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市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橘子皮味。
陈默站在长明市第三殡仪馆的停尸房里，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对着不锈钢台上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发呆。作为一名入殓师，他有严重的职业洁癖，但此刻，他眉头紧锁的原因并非尸体本身，而是尸体身上那件大红色的波点连衣裙。
“林小姐，”陈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菜单，“虽然现在是夏天，但停尸房的恒温是零下五度。根据热胀冷缩原理，以及死者生前可能存在的体面需求，我强烈建议你不要给她穿这种……充满后现代解构主义风格的裙子。”
站在他对面的林晚晚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碗泡面，吸溜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反驳：“陈师傅，你不懂。这是死者生前的遗愿。她在梦里告诉我，她走的时候必须像个迪斯科球一样闪耀。再说了，这裙子是我从闲鱼上淘的，九块九包邮，你要是不给她穿，我就给你穿。”
陈默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入行八年，处理过上千具尸体，见过家属哭晕过去的，见过家属为了遗产在停尸房打起来的，但从来没见过家属——或者说，自称是死者“梦中闺蜜”的悬疑小说家，在停尸房里吃泡面，还试图给尸体搞时尚穿搭的。
“林小姐，”陈默放下镊子，拿起旁边的记录板，“根据警方提供的信息，死者身份不明，死因是‘在浴缸里试图用吹风机给手机充电’导致的意外。而你，既不是家属，也不是警方人员，你凭什么在这里？”
林晚晚放下泡面，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她站起身，走到陈默面前，压低声音说：“因为我在她的手机里发现了一封遗书，上面写着：‘如果我死了，那一定是因为陈默那个混蛋没把秋裤给我准备好。’”
陈默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笔挺的西裤，又看了看那具穿着波点裙的尸体，最后看向林晚晚：“所以，你的意思是，死者认识我？而且，她是因为没穿秋裤才死的？”
“不，”林晚晚摇了摇头，一脸严肃，“我的意思是，这案子有蹊跷。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在死前特意提到一个入殓师的名字？除非……”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在陈默身上上下打量，“除非你就是那个凶手，而你给我打电话让我来处理尸体，就是为了销毁证据。”
陈默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偏头痛又要犯了。
“林小姐，第一，我没有给你打过电话；第二，我是入殓师，不是凶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指了指尸体，“这具尸体，十分钟前还在跟我聊天。”
林晚晚手里的泡面叉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说什么？”
陈默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出一个虚弱但清晰的女声：“陈……陈师傅，我好冷啊。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加件秋裤？最好是那种带蕾丝花边的……”
然后是一阵电流声，接着是陈默冷静的声音：“女士，我是入殓师，不是裁缝。还有，你已经死了，请尊重一下尸体。”
录音结束。
林晚晚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半天合不拢。她看看陈默，又看看尸体，最后指了指录音笔：“你……你刚才跟尸体聊天了？”
“是她先开口的。”陈默面无表情地解释，“我进来的时候，她正试图坐起来，然后对我说了一句话，就彻底不动了。我怀疑是某种神经反射，或者是……”
“或者是她根本没死透！”林晚晚突然尖叫起来，一把抓住陈默的胳膊，“陈默！快！人工呼吸！心肺复苏！或者……或者给她烧点纸钱让她路上穿暖和点！”
“林小姐，”陈默冷冷地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首先，她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其次，我是入殓师，不是医生；最后，请你松手，你的指甲刮到我的西装了。”
林晚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手，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那具尸体：“那……那她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找你？还有，那件波点裙……”
陈默沉默了片刻，走到尸体旁，伸手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林晚晚倒吸一口凉气。
尸体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在勒痕的下方，纹着一行极小的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救我。”
陈默的声音低沉下来：“我刚才检查过了，这道勒痕是死后造成的。也就是说，有人在她死后，特意刻上去的。而且，这个字迹……”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很像你小说里的签名。”
林晚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尸体，突然觉得这停尸房里的冷气像是长了脚，直往她骨头缝里钻。
“陈……陈默，”她结结巴巴地说，“你该不会是想说，这尸体是我杀的，然后我又给自己刻了字，再假装成小说家来调查自己吧？”
陈默看着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在苍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不，林小姐。我想说的是，你小说里的那个连环杀手，是不是也叫陈默？”
林晚晚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确实写过一本叫《入殓师的秘密》的小说，里面的反派就叫陈默，是个专门杀人的入殓师。但那本书因为太冷门，只卖出了三本，其中一本还是她妈买来垫桌角的。
“你……你怎么知道？”她颤声问。
陈默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停尸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前，伸手将镜头转向了尸体。
“因为，”他背对着林晚晚，声音在空旷的停尸房里回荡，“我也写过一本书，叫《小说家的谋杀》。里面的女主角，就是一个喜欢给尸体穿奇怪衣服的悬疑小说家。”
林晚晚彻底僵住了。
她从未听说过这本书。
“你……你在开玩笑吧？”她干笑两声，试图缓解这诡异的气氛。
陈默转过身，手里多了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赫然写着《小说家的谋杀》。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迹：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把我的尸体交给陈默。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字迹和林晚晚的一模一样。
“林小姐，”陈默合上笔记本，眼神像刀一样锋利，“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吗？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关于这具尸体，还有关于……我们为什么都记得彼此，却都想不起来。”
林晚晚看着那本笔记本，突然觉得头剧烈地疼起来。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雨夜、跑车、一把枪，还有陈默站在血泊中，对她笑。
“我……”她捂住头，身体摇摇欲坠，“我不记得了……”
陈默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没关系，”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我们会想起来的。毕竟，”他看了一眼那具穿着波点裙的尸体，“我们还有时间。”
就在这时，停尸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陈默和林晚晚站在一起，愣了一下，然后咳嗽了一声：“陈默，林晚晚，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
陈默松开林晚晚，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王队，有事？”
王队走进来，目光扫过那具尸体，眉头皱了起来：“这尸体不是刚送来吗？怎么衣服换了？”
林晚晚指了指自己：“我换的。”
王队瞪了她一眼，然后转向陈默：“还有，你们俩是不是认识？”
陈默和林晚晚同时沉默了。
“不认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王队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将文件拍在桌上：“行，不认识就不认识。不过你们最好快点，因为刚接到报案，说这尸体是假的。”
“假的？”陈默和林晚晚同时惊呼。
“对，”王队点点头，表情严肃，“刚才法医重新鉴定了，这根本不是尸体，是一个……”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一个极其逼真的硅胶娃娃。而且，娃娃的肚子里，塞满了你写的小说稿子，林晚晚。”
林晚晚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硅胶娃娃？小说稿子？
她颤抖着走到尸体旁，伸手摸了摸那波点裙下的皮肤。
冰凉，光滑，没有脉搏。
确实是硅胶。
“这……这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我明明记得她跟我说话了……”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林晚晚慌乱的样子，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
“游戏开始。第一关：尸体之谜。提示：答案在你的记忆里。”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这个格式。
这是十年前，他和林晚晚一起经历的那场“游戏”的开场白。
那场游戏，让他们失去了记忆，也让他们……成为了彼此生命里最大的谜。
“林晚晚，”陈默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还记得，十年前那个雨夜吗？”
林晚晚抬起头，眼神迷茫：“什么雨夜？”
陈默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就是那个，你穿着婚纱，我穿着西装，我们一起跳进海里的雨夜。”
林晚晚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婚纱。西装。大海。
还有陈默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晚晚，别怕。就算忘了全世界，我也会记得你。”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
“陈默……”她哽咽着，“我们……是不是……”
陈默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别哭，”他轻声说，“游戏才刚刚开始。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输了。”
窗外，雨还在下。
停尸房里的灯光忽明忽暗，那具穿着波点裙的硅胶娃娃静静地躺在不锈钢台上，仿佛在嘲笑这两个在记忆迷宫里挣扎的人。
而在那娃娃的口袋里，一张照片悄悄滑落。
照片上，是陈默和林晚晚的合影。
只是，照片上的两人，都穿着囚服？
停尸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晚晚盯着那张飘落在地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穿着囚服的两人笑得没心没肺，背后是一堵斑驳的砖墙。
“我们……坐过牢？”林晚晚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猛地转头看向陈默，“陈默，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真的杀过人？你是不是真的在牢里给我织过毛衣？！”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自己狂跳的心脏。他弯腰捡起那张照片，指尖触碰到照片背面时，微微一顿。
“林小姐，”陈默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褪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小字：长明市第三精神病院，2016年夏。
“首先，我没给你织过毛衣，我只给你包扎过伤口。”陈默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恢复了那种令人牙痒的冷静，“其次，这具硅胶娃娃既然不是尸体，那它就是一个‘容器’。王队，麻烦让法医把娃娃肚子里的东西取出来。”
王队此刻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原本是想来装个逼，顺便把这两个可疑分子带回局里审问，结果现在发现这具“尸体”是个九块九包邮的硅胶娃娃，里面还塞满了小说稿。
“陈默，你别在这儿给我发号施令！”王队恼羞成怒，伸手去抓那硅胶娃娃的胳膊。
“别碰！”陈默和林晚晚同时大喊。
但已经晚了。王队的手刚碰到娃娃的裙摆，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硅胶娃娃的左胳膊竟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折断了，紧接着，娃娃的肚子“噗嗤”一声裂开一道口子，一叠厚厚的、沾满红色液体的A4纸滑落在了不锈钢托盘里。
“血！”林晚晚尖叫一声，躲到了陈默背后。
陈默翻了个白眼：“林小姐，这是番茄酱，还是过期发酸的那种。”
王队也愣住了，他凑近闻了闻，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这他妈是火锅底料吧？！”
陈默没有理会王队的吐槽，他戴上医用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叠稿纸。纸张被某种粘稠的液体浸泡过，字迹有些晕染，但依然能看清上面打印的内容。
那是一份小说大纲。
准确地说，是林晚晚那本只卖了三本的《入殓师的秘密》的未删减版大纲。
陈默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面，瞳孔骤然收缩。
“林晚晚，”陈默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低沉，“你过来看这个。”
林晚晚探出半个脑袋，顺着陈默的手指看过去。
大纲的第三页，赫然写着：
【第三章：停尸房的秘密】
【剧情梗概：过气小说家林晚晚在停尸房发现了一具穿着波点裙的尸体。她不知道的是，这具尸体是一个硅胶娃娃。而在娃娃的肚子里，藏着一份谋杀预告。预告上写着：今晚十二点，入殓师陈默将死于非命。凶手，正是林晚晚本人。】
林晚晚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后退两步，双手疯狂摆动：“不是我！我没有！这上面瞎写的！我发誓我连鸡都没杀过！”
“冷静点。”陈默将稿纸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
【死因：被过期的番茄酱呛死。】
陈默：“……”
林晚晚：“……”
王队：“……”
“这凶手是不是有病？！”王队终于忍不住爆粗口了。
陈默没有笑。他死死盯着那份稿纸，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份大纲，确实是林晚晚的文笔，连她那种喜欢用破折号的习惯都一模一样。但这绝不是她写的。
因为这份大纲的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2016年7月15日。
也就是他们在那家精神病院里“失忆”的前一天。
“这不是小说。”陈默抬起头，眼神像刀一样刮过王队的脸，“这是一份‘剧本’。有人按照我写的《小说家的谋杀》，和林晚晚写的《入殓师的秘密》，把两个故事缝合在了一起，然后……把我们变成了故事里的人。”
王队脸色一变，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配枪：“陈默，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不仅如此。”陈默将那叠稿纸扔进托盘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还给我们设定了‘游戏规则’。你看这里。”
他指着稿纸的最后一页。
上面画着一个简陋的倒计时钟表，指针指向十二点。旁边写着一行字：
【距离陈默死亡，还有3小时45分。请玩家林晚晚尽快完成谋杀任务。若任务失败，系统将启动“格式化”程序。】
“格式化？”林晚晚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电脑重装系统吗？”
“不，”陈默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抹除记忆。彻底地、永久地抹除。”
林晚晚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那个雨夜的画面。
陈默穿着囚服，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枪。他对她说：“晚晚，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不要怕。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
然后，枪响了。
“啊！”林晚晚捂住头，痛苦地蹲了下去。
陈默立刻蹲下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手掌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
“别想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逼自己想。你的记忆被加了锁，强行回忆会伤到你的神经。”
林晚晚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陈默，”她闷闷地说，“你身上有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消毒水？”
“不，”林晚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是火锅底料的味道。”
陈默：“……”
王队：“……”
“滚出去！”陈默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一声。
王队如蒙大赦，转身就跑，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说了一句：“你们俩最好老实点！我会在外面盯着你们的！”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停尸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林晚晚从陈默怀里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那个……对不起啊，我刚才太激动了。”
“没事。”陈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她抓皱的西装，“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度过接下来的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等等！你的意思是，那个‘剧本’是真的？真的有人要在十二点杀你？！”
“或者，”陈默走到那具硅胶娃娃旁边，伸手摸了摸它断裂的胳膊，“或者，这是一个局。有人想借你的手，杀了我。”
“借我的手？”林晚晚瞪大了眼睛，“我为什么要杀你？”
陈默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因为，在你的记忆里，我是个杀人犯。而我，是你的狱友。”
林晚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突然想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两人，都穿着囚服。
“陈默，”她颤声问，“你……你到底是谁？”
陈默没有回答。他走到停尸房角落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的风衣，披在林晚晚身上。
“穿上。”他说，“我们该走了。”
“去哪？”
“去你的记忆里。”陈默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潭，“去找回那个，被我弄丢的你。”
林晚晚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她写过的任何悬疑小说都要神秘。
但她没有犹豫。
她裹紧了那件带着消毒水味的风衣，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停尸房。
门外，长明市的雨还在下。
陈默推开殡仪馆的大门，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他侧身，将林晚晚挡在身后。
“跟紧我。”他说，“别走丢。”
林晚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背影，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梦里吗？
还是在……那个被抹去的过去里？
“陈默，”她突然开口，“你刚才说，你写过一本《小说家的谋杀》。那本书……结局是什么？”
陈默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结局是，小说家杀了入殓师。然后，入殓师在死前，把小说家的记忆，藏进了一具硅胶娃娃的肚子里。”
林晚晚愣住了。
她看着陈默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场雨，下了整整十年。
而他们，终于在雨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