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乾启眉毛向上扬起。
“摸你的头?”
“嗯,那个……我……”
美代双手死死抱住那张巡查表,纸板边缘把指腹勒出红印,嘴唇翕动,却半天挤不出后半句。
“认真的?”
“是,我……我认真的。”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干,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看着白子前辈,看着宫子队长,还有刚才的绫音同学,她们都能那么自然地站在老师身边,帮你分担事情,哪怕是吵架,哪怕是抢着干活,她们都有资格站在那里。”
“……所以老师,我……”
“……”
乾启没急着伸手,反而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天台生锈的铁栏杆上。
“美代,你搞混了两件事,依赖和喜欢,是两码事。”
“这不是依赖。”
美代急了,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在狂猎的时候,我只能躲着,冬优帮我收拾烂摊子,律总是惹祸让我去善后,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只会给别人添麻烦,但这一个月,跟着老师跑遍了基沃托斯,我才发现,原来我也想做点什么,不想只当个看客。”
她说着,低下了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可嘴上的话却丝毫不停。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我不会打架,不会像花耶前辈那样统筹,也不会像优香同学那样算账,我只会写小说,还是没人看的那种。”
“……你啊。”
乾启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说你只会写小说?那天晚上巡夜,我看过你压在键盘底下的草稿,那个流浪骑士和被困法师的故事,写得不错。”
“?!!!”
美代猛地抬头,满脸通红。
——为什么老师会知道?!我明明有确认它绝对不会被找到……
“那是废稿!还没写完的!”她因为太过于着急,以至于下意识地回答了乾启的问题。
“废稿也有废稿的价值。”乾启站直身体,认真道,“那个骑士天天冲在最前面,帮法师挡下所有伤害,法师躲在后面,只需要提供治疗,但该出手时一定会出手,你写得津津有味,人物活灵活现,但你想过没,如果有一天骑士倒下了,法师该怎么办?”
“我……”
美代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干。
“法师可以……用复活术。”
“那如果魔力耗尽了呢?”
“这。”
听到乾启的话,美代彻底卡壳。
“这就是你现阶段的局限。”乾启叹了口气,开口道,“你把所有希望寄托在外部力量上,你在现实里也是这样,你觉得遇到困难,就会下意识回避,觉得该有个大人站出来替你摆平,一旦大人不在,你就会彻底崩溃。”
“我也不想这样。”美代声音小了下去,“我从小胆子就小,做错一点事就会被骂,久而久之我就不想去试了。”
“犯错是年轻人的特权,你才几岁,就算把天捅个窟窿,也有我们在下面顶着,你怕什么?”
乾启转过身,背对着她,看着楼下正在搬运建材的SRt学生们,缓缓道。
“去多看,多学,多摔跤,把每次摔倒的疼痛记在心里,把每次站起来的喜悦融进墨水,这样的文字才有力量。”
“剧情架构很有趣,文笔比大多数同龄人成熟,你能把一件小事写得跌宕起伏,这叫天赋。”
“更别说,一星期前的你不是有很大的进步吗?记住那种感觉,支棱起来。”
“还是说,你要把这份天赋浪费在夏莱的复印机上?”
“我……”
美代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巡查表的边缘,连连摇头。
“那不就是了,这世上,能拿枪战斗的人很多,白子、宫子、日奈,她们是基沃托斯的盾牌,但能用文字打动人心的人,少之又少。”
乾启转过身,重新面对她。
“别去羡慕别人手里的枪,握紧你自己的笔,把你的青春,把你对这个世界的观察,全写进小说里,那才是属于你的战场,而不是用在所谓如何成为一株菟丝花上。”
“老师……”
美代感受着风吹过脸颊的凉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胡乱抹掉水珠。
“等我写完……你会看吗?”
“当然,只要你出版,我买十本放在夏莱的大厅里,给每个来办事的人发一本。”
“噗。”
听到乾启日常不着调的话,美代破涕为笑。
“十本太少了,起码要一百本。”
“行,一百本就一百本,算在我的私人账上。”
天台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美代的衣摆猎猎作响。
“既然如此……那我明白了。”
美代立正,把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巡查表重新抚平,小心翼翼抱在胸前,看着乾启,目光澄澈道。
“三十天期满后,我会回狂猎去,我会把欠下的稿子全补上,也会和冬优她们好好道个歉。”
“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没问题,我看好你。”
乾启点了点头,但看着她那副努力想要表现坚强的模样,心里微微一动。
——幸好察觉得早,这下她应该就不会跟那帮小孩一样了吧。
他抬起手,宽厚的掌心轻轻落在美代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去吧,未来的大作家。”
“?!”
美代浑身僵硬了一下,随即像只被顺毛的小动物一样放松下来,脸颊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嗡——嗡——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震动声打破宁静。
“嗯?”
乾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闪烁,来电显示跳动着“七神凛”三个字。
——凛?
看着上面的备注,乾启眉毛微动。
“抱歉,联邦学生会的紧急电话,我得接一下。”
“没关系,老师,您的正事要紧。”美代乖巧退后半步,随后乾启滑开接听键,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喂,凛?有什么事吗?”
乾启边走边说,步履匆匆,美代站在原地,微凉的穿堂风吹进走廊,卷起美代的发丝。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巡查表,视线死死锁定乾启宽阔的背影。
随着乾启越走越远,美代挺直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
刚刚乖巧温顺的伪装,一点点从她身上剥落殆尽。
——芹奈前辈说的对,想要什么,就要亲自去拿呢……
她微微歪头,一抹难以名状的弧度在嘴角一点点扩大,越来越深。
“回去……写书……吗。”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去抢别人的战场。”
美代说着,把下巴抵在巡查表的硬纸板上,双眼微眯起,眼底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在现实里,有那么多人围着你,白子同学,宫子同学,还有数不清的人。”
“我争不过她们,因此我也不想争了。”
“但是,只要我握紧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五指慢慢收拢,用力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她不在乎,反而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声笑了起来。
“在我的小说里,在那个由我创造的世界里。”
“你会被关在最深的地底,四肢绑上锁链,每天只能看着我一个人,每天只能依靠我一个人。”
“外面那些人,谁也找不到你,谁也碰不到你。”
“你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温柔,全都是我的。”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经久不散。
随后,美代她转过身,背对着乾启消失的方向,迈开步子,走向楼梯。
“既然如此,那我们约定好了哦,老师。”
“我会写出基沃托斯最畅销的小说。”
“然后,把你永远留在那本书里。”
“不过在那之前……”
“您应该不介意我……搜集一些素材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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