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众人抵达山脚下。
令马觉空意外的是,眼前并没有发生激烈的攻防厮杀。己方士兵手持弓箭,正与对面的“敌军”对峙。
不过很显然,义军中有不少人看过了那些从天而降的纸笺,此刻已有军心动摇的迹象。
而对面阵中,除了飘扬的北汉军旗和摩尼教的火焰旗,竟还高高竖起了数面巨大的白布横幅,上面以墨汁书写着“讨伐逆徒了然”、“为卢旗主报仇”、“清理门户”等醒目大字。
对方阵前,除了一名身穿北汉铠甲的将领外,赫然还站着几名圣金、灵水和坤土旗的坛主。
其中一名叫韦东明的圣金旗坛主,正扯着嗓子高喊:“教主和圣女此刻就在温城,此事岂能有假……”
“不好!”马觉空心知绝不能任由对方继续煽动下去。他厉声喝道:“叛徒妖言惑众!火枪队听令!给老子冲垮他们!杀!”
二百火枪兵齐声应和,迅速列成队形,朝前方压去。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阵前的韦东明等人。
然而,就在他们就要进入射程,准备齐射的刹那,对面阵中那名北汉将领猛地一挥令旗,厉声喝道:“举枪!”
只见北汉军阵前排,约百余名士卒越众而出,手中赫然也擎着一支支火枪,枪口森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直直对准了正冲锋而来的马觉空部。
“他们也有火枪?”马觉空瞳孔骤缩,心中骇然。
然而,根本没时间让他想明白其中关节,对面阵中已传来一阵比尼德兰火绳枪更加清脆的枪声。
……
圣火寺内,了然命剩余的五十名士兵在偏殿外保护宣谕使,自己则带着十几个弟子快步向光明殿走去。
殿中耸立着一尊高大的明尊塑像,面容悲悯,俯瞰众生。了然独目中却无半分敬畏,他绕到雕像后面,伸手探入底座侧面一道缝隙之中,指尖摸索片刻,用力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塑像背后的地面忽然向下塌陷,露出一个漆黑洞口,石阶蜿蜒而下,隐入幽暗深处。
“走!”了然回头,对守在殿门口的弟子低喝了一声。他相信马觉空能击退“吴铁头”派来的乌合之众,但他一向谨慎,从不将希望全押在他人身上。他必须立即赶往渡口与白觉明会合——那里的士兵皆是他的嫡系,对他绝对忠诚。
众人鱼贯而入。了然最后一个进入,反手在洞壁内侧一按,洞口缓缓合拢,大殿恢复原状。
这条密道,乃是当年修建圣火寺时,由方顶天亲自督造的秘密退路,直通后山脚下的一片密林之中。知晓此密道的,普天之下唯有方顶天与了然两人。
地道阴暗潮湿,仅有壁上稀疏的火把照明。了然与弟子们在狭窄的通道中疾行,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
了然心中一喜,加快脚步,当先钻出洞口。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身后是一片茂密的灌木林,前方不远处便是通往渡口的小路。了然深吸一口气,稍稍定了定神,回头对弟子们低声道:“快!跟上,直接去渡口与觉明会……”
话音未落,四周林中骤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
火光在林木间闪烁,子弹呼啸而至。了然那些弟子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闪避或寻找掩体,瞬间便有七八人中弹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剩余几人慌忙拔刀四顾,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了然大惊失色,本能地转身便要钻回洞口。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头顶忽然“呼啦”一声响,一张巨大的绳网从天而降,兜头罩下。
了然只觉身子一紧,整个人已被牢牢裹在网中,动弹不得。但他临危不乱,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只听“嘣”的一声,一根网绳竟被他崩断,现出一道裂缝。他奋力扭动身躯,只要缝隙再大一些,他便可从中钻出。
忽然间,了然停止了动作。只见林中走出几人,为首一人乃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美妇,她身后跟着二十来人。
了然不认得那妇人,却认得她身后那人——本教神木旗旗主李连忠。而李连忠身旁的几个汉子,他在海宁时曾见过,知道是刘轩的贴身护卫。此刻,除了四人正在捆绑他那些受伤的弟子,其余人皆举着火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
那妇人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面上挣扎的了然,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了然法王,你该不会以为,这条密道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吧?”
了然独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妇人,声音嘶哑:“你……你是谁?”
“天火旗旗主,余五婆,化名余铁钢。”余五婆一字一句,声音不大:“方教主在世时,早已察觉你心怀不轨,便将这条密道的秘密告知于我。他老人家说,若有一日你果然反了,便在此处等你。”
了然长叹一声,不再言语。但他心中却并没认输——渡口那边,白觉明还有一千精锐,还有即将到手的尼德兰火器。只要他们及时赶到,定能将他救出。
……
渡口附近,一座渔港码头已被白觉明带人封锁。方圆数里内的渔民早已被驱散,几条破旧的渔船被拖上岸,横七竖八地堆在路口,充当简易的路障。
码头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里面都是黄澄澄的金条,以及各种珍玩玉器。这些是了然从平安寺地窖中起出的那批宝藏的一部分,也是今日交易的筹码。
白觉明站在栈桥尽头,手按腰刀。他身后,二百名精锐亲兵散落在码头各处,神情警惕。
而在码头后方约一里处的一片低矮树林中,还隐藏着整整八百名士兵,屏息凝神,鸦雀无声。西洋人素来爱说什么“契约精神”,但在利益面前,那层遮羞布随时可能被撕破。了然深知这些自湾州而来的尼德兰军火商人,骨子里与海盗并无二致,怕他们见财起意,特意安排了后手。
一名负责了望的士兵沿着海岸线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向白觉明禀报:“白师兄,来了!海面上出现了两艘大船,挂着尼德兰的旗子。”
白觉明精神一振,快步走到岸边一块礁石上,手搭凉棚,举目远眺。果然,在海天相接之处,两艘大船正破浪而来。船桅顶端,一面红白蓝三色相间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终于来了。”白觉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只要这批火枪到手,师父的大事便有了最坚实的保障。他回头吩咐道:“传令下去,弟兄们打起精神,做好准备。等他们靠岸,验货无误,便按计划交易。让后面的弟兄们也打起精神,随时听我号令。”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海风渐劲,那两艘大船越来越近,船身的轮廓逐渐清晰。白觉明眯起眼睛,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心中既期待又警惕。西洋人的火器固然犀利,但与他们打交道,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这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