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只剩下胭脂虎粗重的喘息,还有朱玉压抑在喉咙里的咳嗽声。
那声音像砂纸,一下下磨着人的耳膜。杨十三郎坐在窗边,没回头,只是将手中的阴玉在指间缓缓转动。
玉上的裂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朱玉。”
两个字,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榻上的少年猛地一颤,慌忙止住咳嗽,挣扎着想撑起身子。
牵动了内伤,一阵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可他硬是咬着牙,半倚着墙坐了起来。
“杨……杨大哥。”
朱玉的声音嘶哑,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那缕白发,“我没事了。”
“没事?”
杨十三郎终于转过头。那双平日里淡漠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没有怒意,却比发怒更令人胆寒。
“青娥耗尽本源阴气,替你挡了红莲心爆裂的一击,护住你这口心脉之气。苏媚焚了千年妖丹,替你撕开罗刹女的护体妖障。你告诉我,你没事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朱玉的心上。
少年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比刚才失血时还要难看。
他想辩解,想说自己当时也在拼命,想说自己也不想这样……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杨十三郎说的是事实。
他活着,靠着两个女人的命换来的。
“我……”
朱玉张了张嘴,眼眶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不肯流泪。
他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对不起青娥姐……对不起苏媚姐……”
“对不起?”
杨十三郎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她们不需要你的对不起。她们需要你活着,需要你把这份‘对不起’,变成‘不辜负’。”
他站起身,走到榻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朱玉整个笼罩。
杨十三郎伸出手,不是安慰,而是猛地一把扯开了朱玉胸前的衣襟,露出了那道被绷带缠绕的伤口。
“看着它。”
朱玉浑身一僵,被迫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道伤疤狰狞地盘踞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
“这道伤,是青娥替你受的。你每喘一口气,都是在用她的命活着。”
杨十三郎的声音冰冷,一字一句,敲骨吸髓,“你每流一滴汗,都是在耗费苏媚用魂飞魄散换来的机会。”
朱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股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
他想起青娥在幻境中回头对他笑的样子,想起苏媚最后那抹凄然决绝的目光……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被面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哭?”杨十三郎俯下身,逼近那张涕泪交横的脸,“现在哭,晚了。”
他伸手,用拇指粗暴地抹去朱玉脸上的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力度。
“眼泪最没用。你要记住这疼,记住这愧。以后每一次偷懒,每一次退缩,都要想想今天。想想你这条命是谁给的,想想你欠下的债,要用几辈子来还。”
朱玉抬起泪眼,看着杨十三郎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严厉。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责骂,而是一种更深的淬炼。
杨十三郎在用最锋利的话语,剖开他的软弱,逼他直面这份沉重的“生”。
“记住了吗?”杨十三郎问,松开了手。
朱玉用力点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他哽咽着,却不再哭泣,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记、住了。”
一旁的墨卿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笔下未停,将这残酷的一刻默默记下。他知道,杨十三郎不是在折磨朱玉,而是在重塑他的脊梁。
这孩子若挺不过这一遭,日后如何担得起“守山人”的重任?
胭脂虎在里屋听着,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
她看着自己断臂的绷带,又瞥了一眼窗外后院那株孤零零的兰花,眼底的暴戾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疲惫。
是啊,哭有什么用?活着,带着别人的份一起活着,才是最难的。
杨十三郎直起身,不再看朱玉,转身走回窗边。
他重新拿起阴玉,贴在自己眉心,仿佛在汲取那微弱的凉意,来平息胸腔里翻腾的地脉浊气。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朱玉粗重却努力压抑的呼吸声,一声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里屋的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腐烂的甜腻。
胭脂虎靠在墙角,那条断臂搁在桌案上,依旧被厚厚的绷带缠得像个粽子。
阳光透不进这阴暗的角落,只有她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一下下撕扯着寂静。
杨十三郎撩开布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得发亮的药汁。药气冲鼻,闻之欲呕。
“喝掉。”
胭脂虎没接,甚至没抬眼。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抠着桌沿,指甲在硬木上划出几道白痕。
额上的汗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她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这种疼,比起断臂处那股钻心蚀骨的痒痛,根本不算什么。
那是妖力在啃食她的血肉,是红莲留下的诅咒在试图将她同化成那座死塔的一部分。
“老子……不用人可怜。”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
她是醉仙楼的老板娘,是这一片的地头蛇,就算废了一只手,她也只能是站着死,不能躺着让人喂药。
“可怜你?”
杨十三郎冷笑一声,直接坐在她对面,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我要是真可怜你,当初在塔里就不该带你出来。烂在那儿,一了百了。”
胭脂虎猛地抬头,独眼赤红,死死瞪着杨十三郎。那眼神里有恨,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不甘。
杨十三郎没理会她的情绪,径直揭开绷带一角。
一股黑气瞬间逸散出来。原本应该鲜红的肌肉组织,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并且像是有生命的活物一般,微微蠕动着,试图向四周健康的皮肉侵蚀。
伤口边缘,甚至隐隐透出几点妖异的红莲纹路。
“看见了吗?”
杨十三郎指着那伤口,“这不是伤,这是罗刹女的牙印。你以为你在硬扛?你是在给那妖女当养料。等你这条胳膊烂透了,心肝脾肺肾也就差不多了。”
胭脂虎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恐惧,源于对失控的未知。她不怕死,但她怕自己变成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灰烬傀儡。
“这药,是用后山守魂兰的根茎,混着我的山魂之气熬的。”
杨十三郎把药碗往前推了推,语气不容置疑,“它能压住诅咒,但过程很疼。疼到你想把舌头咬断。你可以不喝,但我也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说完,他不再看她,而是转头看向窗外那片正在腐烂的山林,仿佛喝不喝,全在她一念之间,与他无关。
胭脂虎盯着那碗药,又看了看杨十三郎鬓角那抹刺眼的霜白。她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怕疼?老子当年在乱葬岗跟野狗抢食的时候,还没怕过疼。”
她猛地伸出左手,一把夺过药碗。没有丝毫犹豫,仰起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呃啊——!!”
药汁入腹的瞬间,胭脂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那药根本不是用来喝的,它像是一团烧红的烙铁,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然后又从胃部反弹回断臂处。
那股灼痛感与伤口处的阴冷诅咒猛烈碰撞,如同冰火交加,在她体内展开一场惨烈的厮杀。
她的身体剧烈痉挛,像是一条离水的鱼,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她死死咬住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却硬是没再喊出第二声。那只完好的左手,“咔嚓”一声捏碎了桌角。
杨十三郎依旧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五指微张,虚按在她的断臂上方。
一丝丝淡金色的山魂之气从他掌心垂落,如同细密的针,刺入那蠕动的紫黑色腐肉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诅咒在疯狂反扑,试图吞噬他的气息。但他像是一座山,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
一盏茶的时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胭脂虎终于停止了颤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断臂处,那紫黑色褪去了不少,虽然依旧狰狞,但至少不再蠕动,那股阴冷的邪气也被压制了下去。
杨十三郎收回手,掌心留下一层黑色的污垢——那是逼出的诅咒残渣。
“三天一碗,连服七日。”他站起身,语气平淡,“疼一次,你就离鬼门关远一步。疼不死,你就活。疼死了,那也是你的命。”
胭脂虎连瞪他的力气都没了,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嗤笑。
杨十三郎撩开布帘走出去,重新坐回窗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抹黑色正在缓慢侵蚀他的皮肤。以身为炉,替人祛毒,这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他不在乎。
他抬头,望向烂柯山深处。那里的红莲,似乎又多了几分。
“墨卿。”他低声唤道。
“在。”角落里的师爷放下笔。
“记录:胭脂虎,断臂,抗毒初成。然地脉之毒,非药石可根治。若七日不愈……”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便由我亲自‘炼’之。”
墨卿笔锋一顿,抬头看了杨十三郎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在册页上记下了这一笔。
屋内,只剩下胭脂虎粗重却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以及朱玉极力压抑的咳嗽。
窗外,那株埋着苏媚的兰花,在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