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1月26日,正月初三。
天光大亮,冬日乡间空气清冽干净。
上午刚过十点,翟永康便早早赶来请郑岩、朱亮、翟永强三人。
今日众人心里都有数,下午郑岩和朱亮就要启程返回四九城,不宜喝多、不能酗酒。
中午开席照旧热闹,亲戚齐聚、笑语满堂,但酒桌上大家都极有分寸。整整一桌宴席,最后只喝了四瓶白酒便主动收了酒。谁都明白,回城路途辗转,醉酒伤身又误事,万万马虎不得。
午饭结束,简单收拾片刻,众人便准备动身返程。
依旧是村里借来的老牛车,翟永强赶着车,专程送郑岩、朱亮去往乡里换乘马车、公交。
牛车缓缓驶出佃起村村口,冬日白雪覆地,村舍、田地、树影渐渐被甩在身后。车厢慢悠悠摇晃,气氛闲适安静。
朱亮望着白茫茫的田野,率先开口挑起话题。
“永强,现在村里成立了初级农业生产合作社,你一个人挣工分、种入股田地,除去吃喝开销,一年大概能落下多少?”
翟永强坐在车沿,牵着牛绳,闻言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挣不了多少。一个劳力一年工分折算下来大概二十三万,再加上土地入股社里的分红二十五万,满打满算,一年总收入四十八万。”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还得是风调雨顺、年景极好的年份。若是遇着旱涝灾年,减产欠收,连这些都没有。”
怕朱亮和郑岩两人以为农村日子艰难、以后会需要他们的接济,翟永强又连忙故作轻松地宽慰解释:
“不过我这是一个人的收入。像大伯家他们十几口人的大家庭,劳力多,挣得也多,一年差不多能有两百多万吧。除去一大家子吃穿用度,应该能存下一百万左右。再过几年,云峰他们长大了,家里日子只会越来越宽裕,存得更多。”
朱亮静静听着,目光远眺渐渐模糊的村落轮廓,语气平缓而认真:
“辛苦操劳一年,最好年景也不到五十万,刨去日常开销,一年下来也就三十几万。”
朱亮转头看向翟永强,沉声问道:“永强,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这一句问话,轻飘飘落在翟永强耳中,却如同惊雷,瞬间让他心神一震。 脑海里瞬间翻涌出去年大姐翟永兰和自己说过的那番话——
“咱们姐弟三人从小无父无母、相依为命。如今大姐嫁入城里,玉儿长大也会嫁给郑岩,到头来就只有你留在村里、守着家里那间土胚房。”
翟永兰心疼弟弟在土里刨食,认真劝道:“永强,要不你也来城里生活吧?我在附近打听下房子,有合适的我先给你租下来。
刚来城里没稳定工作也没事,先找零工糊口,哪怕当个窝脖儿、扛活搬运也行。以后有机会,我让你姐夫帮你打听工作。你看成吗?”
彼时,翟永强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大姐,我不去城里。咱们姐弟的根在这里,爹娘埋在这里,老家在这里,咱们祖祖辈辈也在这里。总得有人守着家、守着坟、守着根。
你们在城里安家,我守着家里,你们逢年过节回家,家里也能有一口热乎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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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一瞬闪过心头,翟永强握着牛绳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怔怔望着前方土路,久久没有应声。
朱亮见他出神发呆,半天不回话,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声唤道:“永强?永强!喊你半天了,想什么呢?”
翟永强猛然回过神,收敛心绪,对着朱亮憨厚挠头一笑:“没想啥,姐夫。就是看着这雪后田地,有点出神。”
朱亮见他躲闪的神色,哪里看不出他心里藏了事,当即神色端正,认真追问:“没想啥?我刚刚问你,愿不愿意换个活法,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一旁的郑岩自出村后便沉默静坐,此刻也微微抬眼,安静看向翟永强。若是翟永强有想法,年后复工,便去找朱大春打听招工名额。
可若是翟永强不想出去,只想留在村里。 那郑岩也不会强人所难,往后翟永强日子艰难,自己帮衬一二即可。
牛车依旧悠悠前行,轱辘碾过积雪土路,咯吱作响。
翟永强回头望着朱亮,见他神色认真,不像是随口说笑。一旁的郑岩也望向自己,似在等着自己的答复。
翟永强心里思绪翻涌。自打解放以后,打倒地主,分到了田地,农村的日子是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后面创办初级社,国家实行统购统销,这样的日子,放在小时候,是想都不敢去想的。按道理说,只要肯下力气踏实干活,一年除去吃穿开销,还能余下三十来万旧币,已然知足了,翟永强本心也确实十分满足现在的生活。
可姐弟三人从小相依为命,大姐也想自己能去城里生活,姐弟三人也不会分隔太远,想彼此了,走个十几分钟就能到对方家里,不用想现在公交车、马车折腾,还得走上半小时的农村土路,单路程就差不多两三个小时。
如今姐夫又当面提起这件事,若是一口回绝,反倒显得自己不识好歹,辜负了人家一番好意。
翟永强转回头,望向牛车前方蜿蜒的土路,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松弛。
“如今这日子,我已经觉得很好,心里是真的知足。一年能存下三十万,在姐夫和妹夫眼里或许不多,可搁咱们村里,已经很不错了。”
稍稍停顿片刻,又回过头看向车上的朱亮与郑岩,眼神恳切。
“姐夫,妹夫,我知道你们是真心为我着想,也清楚进城当工人,比起在土里刨食要体面安稳。可城里的工作有多金贵,我心里也明白。
不管大姐、玉儿跟你们念叨过什么,你们都别往心里去,更不用为了我的事操心。我在村里就挺好,更别因为我的缘故,影响到你们的工作生活,实在犯不上。”
听完这番话,朱亮和郑岩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朱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翟永强的肩膀。
“你这小子,瞎想啥呢。好好赶你的车,别的事情我们心里有数。”
朱亮没同意翟永强的想法,也没说打听工作的打算,只叮嘱翟永强专心赶路。
老牛踩着土路慢悠悠向前,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风掠过田野,卷起些许尘土。
翟永强见姐夫没有继续再提进城做工的话题,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扬起鞭子,轻轻往牛身上虚挥了一下,牛车继续朝着乡里的方向行去。
郑岩坐在一旁,默默看着翟永强的背影,心里暗自感慨。姐弟三人相依为命,都希望彼此幸福。
翟永强更不愿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到姐姐妹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