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向渡口驶来的那艘大船上,尼德兰舰长范·德·瓦尔克站在船首甲板上,面无表情地眺望着岸上的动静。他身材高大,肤色因长年海上漂泊而显得粗糙黝黑,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他身后站着十几名尼德兰水手,个个身形粗壮,面容凶悍。
大船缓缓靠岸,船舷与栈桥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水手们抛出缆绳,熟练地系在岸边的缆桩上。瓦尔克朝对面挥了挥手,带着水手们走下舷梯。
白觉明命士兵原地看守箱子,自己率几名亲信迎了上去。他目光迅速扫过这群金发碧眼的尼德兰人,见他们并没有携带武器,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瓦尔克站定后,侧头对身旁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华夏少年低声说了几句西洋语。
那少年面容清秀,穿着一身半中半西的短褂,应当是个通译。他上前一步,朝白觉明拱了拱手,用华夏语说道:“这位是尼德兰远东舰队所属‘低地号’的范·德·瓦尔克舰长。他向阁下致意,并询问货款是否已备齐?”
白觉明回身指了指远处那些樟木箱,朗声道:“早已备妥。请舰长先让我们看看货。”
少年将话翻译过去,瓦尔克听完,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少年转回头,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白将军,瓦尔克舰长说,按照尼德兰人的规矩,须先验看货款,再行交货。请将军先将那些箱子全部打开,他要逐一过目。”
白觉明眉头一皱,冷笑道:“怎么?信不过我们义军?”
少年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答道:“白将军误会了。这不是信不信得过的问题,而是规矩。尼德兰人做生意,向来银货两讫、当面点清。你验货,我们验款,公平合理。再说了——”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提醒:“舰长说了,尼德兰在湾州驻有十余艘战舰,随时可以在浙东沿海任何一个港口‘拜访’。只要交易顺利,这些战舰便永远不会出现在温城附近的海面上。但若是有人想空手套白狼……”他笑了笑,没有把话说完。
白觉明脸色微变。这话既是炫耀实力,也是赤裸裸的威胁——你若敢耍花样,湾州的尼德兰舰队随时可以封锁这片海域,甚至登陆温城。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好,我让你们验。”他一挥手,对身后的亲兵吩咐道:“把所有箱子全部打开,让这位舰长看个清楚。”
亲兵们领命,将码头上那数十口樟木箱子一一打开。金条、银锭、珍珠、玛瑙、玉石器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范·德·瓦尔克缓步走过每一口箱子,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财物,偶尔俯身拿起一枚银锭或一颗珍珠,在手中掂了掂,又放回原处。他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既无惊喜,也无贪婪。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终于走完了一圈,回到原位,对少年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话。
少年翻译道:“舰长说,货款无误。若是这次交易愉快,以后义军想要火器,尽管开口。”说完,转身朝船上打了个手势。
船上立刻忙碌起来,一群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开始将一只只沉重的木箱从船舱中抬出,沿着舷梯鱼贯而下,整齐地码放在栈桥上。
白觉明微微眯起眼睛,心中闪过一丝诧异——这些搬运工竟都是华夏面孔。但他随即释然:宋廷已将湾州割让给尼德兰人,这些洋人在当地招募些华工搬运货物,再正常不过。
“白将军,请验货。”少年走到一只木箱前,示意一名华工撬开箱盖。箱盖掀开,里面是排列整齐的火枪,枪管乌沉沉的,泛着崭新的油光,旁边还码放着一包包用油纸包裹的弹药。少年又让人接连打开几只箱子,无一例外,都是火枪与弹药。
“这批货,是尼德兰王国最先进的火枪,比不列颠人的火枪射速更快,有效射程更远。”少年语速平稳,显然对这批货物的性能颇为熟悉:“瓦尔克舰长让我问将军,是否要试射一支?”
白觉明点了点头。即便这少年不说,他也需要验证一下这些火枪的威力,亲眼所见总比听人吹嘘来得可靠。
少年微微一笑,弯腰从箱中取出一支崭新的火枪。指了指远处一棵大柳树,道:“白将军请看。”
白觉明顺着他手指方向望过去,等待着演示。
然而,少年手腕忽然一翻,枪口瞬间对准了白觉明的大腿。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码头上骤然炸开。
白觉明只觉右腿一阵剧痛,身子顿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栈桥的木板上。他手下的亲兵们大惊失色,纷纷抽出兵刃,怒吼着冲向那少年。
少年开了一枪后,迅速退到后面。瓦尔克与他手下那十几名水手,也毫不犹豫地转身,拼命向船上奔去。
而让人意外的是,那些方才还埋头搬运箱子的“装卸工”,却顺手抄起箱子中的火枪,动作娴熟地举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哪里有半分普通民夫的模样?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响,冲在最前面的十余名亲兵应声倒地,惨叫着滚作一团。
然而,白觉明手下的这些士兵究竟是义军精锐,他们深知西洋火枪填装弹药耗时较长,己方人多势众,只要趁着对方第二轮射击的空隙冲到近前,便能将对方尽数砍翻,这也是他们唯一能取胜的机会。是以,前排倒下,后排立刻填补,竟无一人退缩,冲锋之势反而更猛。
那些“装卸工”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脸上却毫无惧色,纷纷从腰间取出带着木柄的铁疙瘩,掷入了对方士兵最密集的区域。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不断,火光与黑烟在码头上腾空而起。弹片四散飞溅,将人体撕裂,将木板炸碎,将木箱掀翻。金条银锭被气浪抛上半空,叮叮当当散落一地,与血肉模糊的肢体混杂在一起。
码头后方那片低矮树林中,隐藏的八百名伏兵听到了爆炸声和枪声。领队的头目脸色一变,拔出腰刀,厉声喝道:“弟兄们,出事了!跟我冲,杀光那些黄毛鬼!”
八百士兵分成数队,如潮水般从林中涌出,挥舞着刀枪,怒吼着朝码头方向冲杀过来。脚下尘土飞扬,气势骇人。
然而,就在这八百伏兵冲到码头开阔地带之时,海边停泊的两艘大船的船舷一侧,猛然喷出数道橘红色的火舌,浓重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船身。
那是舰炮——义军从未见识过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