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沉默了。
他当然看得明白。父亲对林乐微的态度转变,从默许到促成,从来不是单纯欣赏她的品性或天赋——至少不全是。那双浑浊却从未糊涂的眼睛,始终在计算着每一枚棋子的价值。
但他有作为父亲的私心。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得到幸福——不是世家联姻那种门当户对的“般配”,而是真正的、两心相悦的幸福。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萧廷昭心有羁绊。那么,等他身世真相曝光的那一刻,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萧明哲没敢往下想。
林淑雅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等他开口,继续说了下去。
“老爷子想再创造二十多年前的奇迹。”她的目光直直刺向萧明哲眼底深处,一字一顿,“而我,绝不允许我的女儿,成为第二个‘种楚芙’。”
萧明哲的眼睛猛地一缩。他喉结滚动了几下,语速很慢,像是在积攒说下去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这一次,父亲绝不会如愿。”
他看着林淑雅,那双被岁月磨去锋芒的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温和退让,只有一片坚决。
“我不会让当年的悲剧重演。”他的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廷昭比我果决,也更有能力。他绝不会受老爷子摆布,一定能护好乐微。”
林淑雅静静地听完,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背对着他。木芙蓉的枝条在她身侧轻轻摇曳,粉白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落,旋着飘下,无声地落在鹅卵石小径上。
“我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淡淡开口,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也格外冰冷,“既然当初你已经认出了我是‘千机’,就该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嫁给你。”
萧明哲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当然知道。她嫁给他,从来不是因为情爱。萧家是唯一能庇护她们母女、让她们逃离各方势力追查的足够强大的世家,而他,是心甘情愿提供这份庇护的人。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
林淑雅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声音没有丝毫软化:“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女儿。但凡敢算计她,便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她停顿了一瞬,唇角那抹冷锐的弧度又深了几分,“我从来,打蛇打七寸。”
萧明哲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说到底,是我无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我以为以我的身份与家世,能护你们母女一世无忧。却没想到,最先伸出的算计之手,竟来自家族。”
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嘲:“我恐怕永远都没有能力做到如‘暴君’那样,让你无论在多么危险的境地,都放心将后背交给他。”
林淑雅的眼底有暗涌翻过。那暗涌极快,快得连萧明哲都未曾捕捉到她的失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垂眸,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
“人与人不一样。”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有必要比较。”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时间不早了。”她转身走出凉亭,花影在裙摆上流转,“去准备一下,该出发了。”
萧明哲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晚樱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又很快被风吹落,像是什么留不住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