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中,有一群逃亡的兽人,身后是穷追不舍的兽群。
仔细看,这些兽群的状态很不正常,身形比普通的野兽大了足足一倍,周身缭绕着一缕缕不详的黑气,穷凶极恶,红脸獠牙,仿佛丧失理智,只有攻击的本能。
兽人们以为今天都要丧生于此时,凌然剑气刺破长虹,横扫而去,将恶兽荡为灰烬。
他们只看得见一袭白衣闪过,却如一阵风掠过,消失踪迹。
“恩人呢?怎么不见了?”
“刚刚是谁救了我们?我连样子都没看清!”
“似乎……是位白衣雌性!”
有头深渊恶兽跑掉了,它嘴里似乎还叼着一个孩子,曦雪赶紧追上去。
“救…救救我……”
那孩子的声音极为虚弱了,大半身子都被魔兽吞入口中,只剩下脑袋和半边手臂垂在外,露出的肌肤也满是伤痕,鲜血淋淋的。
曦雪一剑斩去,那巨兽的头颅滚到地上。
小孩也从兽嘴掉出来,滚了两圈后趴在地上,浑身都湿漉漉的,破烂的衣衫上沾满杂草和污血,杂乱的黑发将他的脸庞遮盖住,看起来奄奄一息,动都不动了。
“天呐!”曦雪连忙过去将他翻面,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身形瘦小,看起来是长期营养不良,瘦得能看见皮包骨。那削瘦的手腕,骨结和血管都清晰的凸显出来,连她一个雌性都能轻松地用半个虎口攥住。
当曦雪拨开少年额前杂乱黏腻的碎发时,更是吃了一惊。
小孩脸上有大片红色烫伤般的伤痕,似乎还能看见某种黑色的、蜘蛛网般的纹路,密密麻麻的爬满脖子和半张脸,也不知道是怎么弄伤的……看起来极为丑陋可怖。
饶是贵为天神族少族长的曦雪,都被吓了一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孩子!
少年猛然睁开眼睛,死死的盯着她,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漆黑死寂,如古井深潭,静默如渊,没有一丝光亮。
那样不寻常人的眼神,曦雪一瞬间都被镇住了。
也就在她愣神的那一瞬间,少年瘦弱的身体猛然爆发出无穷的力量,一把将曦雪推开,“别碰我!”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像是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喂,等等。”曦雪忙追上去,将他拉回身侧,“我不是伤害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别,别碰我!别看我!”那少年却毫无感恩,他就像是一头不通教化的山林野兽,拼命挣扎着,还张嘴想要去咬曦雪的手臂。
曦雪一个抬手,落在少年的后颈,把人打晕了过去。随后用力量凝聚出一道锁链,将他捆住。
哎,对不住了。
曦雪心有愧意,但这小孩着实有点儿邪门,没办法沟通,只能出此下策。
她带着这怪小孩去找先前的那群村民,盘问过后,却发现那些村民里面并没有他的父母和亲人。
村民们并不认识这孩子,说这孩子并不是他们部落的兽人,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有可能是其他地方流浪的孤儿,恰好跟他们同路了。
曦雪便询问,有没有人能收留照顾这个孩子。
百姓们皆是面面相觑,摇了摇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若这孩子是个珍贵雌崽,肯定多的是有人抢着要。
再不济,是一个健全正常的雄性小孩的话,也会有人想要收留的。毕竟长大后就是家里的劳动力,能给家里捕猎干活挣钱,补贴家用。
可是,这小孩长得病弱瘦小,浑身上下看起来都没几两肉。别说让他干活了,恐怕连今年的冬季能不能活过去都是个问题,看起来就是个光吃不干的赔钱货。
他们也都是普通部落的兽人,还是逃难的兽人,连自个都快顾不上了,没人愿意再要一个累赘。
有好心兽人看着小孩可怜,想要相助也有心无力,便道,“大人,要不……你把这个孩子收留了吧?带到身边,当个奴隶,给口饭吃,给口喝的也行啊。”
他们并不知道恩人是何来历,但雌性一袭白衣,气质高贵,温柔美丽,清雅的眉宇间却又带着凌厉的英气。
身着的服饰精美飘逸,绣着美丽繁复的花纹,那布料也是这些大部分都穿着兽皮麻布的部落兽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看就是传说中的大城池才有的!
这群兽人想当然地觉得,眼前这位美丽的白衣雌性肯定是来自一座繁华强大的城池的贵族雌性。有不少贫穷部落出身的孩子,为了谋取生存,都会去侍奉贵族。
曦雪意识到他们误会了,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摇头道,“恐怕不行,我……不能带这孩子回去。”
云墟谷是天神族的避世之地,绝不允许外人进入的。就连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小徒弟纪黎都从来不知道云墟谷的存在,她怎么能随便带着一个身份不明的小孩去云墟谷呢?
更别说,她身边很危险,随时都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她可不想连累这孩子。
后来,曦雪一番思虑过后,带着那孩子去往一座繁华安定的城中。
她给他安排住处,留下一笔不菲的晶石,足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各处打点好后,随后便离开了。
这件事,很快就被曦雪抛之脑后,她继续一路闯荡,继续斩杀邪祟,调查深渊。
只是没想到,短短一个月后,她再次碰见那个怪异的小孩。
这次追杀那可怜少年的,并非深渊恶兽,而是一群衣着贫穷的亡命之徒,都是普通的兽人。
曦雪赶紧将少年救下来,带到安全地方。
那小孩浑身是伤,身上有被虐待的痕迹,竟然要比上次见面时还要惨!
她想要去碰他的伤口时,那孩子应激的反应更加剧烈,恐惧大喊着不要过来,找机会想跑,还想咬她。
曦雪赶紧说道,“是我,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们上个月没见过面。”
听到她的声音后,那孩子的情绪才微微平复,不再挣扎,看来是认出来人了。
曦雪松了口气,又怜又愤道,“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被这群亡命之徒追杀?”
那小孩就像是被虐待过的小兽,蜷缩着在树下,双臂紧缓着膝盖不说话。他怯怯地低着头,长长的黑发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曦雪慢慢走近俯身,他鼻尖轻耸了耸,闻见雌性身上熟悉的香气。
稚嫩却沙哑的声音,从少年喉咙中断断续续地传出,“他们…想要晶石!你……你留给我的晶石……都被抢走了……”
“什么?他们怎么敢的?欺负你一个年幼的孩子!”曦雪心中陡然间浮现出巨大的荒谬感。
随之而来的,还有深深愧疚。
她从小就是在云墟谷长大,那里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族人淳朴善良。早已习以为常的她,却低估外界人性的贪婪。
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孩子在异城他乡,无依无靠。就算她给他找好住处,留下一笔不菲的财富,却同时为他引来觊觎财富的豺狼,反而给他带来更大的灾祸。
是她的错。
是她没有考虑周到。
竟然差点害死这孩子!
曦雪很是愧疚,她本意是好的,却不了解外面的生存之道,反而好心办了坏事。
“你有父母亲人吗?我不能把你丢在山林,再帮你找个居住的地方吧。”这次她一定会帮这孩子找好人家的,考察那家人的心性品德,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再发生了。
却不知,那小孩却突然再次应激,大喊着说不要,像是害怕被她再次捉走般,慌乱地起身跑开。
曦雪伸出手,却没有追上去,这一瞬间,她犹豫要不要把他追回来。
或许,她本来就不应该干扰这孩子的命运。
曦雪轻叹,本打算转身要走。
下一秒,她瞳孔骤缩,大喊道,“等等,前面有河!”
却晚了,那孩子投河自尽般,扑通一声跌进湍急的河中,瞬间就被河水淹没了。
下一秒,又是一道破水声响起,曦雪也跳进水里。
片刻后,她拖着溺水昏迷的孩子,拽上岸边。
翼族并不善水性,曦雪浑身也湿透了,雪色长发粘在精致清雅的脸庞上,有水珠从她的额前滴落。
不过此时,曦雪却顾不得别的,连忙俯身轻拍了拍少年的脸庞,“快醒醒,这世上有很多办法的,为何要想不开投河自杀呢……”
她跪在旁边,双手交叠,按压着他的胸口,并将治愈能力输送到他的体内。
少年“哇哇”地吐了几口水后,还是没有醒过来。
曦雪又焦急伸手去撩开他的头发,少年杂乱的黑色长发完全被水浸湿了,如同海藻般黏腻地粘在他的脸上和脖子上,遮住大半张脸。
等曦雪整理好少年的面容后,心头却骤然一惊,发出一声轻呼。
少年紧闭着双眸,眼角有两行血泪溢出来。
他吐出胸腔内的最后一口水后,缓缓睁开眼睛,但眼睛似乎受过某种创伤,只眯得起一条细细的窄缝。
那双原本深邃如夜的黑瞳,浮现出一片浑浊的灰白,像是被水泡烂的玉石,又像是蒙了霜的旧镜。
曦雪瞪大眼睛,呼吸都僵住了,甚至连手指都有些颤抖,美丽清雅的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他瞎了!
明明一个月前,少年还好好的,怎么会成为瞎子?!
“这下,你满意了吧?”少年忽然开口说话,带着咳嗽声。
他迅速抬手遮住眼睛,扭过头,透露着某种自我厌弃,痛苦地说着,“我的眼瞎了,全拜你所赐!”
被那样厉声质问,曦雪浑身如同触电般发凉,摇头喃喃道,“不,怎么可能?”
“呵。”少年轻笑了声,那声调是缓缓的、沙哑的,却透着某种尖酸刻薄的恶意的冰凉,“你以为你是好人吗?咳咳咳……你给我的那些晶石……全都被他们抢了……他们不顾我的反抗,用石刃戳瞎我的双眼,抢走一切能抢走的东西,还想杀了我……咳咳……”
曦雪只觉目眩,胸膛剧烈起伏着,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力。
她自诩是他的救命恩人,却给他带来了更多的灾难。
“抱歉,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少年扶着树,挣扎着起身。
明明还是孩童稚嫩的声音,没有感激,只有某种恶意的自嘲,“你要真的想救我,那就别管我了……我这样的人,就该自生自灭,烂在泥里!”
曦雪看着他转身走远,向前追了一步,又停下,“可你要往哪里去?”
“不用你管。”
眼盲病弱的少年扶着树木,蹒跚地一步步向前走,执拗又冷漠的口吻。
可下一秒,他脚下不知道踩中了什么东西,重重摔倒下去,咬牙痛哼了一声,胳膊和腿上出现了几块淤青,还流了血。
他却像是习惯了,重新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摸索着往前走。
没有目标,没有尽头,仿佛只是漫无目的地往远处走,仿佛要走到一个足够遥远的地方,一个没人的地方,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他如同枯萎的烂草,等倒下后,慢慢腐烂在泥土里,死后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曦雪心脏都揪起来,泛起丝丝的怜爱痛意。
这样一个眼盲瘦弱的孩子,就算是给他找个去处、给他钱,但是他根本守不住,反而带来灾祸。
她无法见死不救,可,该怎么安置他呢?
真是不知道下次见面,他又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
不,应该不会有下次见面了。
眼盲瘦弱的残疾孩子,根本没有生活能力,更没人会养一个累赘瞎子。
她不救他的话,他一定会死的。
少年走了一段路后,又摔倒了。
这次摔得更严重,地面都是碎石和枯木,棱角尖锐,他还是脸朝下摔的,摔得满脸都是血,画面凄惨可怖。
曦雪再也看不下去了,下定某种决心,快步走上前,扶起少年抱进怀中,温柔的治愈能力落在他的身上。
那突如其来的温柔的拥抱,让少年的身体都微微僵硬住,他嗅见一缕有些熟悉的莲花般淡雅温润的幽香,紧绷急促的呼吸,慢慢放松。
耳边传来温柔怜爱的声音,“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咬了咬唇,迟疑回答道,“我……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阿丑。”
曦雪擦去他脸上的血迹,注视着他低垂的灰白浅眸,认真庄重道,“阿丑,你愿意跟我走吗?”
把这孩子安置在什么地方,她都不放心,还是安置在自己身边吧。
少年的身体一震,抬头用那双微微张开的浑浊苍白的眼睛看着她。
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但目光却那样的灼热,似乎要将她的模样深深记在内心深处。
少年似乎极为难以置信,他这样一个病弱残疾的兽人,真的有人会愿意收留他吗?
或许,是白衣雌性救了他两次的缘故,对于这位救命恩人,少年卸下些许警惕和抵触,低声回答道,“我愿意……”
盲眼病弱的孩子靠在天神少女的怀中。
他虚弱无力地低着头,闭上眼睛,凌乱略长的黑发遮住神色。
没人看见,那苍白的嘴角勾起的弧度,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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