安全。”
“哦?”
余庆身子前倾:“那你说,为什么你岳父,会认出他们?他只是个普通掌柜?”
刘顺的眼皮跳了跳,没接话。
“你不说无妨。本官替你分析。”
余庆站起身,在牢房中踱步:“周方这辈子都在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做生意的人,最善于察言观色,他没认出你,一是你隐藏手段高超,二也是他那时未必见过多少女真人”
刘顺抬头看了余庆一眼,声音沙哑:“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本官想说的是,到底周方是什么时候,对女真人如此了解的。”
余庆停下来,盯着刘顺的眼睛:“刘顺,你是死罪,逃不掉了。但你的妻子、你未出世的孩子却能活。本官是辽东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既然能把人从锦衣卫要出来,就能帮你保住她们。你不需说其他,只要告诉本官,周方平时与什么人往来最密?”
刘顺的眼神开始闪躲。
余庆也不逼他,静等片刻后便作势要走:“你既不愿说,那就等着一家人刑场再见吧”
刘顺的呼吸越来越重,终于在余庆走到牢门口时,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岳父平时除了店里的生意,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带人出城一趟,有次我跟着去过,是与我们的人做生意,都是违禁品。且他有一本秘账,就藏在床下暗格之中”
.......
三天后,余庆亲自带人赶赴抚顺,直接抓了周方审问。
周掌柜自认是官府的人,一看事不好,直接将苏振抬了出来。
“大人,醉月楼原本是李家的买卖,现在的东家是苏二公子,其中详情草民不敢说,也不能说。大人若有需要,可直接向总督大人询问”
余庆心头一跳,连忙追问:“苏二公子,哪个苏二公子?是不是陈部堂的妻兄?”
“是。”
余庆此刻就一个感觉,自己无意间溜达,一脚踢出了个狗头金,还是方圆千里最大的狗头金!
苏振勾结女真,这是灭族大罪!
通过他不光能牵出陈牧,甚至直追苏昙。
苏昙位列内阁,素以清正端方示人,若知道他儿子在辽东借巡抚之势,私设商号、与建州暗通,这是何等的丑闻。
苏昙一倒,空出来的位置,就是余庆晋升的敲门砖。
“苍天保佑,祖宗显灵啦”
三天后,余庆返回沈阳,犹如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一般,第一时间写下拘票:“查辽东商人苏振,系曹世功通敌案重大关系人,着即拘拿归案。”
“来人,点齐人手,随本官去抓人!”
可他快,苏振也不慢。
抚顺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几乎同一时间传到苏振耳中。
“不好,恐怕是奔着我来的”
苏振一点不傻,立刻知道大事不妙,想都没想就跑到了巡抚衙门。
苏青橙正在后院教导几个孩子,见他衣衫不整、额头上全是汗,匆匆赶来,心里就咯噔一下,急问:“二哥,出什么事了”
“出大事了。周方被按察使司的人抓了,我估摸着他熬不住刑,用不了多久就会把我和醉月楼的关系全招出来,这恐怕是奔着我来的”
苏青橙脸色一沉:“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
“何止把柄。”
苏振苦笑:“要真细究起来,我和女真那边做的每一笔生意都够杀头。可这些不都是替朝廷做的吗?”
苏青橙眉头紧皱,眼下陈牧未归,余庆动手如此之快,显然是要打一个时间差。
苏振的事是不明摊在明面上的,一旦放到大庭广众之下,必然引起滔天巨浪。
苏青橙心思急转:“你就待在后院,谁叫你也不准出来。巡抚衙门不是他按察使想闯就能闯的。”
然而,苏青橙到底低估了余庆的疯狂。
几乎就是苏振进门的同一时刻,余庆带着二三十号人浩浩荡荡地杀到了苏振宅子。
余庆命人上前拍门,半天无人应答,又找人翻了院墙进去,才发现早已人去屋空,只剩个看门的老仆,一问三不知。
“跑了?”
余庆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苏振的事他知道,苏阁老的二儿子,陈牧的妻兄,李家的孙女婿。
跑肯定跑不了,必然是躲了起来。
李家在辽阳,苏家更是远在京城。
现在他能躲去哪?
“巡抚衙门”
余庆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不是他能乱闯的地方。
可转念一想,他奉圣命整饬辽东刑名,持按察使司印信,在辽东治下,所有衙门都有配合之责。
一旦自己将人从巡抚衙门里挖出来,那便大事成矣!
“来人,跟本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