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间筛落下来,像一把把金色的刀子,切开了林间昏暗的空气。落叶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有枯枝在脚下断裂,那声音清脆得像是骨头折断。
森崎站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面,右手握着那把短刀。刀刃不长,但很利,晨光在刀面上游走,像一条毒蛇的舌头。他的呼吸很轻很稳,眼神冰冷而专注,像一只正在窥伺猎物的豹子。
他盯着前方不远处那两个人。
李三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穿着一件灰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后腰处别着三把飞镖,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但整个人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感。
韩璐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挽到了小臂处,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她的军装虽然旧,但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利落劲儿,腰带扎得紧紧的,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轮廓。她的短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上,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
“妹妹,那鬼子是不是跑了?”李三压低声音问韩璐,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飞镖。
韩璐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在林子深处逡巡着:“不会。森崎这个人我听说过,他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拿过剑道冠军,后来又在特高课受过训,是个难缠的对手。他既然敢一个人追进来,就说明他有把握。这种人不会轻易放弃猎物。”
“那妹妹,你算一算,咱们是谁的猎物?”李三嘴角微微一挑,露出一丝冷笑。
韩璐终于偏了偏头,看了李三一眼:“三哥,现在还说不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林子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几乎把天都遮住了,光线暗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味。偶尔有鸟雀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韩璐忽然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她猛地回过头去,身后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干和灌木,什么都没有。但她心里的不安感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浓了。
“三哥,”她又叫了一声。
李三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好像停了。这种安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山里跟着师父练功时,师父说过的话——当猎物不再逃跑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它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妹妹,小心点。”李三低声说,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从侧面袭来。
李三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道黑影,那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瞬间就从十几米外逼到了眼前。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猛地向旁边一闪,那道寒光擦着他的衣襟划了过去,把他腰间的一根布带割断了半截。
是森崎。
这个日本人的动作干净利落,一刀刺空之后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翻,刀尖立刻转向,朝李三的腹部横扫过来。李三上身向后一仰,刀锋贴着他的肚皮掠过,把他衣服的前襟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的白布衬衣。
“三哥!”韩璐叫了一声,伸手去拔腰间的匕首。
但森崎的动作太快了。他一刀扫空之后,左脚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李三的头部踢来。这一脚又快又狠,带着破空的风声。
李三这时候还在后仰的姿势里,重心已经不太稳了,但他硬是用腰腹的力量把身体拧了过来,右臂横在身前格挡。森崎的脚踢在他的小臂上,那股力量大得惊人,李三感觉像是被一根铁棍砸中了一样,整个人向旁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李三稳住身形,甩了甩发麻的右臂,眼睛死死盯着森崎。
森崎落在地上,没有急着追击。他把短刀换到了左手,右手缓缓握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细长,像狐狸一样,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看起来说不出的阴鸷。
李三没有搭话,只是微微沉了沉肩,把重心放低了一些。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好对付,刚才那几下试探性的交手已经让他摸到了底——森崎的力量不比他差,速度甚至还要快上半分,而且出手极其狠辣,每一招都奔着要害来,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
韩璐已经拔出了匕首,横在身前,护在李三的右侧。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很镇定。她跟着李三出生入死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森崎还吓不倒她。
森崎看了韩璐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到李三身上:“李桑,你的女人,也很漂亮。不过可惜,今天你们两个,都要死。”
李三左脚向前迈了一大步,右拳直直地朝森崎的面门打去。这一拳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速度极快,拳风扑面而来,森崎不得不向后闪避。李三一拳落空,右腿已经抬了起来,一记低扫腿踢向森崎的膝盖。森崎抬腿避开,李三的腿突然改变了方向,由低扫变成了高踢,脚尖直奔森崎的下巴。
这一变招又快又巧,森崎显然没有料到,仓促之间只能向后猛仰,李三的脚尖擦着他的下巴扫了过去,把他下巴上的皮肤划破了一道口子,渗出一丝血迹。
森崎连退三步,伸手摸了摸下巴,看到手指上的血迹,脸色变了。不是害怕,而是愤怒。他的眼睛里冒出了一股狠戾的光,像是被激怒的野兽。
“混蛋!”森崎低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比刚才更快,短刀在他手里像活了一样,刺、挑、抹、划,一招接着一招,每一刀都奔着李三的要害。李三左闪右避,好几次刀锋都贴着他的皮肤划过去,衣服上又被割开了几道口子,但始终没有伤到皮肉。
韩璐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上去帮忙,但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她根本插不上手。她只能握着匕首在旁边游走,寻找机会。
森崎一刀刺向李三的心口,李三侧身避开,右手顺势抓住了森崎握刀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拧。森崎的手臂被拧得翻转过来,手里的短刀几乎要脱手,但他左手立刻扣住了李三的手腕,两个人较上了劲,互相扭在一起,谁也挣不开谁。
“妹妹,退后!”李三咬着牙喊了一声。
韩璐愣了一下,但还是依言退开了几步。
就在这时候,森崎忽然膝盖一抬,朝李三的小腹顶去。李三腰腹一收,堪堪避过,但森崎紧接着又一膝盖顶上来,这一下李三没能完全避开,被顶到了大腿根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的劲道不由得松了半分。
森崎抓住了这个机会,猛地一拧身子,把李三的手臂反扭到了背后,同时右手的短刀朝李三的后心刺去。这一刀要是刺中了,李三就算有十条命也保不住。
千钧一发之际,李三猛地向前一窜,身体几乎是与地面平行地飞了出去,森崎的刀刺了个空,刀尖扎进了旁边一棵树的树干里,入木三分,一时竟然拔不出来。
李三落地的时候在地上滚了一圈,单膝跪地,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杀意。他伸手到后腰摸出了一把飞镖,镖刃在晨光中闪着幽蓝色的光。
森崎看到那把飞镖,瞳孔猛地一缩。他听说过李三的飞镖——百步之内,例不虚发。特高课的文件里专门有一页记载着李三的飞镖战绩,死在那些红色镖穗下的人,已经不下二十个了。
但就在李三要掷出飞镖的一瞬间,一道人影突然从他侧面的灌木丛中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身材不高,但很敦实,像一头野猪。他冲到李三跟前的时候右腿已经抬了起来,一脚狠狠地踹在了李三的肚子上。
这一脚来得太突然了,李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森崎身上,根本没有防备。那一脚的力量大得惊人,李三感觉像是被一头狂奔的牛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手里的飞镖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他的后背撞在了一棵树上,那棵树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树叶簌簌地落了一地。
“三哥!”韩璐尖叫了一声,挥着匕首朝那个日本兵冲了过去。
但那个日本兵看都不看她一眼,抬腿又是一脚朝倒在地上的李三踢去。
李三躺在地上,肚子上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那个日本兵的一脚踹得他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那是血。但他没有时间躺着喘气,那个日本兵的第二脚已经下来了,直直地朝他的头部踩来。
李三猛地一个翻滚,那一脚踩在了地上,落叶被踩得四散飞溅,地面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脚印。如果这一脚踩在头上,脑袋非得像西瓜一样爆开不可。
李三滚了两圈之后单手撑地,身体弹了起来。他半蹲在地上,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还是冷的,像两把刀子一样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日本兵。
那个日本兵见一脚踩空,没有停顿,立刻又冲了上来,右拳直直地朝李三的面门打来。李三头一偏,拳头擦着他的耳朵打了过去,劲风刮得他耳根生疼。李三没有躲第二次,他的右腿猛地蹬了出去,这一脚用的是脚跟,发力点从脚底一直传到腰胯,全身的力量都凝在了这一蹬上。
这就是大力正蹬。
这一脚踹在了那个日本兵的小腹上。
那个日本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开了,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腹部像是被一根攻城锤撞中了一样,五脏六腑都在那一瞬间被挤到了一起,然后又猛地弹开。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向后飞去,飞过了五六米的距离,撞在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
那棵松树“咔嚓”一声断了。
那个日本兵的身体继续向后飞了七八米,撞在了第二棵树上,这才停下来,像一摊烂泥一样滑落到地上,一动不动了。他的嘴角溢出了血沫,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里面映着头顶的树冠和破碎的天空。
十几米。
李三这一脚,把一个成年男人踹飞了十几米远。
森崎看到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刚才那种从容不迫的冷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审慎的神色。他终于拔出了嵌在树干里的短刀,握在手里,刀尖微微向下,身体微微弓起,像一只准备扑击的猛兽,但迟迟没有出手。
他重新评估着眼前这个对手。
李三踹飞那个日本兵之后,身体还没有完全站稳,森崎已经从他身后扑了上来。他双臂张开,像一条毒蛇一样缠上了李三的颈部,左臂扣在李三的喉结上,右臂锁在左臂上,两条手臂形成了一个致命的绞索,紧紧地勒住了李三的脖子。
这就是裸绞。
森崎的裸绞练得很好,力道均匀,角度刁钻,一旦锁上就很难挣脱。他的身体紧紧地贴在李三的后背上,两条腿从后面盘住了李三的腰胯,整个人像一件紧身衣一样裹在李三身上,让李三无法转身,无法发力,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困难。
李三的颈动脉被勒住了,血液上不了头,眼前开始发黑。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砰砰砰地响,像是有人在擂鼓。他的双手本能地去掰森崎的手臂,但森崎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韩璐看到这一幕,急得眼睛都红了。她握着匕首冲上来,想要刺森崎,但森崎抱着李三不停地转圈,让韩璐根本找不到出手的角度。她怕伤到李三,不敢贸然刺出去,只能围着两个人打转,急得满头大汗。
“三哥!三哥!”韩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三听到了韩璐的喊声,但那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过来的,模模糊糊,不太真切。他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散,眼前的光影变得越来越暗,身体越来越沉,像是一块石头在往深水里沉。
不能晕。不能晕。不能晕。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遍,然后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剧痛像一道闪电一样从舌尖炸开,瞬间传遍了全身,他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一瞬。就这一瞬,够了。
李三开始蓄力。
他没有去掰森崎的手臂,而是猛地向后蹬地,身体带着森崎一起向后退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疯狂地向后冲撞。森崎的后背撞在了一棵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手臂松了半分,但他立刻又勒紧了。李三继续后退,继续撞击,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撞得那棵树簌簌发抖,落叶像雨点一样落下来。
森崎被撞得血气翻涌,胸口一阵发闷,但他咬着牙不肯松手。他知道一旦松手,李三就像挣脱了笼子的老虎,再想锁住他就难了。
李三的蓄力还在继续。他的双腿像两根弹簧一样不断地压缩、弹开、压缩、弹开,每一次蹬地都带着森崎向后飞退几步,每一次撞击都比上一次更猛、更狠。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在咆哮。
第五次撞击的时候,李三猛地一扭腰,身体剧烈地旋转了一下。这个动作幅度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森崎的手臂被这股旋转的力道拧得变了形,终于松开了。李三趁机向前一窜,从森崎的怀抱里挣脱了出来。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前窜了两步之后,身体猛地向前一翻,一个干净利落的空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三米之外。空翻的过程中他的身体完全舒展开来,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又迅速地收回,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缓冲了所有的冲击力,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多少。
这就是后空翻摆脱。
森崎的手臂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但怀里已经空了。他看着三米外的李三,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惊讶。他见过很多人从他的裸绞里逃脱,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逃掉。空翻摆脱裸绞,这需要极其强悍的腰腹力量和极其精准的身体控制能力,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三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红痕,那是森崎的手臂勒出来的,皮肤下面已经开始泛青了。他的嗓子又干又疼,吞咽的时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甚至比刚才更亮了,像是被激怒之后燃烧得更旺的两团火。
“好功夫。”森崎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真诚的赞叹。
李三没有说话。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勒痕,指腹碰上去的时候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森崎,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拳,也没有用腿,而是一个箭步冲到了森崎的侧面,右腿猛地抬起来,侧身一踹。这一脚是侧踹腿,发力点和正蹬不同,用的是腰胯的横向力量,力量集中在脚掌的外沿,像一把横着抡起来的铁锤。
森崎的反应很快,看到李三的腿抬起来的瞬间就开始侧身闪避,但李三这一脚太快了,快到他刚动了闪避的念头,脚就已经到了。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森崎的左胸上,森崎清楚地听到了自己肋骨发出的“咔嚓”声,至少断了一根,可能是两根。
剧痛从胸口炸开,森崎的身体像被一辆疾驰的马车撞中了一样,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他飞过了三四米的距离,后背撞上了一棵碗口粗的桦树,那棵树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咔嚓”一声从根部断裂,树冠轰然倒下,扬起了一片尘土和落叶。
森崎倒在断裂的树干上,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他的嘴角溢出了血沫,那是肋骨刺破肺叶之后渗出来的血。他咬着牙想爬起来,但胸口的力量好像被抽空了一样,双臂撑了一下,又软了下去。
韩璐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笑容。她快步走到李三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三哥,你没事吧?”
李三摇了摇头,眼睛始终盯着森崎。他知道这个日本人没那么容易倒下。
果然,森崎在地上躺了几秒钟之后,咬着牙慢慢地爬了起来。他单手撑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胸口的疼痛让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但他站起来了。他站在那里,弓着腰,像一只受了重伤的狼,虽然摇摇欲坠,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闪烁着凶狠的光芒。
“李桑,”森崎喘着粗气说,“你的腿功,的确厉害。但是……中国拳法,我也会。”
他慢慢直起腰来,左手按在受伤的胸口上,右手缓缓地伸出来,五指张开,然后慢慢地收拢,握成了一个爪形。他的眼神变了,刚才那种阴冷的、狐狸一样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目光,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
李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起手式。这是擒拿手,而且是正宗的少林擒拿手。森崎的架式虽然有些地方做得不够标准,但那股子劲儿是对的,那种从筋骨里透出来的柔中带刚的劲儿,不是花架子,是真功夫。
“你学过中国拳法?”李三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在北平待过三年。”森崎说,每一个字都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的师父,是形意拳的正宗传人。”
李三沉默了一瞬。他想起了一个人——形意拳大师郭云深。郭云深早年收过一个日本徒弟,这件事在武术圈子里曾经引起过很大的争议,很多人都骂郭云深把国术传给外国人,是数典忘祖。但郭云深说了一句话:武学无国界,但武者有国界。
现在看来,郭云深那个日本徒弟,就是森崎。
“那就来吧。”李三说,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比刚才更专注、更慎重。
三
森崎先动了。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用猛烈的拳脚进攻,而是迈着小碎步,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他的步法很特别,看起来不快,但实际上每一脚都踩在李三意想不到的位置上,左一步,右一步,每一步都在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李三盯着他的步法,心里暗暗吃惊。这确实是形意拳的步法,鸡腿、龙身、熊膀、鹰爪,森崎居然学了个八九不离十。虽然他的身体因为胸口的伤势而有些僵硬,但那股子内在的劲儿还在,柔韧、连贯、绵密,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森崎走到李三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右手突然探出,五指如钩,直奔李三的左腕。这一下来的又快又准,李三本能地向后缩手,但森崎的手指已经搭上了他的腕子,像五根铁钳一样猛地扣紧,然后向外一拧。
李三的左手腕被拧得翻转过来,一股剧痛从腕骨传上来,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像要被拧断了一样。他的身体不自觉地顺着拧转的方向旋转,以缓解那股剧痛,但森崎的左手已经跟了上来,扣住了他的肘关节,双手同时发力,把他的左臂反剪到了背后。
这就是擒拿手的精髓——拿住关节,以小制大,以巧胜力。
李三的左臂被锁在背后,动弹不得,森崎的右手扣着他的手腕,左手压着他的肘关节,两个受力点同时发力,李三感觉自己的肘关节快要脱臼了。他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脸上的肌肉因为疼痛而扭曲,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
韩璐看到李三被擒住,急了,握着匕首就要冲上来。李三猛地对她喊了一声:“别过来!”
韩璐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李三,眼睛里满是焦虑和不解。
李三没有时间解释。他知道森崎的擒拿手一旦拿住,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让情况变得更糟。被擒拿的人最忌讳的就是乱动,乱动只会让关节承受更大的压力,加速脱臼或者骨折。他需要冷静,需要找到一个破绽,一个森崎力道上或者角度上的破绽。
森崎的双手不断地调整着角度和力度,想把李三的手臂拧到更极限的位置。他的呼吸很稳,力道均匀而持续,像一条正在慢慢收紧的蟒蛇,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地压缩猎物的生存空间。
“李桑,”森崎在李三身后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意味,“你的手,废了。”
李三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自己的左臂上,感受着森崎双手施加的每一点力量,每一个角度的变化。他的右臂是自由的,但森崎的身体贴得很近,右臂没有足够的空间发力。他的双腿也是自由的,但森崎的站位很刁钻,从他身后偏左侧的位置锁住了他,让他的右腿无法有效地踢击。
但有一个位置,森崎忽略了。
李三的右肩。
他的右肩微微向后顶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森崎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在意,以为李三只是在做无谓的挣扎。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李三的左臂上,双手继续加力,要把李三的肘关节彻底锁死。
李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的右肩猛地向后一顶,这一下用的是全身的爆发力,从脚底传到腰胯,从腰胯传到肩膀,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弹开。他的右肩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森崎的左侧肩膀上,这一下撞击的力量不算大,但角度极其刁钻,刚好打在森崎左肩的关节上,让他的左臂瞬间失去了力量。
森崎的左臂一软,压在李三肘关节上的力量立刻减了大半。李三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猛地一拧身子,把左臂从森崎的掌控中抽了出来。他的左腕还被森崎的右手扣着,但肘关节已经自由了,他用肘部朝森崎的肋部狠狠地顶了一下,森崎吃痛,右手也不由得松了。
李三彻底挣脱了擒拿,向前窜了两步,转过身来,面对着森崎。他的左臂垂在身体一侧,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指印,肘关节又酸又疼,但好在没有脱臼。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根手指还能动,说明骨头没事。
森崎站在那里,左肩微微下垂,刚才李三那一顶让他的肩关节受了些损伤,虽然没有脱臼,但活动起来已经不那么灵活了。他看着李三,眼神里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你很强。”森崎说,语气很认真,不像在恭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也不差。”李三说,甩了甩左臂,让血液流通得更顺畅一些。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动了。
这一次李三没有再给森崎近身擒拿的机会。他抢在森崎前面,一个滑步绕到了森崎的身后,右手从后面推住了森崎的右肩,猛地向前一推。这一招叫推肩阻击,目的是破坏对手的重心和进攻节奏。
森崎的身体被推得向前踉跄了一步,他本能地想要转身,但李三的左手已经从后面扣住了他的左肩,双手同时发力,把他的上身压得向前倾去。森崎的重心前移,双脚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向前迈步,整个人的姿势变得非常被动。
李三趁着森崎重心不稳,右腿伸出去,从后面勾住了森崎的腰。他的脚背紧紧地贴着森崎的后腰,然后猛地向内一收,像一把钩子一样把森崎的腰部勾住,让他的身体无法向前移动。
这就是钩腿。
森崎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绳子捆住了一样,上半身被压着向前倾,腰部被勾着不能向前走,整个人的重心完全紊乱了。他想转身,但李三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他根本转不过来。他想弯腰把李三摔过去,但李三的钩腿锁死了他的腰胯,让他无法完成过肩摔的动作。
就在森崎挣扎的时候,李三的右臂已经绕上了他的颈部,左臂锁在右臂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裸绞。这个裸绞和刚才森崎用在李三身上的如出一辙,但李三的版本更加致命——他的手臂压住的不是森崎的气管,而是两侧的颈动脉,只要几秒钟的压迫,大脑就会因为缺血而失去意识。
森崎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太熟悉这个感觉了。这是他教过无数人的技术,也是他用过无数次的技术。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裸绞锁死,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几秒钟。他必须在意识丧失之前挣脱,否则他就会像他曾经绞晕过的那些对手一样,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
森崎的双手抓住了李三的手臂,拼命地想掰开。但李三的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森崎又想把下巴缩进去,用下巴卡住李三的肘弯,给自己争取一点空间,但李三的手臂压得太低了,他的下巴根本缩不进去。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的树影开始晃动,李三的手臂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不。
不能这样。
森崎咬了一下舌尖,用剧痛让自己清醒了一瞬。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过肩摔。这是他现在唯一有可能挣脱的办法。虽然李三的钩腿锁住了他的腰,但他还有一个角度可以发力,一个李三可能没有意识到的角度。
森崎猛地弯下腰,双手抓住了李三的右臂,身体剧烈地向左侧扭转,想把李三从他的背上摔过去。这个动作的幅度很大,力量也很猛,李三的钩腿被这个动作带得松了半分,身体开始向一侧倾斜。
就在森崎即将完成过肩摔的一瞬间,李三看到了身后的一棵树。
那是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树干笔直,表皮粗糙,离他大概只有一米多的距离。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蹬住那棵树。
李三的右脚猛地蹬在了那棵松树的树干上。
这一蹬的力量极大,大到那棵松树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树皮被蹬掉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白色的木质。李三的身体借着这股反作用力猛地向反方向弹去,带着森崎一起飞了出去。
两个人像一颗人肉炮弹一样从树干上弹开,飞过了三四米的距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落叶和尘土被砸得四散飞扬,地面被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这一摔的力量太大了,两个人都被摔得七荤八素。李三的后背先着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森崎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胸口本来就有伤,这一摔让他的肋骨又错位了几分,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李三的手臂还锁在森崎的脖子上。
即使在摔落的瞬间,即使在背部着地的剧痛中,李三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他的右臂依然紧紧地勒着森崎的颈部,左臂锁着右臂,两只手死死地扣在一起,像两把焊死的铁钳。
森崎倒在李三的身上,感觉到脖子上的压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重了。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像蚯蚓一样在皮肤下面蠕动。他的嘴里发出了一种奇怪的声响,像是漏气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听起来非常恐怖。
他拼命地用手肘朝后撞击李三的身体,一肘,两肘,三肘,每一肘都用尽了全力,砸在李三的肋部、腹部、胸口。李三被砸得闷哼连连,嘴角溢出了一丝血迹,但他咬着牙,手臂不但没有松开,反而勒得更紧了。
“呃……啊……”森崎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嘶吼,那声音已经不像是人类能发出来的了,更像是一头被铁夹子夹住的野兽在垂死挣扎。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李三的裸绞已经压迫了他的颈动脉将近十秒钟,他的大脑严重缺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他必须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做最后一搏。
森崎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双腿像两根柱子一样撑起了两个人的重量,膝盖微微弯曲,然后猛地伸直,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了起来。李三还挂在他的背上,像一只死死咬住猎物的狼,不管猎物怎么甩都甩不掉。
森崎开始疯狂地跑动。
他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撞。他朝着一棵树冲过去,背对着树干,猛地撞了上去。李三的后背撞在了那棵树上,“砰”的一声闷响,李三感觉自己的脊柱像是被折断了一样,疼得他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了一股腥甜。
但他的手还是没有松。
森崎又撞了一下。
李三的嘴里喷出了一口血,血溅在森崎的后背上,溅在那件土黄色的军装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色花朵。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松了就全完了。
森崎撞了第三下。
这一下比前两下都猛,他几乎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像一头垂死的犀牛一样朝那棵树冲过去。树干在他的撞击下剧烈地摇晃,树叶簌簌地落了一地,李三的嘴巴里涌出了大量的鲜血,那些血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地上,滴在落叶上,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李三的手终于松了。
不是因为他想松,而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锁扣中滑脱,像秋叶从枝头飘落一样,无力而缓慢。他的右臂从森崎的脖子上滑下来,垂在了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从森崎的背上滑落,瘫倒在地上。
森崎感觉到脖子上的压力消失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肺部贪婪地吸取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口的剧痛,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呼吸,拼命地呼吸。
他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的李三。
李三仰面躺在地上,嘴角全是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些涣散,胸口的起伏很弱,很慢,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
森崎的嘴角慢慢地上扬,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残忍,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满足感。他抬起脚,准备朝李三的头部踩下去。
他要把这个中国男人的脑袋踩碎。
但他的脚还没有落下,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左侧。
四
韩璐。
她一直等在旁边。从李三挣脱擒拿,到李三锁住森崎的脖子,再到两个人一起飞出去,一起摔在地上,再到森崎疯狂地撞树,李三吐血松手——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但她没有动。
因为李三说了“别过来”。
她相信李三。她相信他一定能赢,就像她相信太阳一定会从东方升起一样,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她握着手里的匕首,站在五米外的地方,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一直在动,追着两个人移动的身影,一刻都没有离开。
直到李三的手松开,瘫倒在地上,森崎转过身来,抬起脚要踩下去的那一刻,韩璐动了。
她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五米的距离她只用了一步半就跨过了。她出现在森崎的左侧,右腿猛地抬起来,脚掌的外沿狠狠地踢在了森崎的左膝盖上。
这一脚是搓踢,韩璐最拿手的腿法之一。搓踢的精髓在于发力点不是脚背也不是脚尖,而是脚掌的外沿,踢出去的时候不是踢,而是“搓”,像搓麻绳一样,用脚掌的外沿在目标上猛地一搓,力量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专门攻击关节。
“卡吧。”
那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在这寂静的森林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森崎的左膝盖碎了。
他的膝盖骨在那一声脆响中碎裂成了至少四五块,碎片扎进了周围的肌肉和韧带里,剧烈的疼痛像电流一样从膝盖传遍全身,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运转,只剩下一个信号——疼。
森崎的嘴巴张开了,但声音没有发出来。他的脸扭曲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形状,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上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倾倒,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支撑能力,像一根折断的柱子一样弯曲着,膝盖处肿起了一个拳头大的包,皮肤下面渗出了暗红色的淤血。
他的惨叫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杀猪时的嚎叫,在这片森林里回荡开来,惊起了成群的飞鸟。他双手捂着左膝盖,在地上翻滚着,每翻滚一下就会压到膝盖上的伤处,然后又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
韩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蹲下身,右手五指并拢,手掌绷得像一块铁板,猛地朝森崎的下巴推去。这一招叫猛虎硬爬山,是八极拳中的经典招式,发力短促而猛烈,一掌推出去,力量从脚底传到腰胯,从腰胯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手掌,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了这一掌上。
森崎的下巴在这一掌下像一块被铁锤砸中的豆腐一样碎了。
他的下颌骨从中间断裂,碎片向两侧分开,下巴的形状在一瞬间彻底改变了,从正常的弧形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凹陷。皮肤被碎裂的骨头从里面顶破,鲜血和碎裂的骨茬一起暴露在空气中,那种景象让任何人看了都会做噩梦。
森崎的嘴里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声音,因为下巴碎了,他的舌头失去了支撑,嘴巴无法闭合,鲜血和唾液混在一起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滴在他的衣服上,滴得到处都是。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韩璐的手掌没有停下来。她在猛虎硬爬山之后紧接着变招,五指张开,弯曲成爪,指甲朝外,猛地朝森崎的喉咙抓去。这一抓又快又狠,五根手指像五把铁钩子一样嵌进了森崎颈部的皮肉里,然后猛地一收一扯。
铁鹰爪。
森崎的喉咙在这一抓之下像一张纸一样被撕开了。气管、血管、肌肉、皮肤,全部被韩璐的手指撕碎,露出了里面白色的颈椎骨。鲜血从撕裂的创口中喷涌而出,不是流,是喷,像被打开的高压水龙头一样,朝外喷射着暗红色的血液。
那些血喷在了韩璐的军装上,喷在她的脸上、手上、头发上。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现在那身军装上全是血,前胸、袖子、领口,到处都是森崎喉咙里喷出来的血。血是热的,喷在皮肤上能感觉到那种滚烫的温度,但韩璐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森崎的眼睛瞪到了最大,瞳孔里映出了韩璐沾满鲜血的脸。他的双手从膝盖上移开,捂住了自己的喉咙,想要阻止血液的流失,但那道伤口太大了,他的手指根本堵不住。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汩汩地流出来,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涌出来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他的身体开始痉挛,双腿在地上来回蹬动,把落叶和泥土踢得到处都是。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嘴唇变成了青紫色,瞳孔开始涣散,那是对死亡的恐惧和身体失血过多的双重反应。
韩璐的动作还没有完。
她的右臂屈了起来,肘尖朝外,身体猛地向前一顶,右肘像一把铁锤一样狠狠地砸在了森崎的左侧太阳穴上。
侧顶肘。
这一肘的力量比前面任何一招都要大。侧顶肘是八极拳中最具杀伤力的招式之一,八极拳讲究“贴身靠打”,肘是人体最坚硬的部位之一,用肘尖撞击太阳穴这种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结果只有一个。
森崎的左侧太阳穴在肘尖的撞击下向内凹陷了将近一厘米,颅骨碎裂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挤碎了。他的大脑在颅腔内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脑组织从碎裂的颅骨缝隙中被挤压出来,混合着鲜血和碎骨,从耳孔和鼻孔里流了出来。
白的是脑浆,红的是血,灰的是碎骨。
森崎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的嘴巴也张着,下巴碎裂后合不拢,露出里面断裂的牙齿和撕裂的牙龈。他的双手从喉咙上滑落,垂在了身体两侧,手指还在微微地颤动,但那只是神经末梢的最后反应,他的生命已经在那一声颅骨碎裂的闷响中结束了。
他的尸体缓缓地向一侧倾倒,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土墙,先是倾斜了一个角度,然后彻底失去了平衡,“砰”的一声栽倒在地上。落叶被砸得四散飞扬,几片枯叶落在了他的脸上,盖住了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和那张碎裂的脸。
森林里安静了下来。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只有韩璐粗重的喘息声和李三微弱的呼吸声。
韩璐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上还挂着森崎的血和肉,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她低头看着森崎的尸体,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刚刚结束搏杀的母狼。她的脸上全是血,额头上、鼻梁上、下巴上、脖子上,到处都是血,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愤怒,有悲伤,有解脱,也有一丝空洞。
“三哥。”她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转过身,朝李三走过去。
李三还躺在地上,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在脸上凝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韩璐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看着她身上那件沾满血的军装,看着她脸上那些属于森崎的血和肉。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韩璐在他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但触摸很轻很轻,像怕弄疼他似的。
“三哥,没事了。”韩璐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森崎死了。”
李三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韩璐看到了。她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眼眶突然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了一滴滴粉红色的水珠,落在李三的脸上,落在他的嘴角上。
她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砸在李三的脸上,砸在落叶上,砸在这片刚刚结束了一场生死搏杀的森林里。
李三抬起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森林里的雾终于散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倾泻下来,照在两个人的身上,照在那摊暗红色的血迹上,照在森崎那具不再动弹的尸体上。
一切都结束了。