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床上，黑暗漫过整间屋子，像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淹没过来。
吕燕子在天台上用血和泪说的那些话，一层一层地压上来，像是有个人坐在我胸口，轻轻告诉我：你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的这场赌局押上的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身家。
我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滑进李舒窈的主页。
她没有开播。
公告栏里只有一行字：“近两日家中有事，暂停直播。”
现在是停播的时候吗？她的账号这段时间涨粉正猛，正是该趁热打铁的时候。
从流量的逻辑来看，她不该停下来。
我又拨了她的电话，一直关机。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这不是她的习惯。
我翻身下床，摸索着把鞋穿上。
我赶到她公寓门口，在门前站了片刻，还是抬手轻轻敲了两下。
门内一片寂静。
安静的有些反常。
我又加了几分力道，再敲。
依旧没有回应。
我正准备转身离开，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利的叫喊：“你们给我滚！再骚扰我就报警了！”
我心头一紧。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的声音已经说明情况不简单。
我靠到门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舒窈，是我。关宏军。”
门里安静了一瞬，才传来她试探的声音：“真的是你？”
“是我。”
我听见她跑过来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我还没来得及适应里面的黑暗，就被她一把拽了进去。
她的手很用力，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门在身后重重合上。
黑暗中，她扑进我怀里，把头埋在我胸口，低声哭了起来。
我抬起手，轻轻覆在她发顶，没有推开她，也没有问。
她的哭声断断续续，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她终于止住抽泣，从我怀里退开半步。
我伸手要去开灯，她似乎想拦，但灯已经亮了。
刺眼的白光一下子铺满房间，落在她脸上，也落在那几块淤青上——眼眶、嘴角，都带着明显的伤痕。
“怎么回事？”我尽量把声音放低。
她动了动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
“谁干的？”我问，“是不是烧烤摊那两个人？”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下头，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她走到床边坐下，我跟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是因为直播的事？”
她点了点头。
“你怎么认识的他们？”
她眼神闪烁：“他们想让我在直播间里说一些话，我拒绝了，他们就缠上了我。”
“说什么话？”
“让我说的那些元宇宙之类的投资项目就是一个骗局，大家不要上当受骗。”
我哼了一声：“看来他们还很正义，想通过你阻止大家上当受骗。”
她咬着下唇：“你还和他们一起欺负我。”
我有些心疼，把她拥进怀里：“他们是受害者？”
她很肯定地回答：“不是，我问过他们，还承诺他们损失我会补偿，但他们并不是冲钱来的。”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眼眶上的淤青。她“嘶”了一声，脸往旁边缩了一下，嘴角扯了扯。这伤是真的，疼也是真的。
“被打成这样，你都不报警？”我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带着几分不悦。
她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替李呈在直播间里说过多少话。一旦报警，顺藤摸瓜，会带出什么来，谁都控制不了。”
她说得在理。我站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李舒窈，接下来的问题，我希望你如实回答。”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是在找退路。
我伸手托住她的下颌，让她没法再回避。她挣扎了一下，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在烧烤摊，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个混混，是你安排的吗？”
她用力摇了摇头：“不是。”
她把我的手从她脸上拨开，像是要把那段记忆也一并拨开：“我收到你的消息，下了播就准备走。这两个人堵在门口，不让我走，缠着我。我跟他们说，我要见的人他们得罪不起。他们不信，非跟着。”
她闭上眼睛，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晚上：“到了地方，他们在马路对面缠了我半天。最后谈好——我只待半个小时。”
“所以他们进来闹，是因为等得不耐烦了？”
她点头，把头低了下去：“我烦透了，所以我借着酒劲，砸了其中一个。”
我看着她，话在她嘴里说出来，没有闪躲，也没有犹豫。我基本可以确定，她没有在撒谎。
“当场你为什么不揭露？”
“揭露？”她扬了扬嘴角，笑得有些难看，“当着唐晓梅的面？让我丢人丢到家吗？”
我点了点头。这确实像她。
“他们打你，是因为你砸了那一瓶子？”
她眼眶里又蓄上了泪，点了点头，没说话。
灯光下，那几块淤青显得格外刺眼。
我伸手想去撩她的袖子：“身上还有吗？”
她把我的手推开：“没有。他们只打了我的脸。”
我把手落在她肩上，停了一下：“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股赌气的冷意：“唐晓梅当着你的面奚落我、挖苦我，你不也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吗？我是死是活，早就跟你没关系了，不是吗？”
这话把我噎住了。我颓然坐进她直播时坐的那把转椅里，垂下头。
“你分析过没有，”我重新开口，声音低了些，“这两个人到底是谁指使的？”
她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想了想：“想过，但总觉得说不通。”
“有没有可能是李呈？”
她皱起眉：“我也怀疑过。但他的动机是什么？拆自己的台，让我在直播间里说他的项目是骗局？”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会不会是在试探你？”
“试探什么？”
我揉了揉太阳穴：“抗压能力。”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你是说，他故意让那两个混蛋来逼我，如果我真的在直播间说了，就说明我不可靠；如果我没说，他才放心？”
我一拳砸在扶手上：“完全有可能。这个人一向阴险，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还是摇头：“不对。一直都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试探我？”
我淡淡笑了笑：“因为他发现，你最近又跟我联系上了。”
她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让你这么一分析，还真是这么回事。”
“妈的。”我低低地骂了一声，“这个杂种。这口气，我一定替你出。”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灯光下，她眼底亮了一层，湿润的，像刚下过雨的湖面。
我站起身，伸手去拉她。她顺着这股力道，从床沿上被拉起来，整个人很自然地朝我这边靠了过来。我低下头，吻住了她。她的唇有些凉，贴着我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随后便不再躲。她轻轻地回吻着我，气息很轻，像是在忍耐什么。
“今晚……别走了。”她终于松开我，声音有些哑。
“好。”我说。那个字轻得连我自己都有些听不清。
她动手来解我的纽扣。解到第二粒时，我攥住了她的手，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停下来。她抬眼望着我，没说话，只是有些不解。
“我先冲个澡。”
“好。”她应了一声，声音柔是不像样子。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淌着。然后，我把门轻轻掩上，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两口气。
接下来，我开始翻查。洗手台的台面，浴柜的隔层，马桶的水箱盖，毛巾架后面的缝隙……。动作很轻，尽量不留下痕迹。
最后，我拉开了洗手台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面堆着些杂物，最底下压着一个小盒子。我把它取出来，就着灯光看上面的字。
一阵寒意从脊椎底端爬上来。
我把盒子放回原处，推上抽屉，站起身。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水流还在响着，我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看着那道不停流淌的水柱，好一会儿没有动。
“你洗好了吗？”她在门外问。
镜子里的我面色铁青，那道疤痕在脸上，格外突兀。
我扯了扯嘴角，冲门外回了一句：“我在享受心跳加速的过程。等一会儿，最有味道。”
“讨厌。”她在外面笑了一声。
我迅速褪去衣物，打开花洒，光溜溜地钻进那团水雾里。
等我披着浴袍出来时，房间里的灯已经换了。暖黄色的壁灯低低地亮着，昏暗到只能看清人的轮廓。
我扑过去，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的呼吸滞了一下，随即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嗔怪：“馋猫。”
她的手像一条温热的蛇，沿着我的胸口缓缓游走。湿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带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
然后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她有些吃惊，借着暖黄的灯光看我。
我翻身下来，把头重重地埋进枕头里：“完了。”
她侧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不行？”
我苦笑了一声：“我成了废人。”
她伸手在我脸上轻轻摸了一下：“是不是太紧张了，要不——”
她一边说，一边弓起身子，朝我下半身凑了过去。
我本能地想推开她，但已经来不及了。一阵湿热将我包裹，那敏感的神经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孱弱得不堪一击。沉睡的野性被唤醒，身体的本能正在一寸一寸地接管我的意识。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画面切回到晓梅在办公室里的那番话——她当时气得嘴唇发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最后，画面定格的，是办公室墙上那幅书法：青山不语，不与云争。
静。
我在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字，像念一段咒语。慢慢地，那只苏醒的野兽又蜷缩了回去，重新坠入黑暗。
她试了，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成功。
我声音沙哑地说：“累了，歇会儿吧。”
失落浸透了她。脸上的汗把眼眶周围的淤青冲开了一道，她喘着粗气，浑然不觉。
“我还是走吧。留在这里，我怕——”
她挤出一个笑：“不会的。留下来，陪我说说话也好。”
“春晓那边有监控。我什么都办不成，还背个黑锅，不值。”
我起身穿衣。她抱着膝坐在床上，没再出声。
我走了。她没送，只在身后说了一句：“我随时等你。”
随时。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份通缉令，压得人喘不过气。
出了公寓楼，一股蒸腾的热气迎面扑来。昏暗的路灯下，一块广告牌吓了我一跳。上面的女明星浓妆重彩，让我想起我和晓梅结婚那天李舒窈发的那张照片——鬼新娘。
我深吸了一口气。是什么样的嫉妒和怨恨，能把一个人变成这样。
她处心积虑，拿捏我的弱点，就是为了报复唐晓梅，出一口心头的恶气。为此，她已经近乎疯狂。
为了达到目的，她自导自演了一出苦情戏。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引诱自以为聪明的我一步一步落入陷阱，把矛头指向李呈。
可那伤是假的。刚开始碰她眼眶时，她演得逼真，我几乎信了。但接下来，她的破绽越来越多。她沉浸在对话里，忘了伤是会痛的。我捏她的手，她毫无反应；被人殴打时，她竟然没有反抗——面对两个男人不敢抵抗，还说得过去，可我吻她的时候，她嘴角全是淤青，竟没有一丝吃痛的反应。
让我彻底看透她的，是抽屉里的那个盒子。上面印着一行字：淤青特效油彩盘。那是演员演戏用的东西。
最后，汗水彻底撕开了她的伪装。没有谁的伤痕，会被汗水冲掉。
我累了。累得懒得去分析她的动机，累得不愿意再翻拣我和她之间的恩恩怨怨。
但我还是用演技配合了她。让她在自以为得逞的那一刻，尝到彻骨的绝望。
唾手可得的猎物，在最后一刻飞了。这大概是她今晚最痛的领悟。
她以为自己的美色是最锋利的武器，拔出刀来才发现，刀锋过处，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想到这，我嘴角微微上扬，呼吸一下子顺畅了许多。
只是这顺畅里，带着一丝血腥味。
我知道，有些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